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第一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说凤姐夜去大观园撞上秦可卿的鬼魂,“散花寺神签惊异兆”,说凤姐去寺庙抽签,居然是“王熙凤衣锦还故乡”。这一回和下一回,大家仅看回目已经知道迷信色彩相当浓厚。

入夜了,凤姐想起去看看探春,进入大观园。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

不知道作者出于什么考虑,本回开始他明显增加鬼神妖怪的描写,弄得小说笼罩在黑色恐怖之中。如果说前面那条狗“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虽然吓人,却不过只是一条狗;那么秦可卿的鬼魂飘晃,就完全是另一回事情了。而且我们不明白秦可卿的鬼魂来找凤姐,到底是何用意。她既不是来问候,也不是来提建议,既不是来警告,也不是来索命,那么她来干吗呢?好像就是为了来吓唬凤姐的,但这么做又不符合两人当年的交情。而从作品的实际效果看,秦可卿阴魂的出现,似乎就是让大观园开始闹鬼,后面尤氏也中招,连贾珍、贾蓉也接连中招,甚至求签得到的结论也符合,那么作者的意图就比较明显了。然后我们看,凤姐对秦可卿居然会不认识、想不起,这真让人觉得莫名奇妙,凤姐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好朋友、贴心人,她怎么会记不起呢?作者写凤姐记不起的用意何在?我想不明白。而后面的描写则抓住了凤姐的性格特征,作品的艺术水准立即有所提高。

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恐怕落人的褒贬”,这是凤姐重要的性格特征之一。为什么要“恐怕落人的褒贬”?这个问题恐怕凤姐自己都没有真正思考过,只不过是她习惯性思维心理。中国女人大多都怀着这种心理。原因何在?并不是中国男人的思维更高明更超脱,而是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家族地位太低造成。这也罢了,回到家里,贾琏分明看到凤姐脸色不对,“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这一笔把凤姐、贾琏的夫妻关系写透了,夫妻不能沟通,这造成凤姐更大的心病。通常这种事如果夫妻交流一下,妻子心情会宽松许多。但是琏凤夫妻做不到。假如要论两人的责任,恐怕是凤姐大一些。

后面的情节是贾琏看邸报,其中人犯有“镇国公贾化家人”“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贾琏之所以不自在,大约是同宗的人犯法了。但是我们看见这叙述也很不自在,因为这里居然出现了“镇国公贾化”,镇国公也是一等公,一个朝代居然有这么多姓贾的一等公,似乎还是贾府的同宗,令人难以相信。历朝历代,极少一个家族有这么多人封公的;贾氏如果掌握那么多军队,皇帝、皇族如何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历史上似乎没有这样的事情。续作者如此信手拈来随意炮制,有点不严谨,而且毫无必要。真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要如此写。

下面一段虽然有明显错误,但对凤姐性格、结局颇有关系,值得一看。

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隄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

我们说的明显错误,大家理应看出来了,就是凤姐的女儿大姐儿,现在突然又一次成了婴幼儿,而且凤姐说“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可知凤姐只有这一个女儿。但第92回中巧姐已经是个念了几部书的姑娘。这真是乱了套!按理,续作者是不可能犯这么明显的错的。难道是把曹雪芹的遗稿插错了地方?无法解释,只可存疑了。

我们说这一段对凤姐的性格结局有关系,凤姐自己说:“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此话一方面表明,凤姐或许命不长久,至今只活了二十五岁,比起贾母那真是太短寿了;作品的描写深刻揭示了凤姐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所作所为决定了她的寿命。凤姐的戏可能会较早地拉上帷幕,我们总觉得有点遗憾。另一方面,凤姐这话也展现了她的人生观,她觉得自己够幸运,“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这也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人生观,至今还是。我们能说这错吗?我们只能说站在高一点的层面,这种格局还是略显狭隘。最后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这话在偌大的贾府中只有凤姐会说,带点无赖味道。凤姐的性格脾气全在其中。(https://www.daowen.com)

作品接着写的关于王子胜和王仁假借吊念和做寿的名义收取亲友的银子,情节很啰唆,其中的称呼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有点混乱。如果称呼王子腾为“大舅太爷”,为什么称呼王子胜“二叔”?这个乱乎乎的情节估计没有读者会当回子事,我们也不细说了。然而,其中有一个细节却令我大吃一惊,不能不说上几句的。贾琏告诉凤姐:“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基于对古代官员的经济状况不够了解,像王子腾那样“九省统制”(相当于当代的大军区司令)的高级武官,并不经营经济事务,怎么会有经济上的“亏空”?我更不明白王子腾为什么会举债,又是向谁举债?为什么由弟弟、侄儿“赔补”?这些情况都超出了通常的社会实际。作品既然写了如此出格的事情,令我不由得想到:这是不是在影射曹家的事情?因为曹家是曹寅在任上欠下巨债、由儿子曹颙和继子曹頫“赔补”的。这么一思考,问题又来了:如果这是曹雪芹的遗稿,那还可以解释;但是,如果这是续作者的续作,难道续作者高鹗也知道曹寅的事迹?高鹗也了解曹家的家世?因为从红学史来看,是直到1921年才由胡适先生考证出曹雪芹是《红楼梦》作者,在清代还没人闹清楚作者是谁,更别说曹寅亏空官帑的事了。莫非早在乾隆年高鹗已经知道作者是曹雪芹?不然,他怎么会想出一段“超历史”的高级武官“亏空”故事?这真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红楼梦》中有些细节,是红学研究者从来不碰的,碰了就湿手沾面粉,自讨苦吃。我们的探讨则恰恰相反,对于那些有意义的难题都想做一些探索,但有的时候还是找不到结论,只好存疑。王子腾“亏空”情节的设计意图,是又一个存疑。

自己家里是这样有苦说不出,可是凤姐还不得清静,王夫人还要凤姐陪着宝钗去王子仁家拜寿。而宝钗与宝玉的柔情蜜意又着实地刺激着凤姐。看作品。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麝月笑着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

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宝玉一面也搭讪着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这段描写,我们见出了作者的用心。宝玉、宝钗新婚之中就为黛玉而发生过一场争执,虽然第99回中已经由凤姐对贾母、薛姨妈的转述中看到这对新婚夫妇有了亲昵,但作品还没有正面描写过他们的婚后生活,读者早就望眼欲穿,想知道他们究竟过得怎么样。可是作者并不愿意平铺直叙,他拐了个弯,先写贾琏为替王家办事而数落凤姐一阵,凤姐气得落泪;现在,却偏偏由凤姐眼中来写宝玉、宝钗的柔情蜜意,真是一箭双雕。宝玉与宝钗现在已经“这般恩爱缠绵”,我们即使不意外,也依然有点讶异。宝玉口口声声“娶的是林妹妹”,甚至讽刺宝钗“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现在只相隔没几天,宝玉这个感情弯子是怎么转过来的?仔细想想,还是那句话,毕竟,宝玉同宝钗也是青梅竹马,他对宝钗一向怀着羡慕之情,现在黛玉已经归西,这天底下宝玉最想娶的无疑就是宝钗。作品在第98回写过宝玉的心思:“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现在,宝玉的举动将98回的心思坐实了。不过作者很促狭,他是透过凤姐的眼睛来写宝玉、宝钗的恩爱,这让凤姐情何以堪!凤姐实在坐不住,先是赶走了宝玉,又催着宝钗起身,免得自己遭罪。但是,掉进蜜糖里的宝玉一点不解风情,又狠狠刺了凤姐几下,而作品就抓住这镜头写。

不过前面有个细微末节我们先指出一下,宝钗向凤姐递了一袋烟,那么凤姐是抽烟的!这个细节好生突兀,因为以前非但没写过凤姐抽烟,而且就从未出现过抽烟这个情景、这个概念,贾琏、贾珍、贾赦,甚至呆霸王薛蟠、醉金刚倪二此类斗鸡走狗之徒都没见过抽烟。在第52回倒是出现过鼻烟,宝玉拿鼻烟让晴雯闻,那是把鼻烟当药用,没见过其他人有吸鼻烟的。这个细节我判断是续作者的笔墨,他或许是要增强一点作品的现实感,因为烟在明代就进入中国,到清朝中期已经相当普遍。不过,我依然认为这个细节不够妥帖,因为在贾府中没有抽烟的人,凤姐作为孙媳妇辈,不大可能独树一帜背着个烟袋到处抽。回到作品。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我们不得不说,作者很会调用材料,宝玉、宝钗的婚后生活,他并没有怎么展开笔墨,就是借用这么一个宝玉去舅舅家的难舍难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就把这对新婚夫妻的恩爱黏稠刻画得入木三分。而且,人物的性格一点不走样,宝玉的黏黏糊糊完全是宝玉的性格,原汁原味原产地;宝钗的几次脸上飞红、站不住,以及嗔怪秋纹的对话,也是地地道道的宝钗,一个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新媳妇。作者写这一段,我们刚才说了,刺激凤姐是一个目的,但主要目的还是表现宝玉、宝钗夫妻生活的和美。那么,我们读者读了又是什么感受呢?我本人的感受是,作品以事实证明贾政、贾母、王夫人的眼光不错,他们选择的宝钗是很符合宝玉的;说得远一点,也是符合家族的意愿和利益的。假如不是作者曹雪芹的设计,在现实生活中像宝玉、宝钗这样的夫妻完全可以和和美美地过上一辈子,他们的性格正好互补,对他们的家庭,甚至包括对子女的教育,都可以相辅相成。其实,我同样认为,假如宝玉与黛玉结合,两人也会过得很和美,两人的性格也很般配,只不过黛玉的身子可能病恹恹的,家长们无法接受。放眼看看,宝玉、黛玉、宝钗这样的爱情婚姻故事,在现实生活中很常见,古代现代、中国外国、年年天天都在发生。但是曹雪芹将这个故事提炼成很深很深的主题,形成人生最大的悲剧,其中又有无限的人生况味,使得《红楼梦》成为经典和不朽,那是作者的本事,依赖曹雪芹自己特殊的经历和人生认知。然而,曹雪芹并未写完,现在宝玉、宝钗处于温柔乡中,如何从温柔乡跌进寒冰窟,还要写的惊天地泣鬼神,这就要看续作者的手段了。

后面作品写散花寺的姑子来给贾母请安,说起某大人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凤姐自己心虚,第二天去寺中抽签,签题竟然是“王熙凤衣锦还乡”,注云:“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凤姐半信半疑,回家后她请宝钗等人看了求解。这在凤姐是属于非常出格的表现了。凤姐历来是个要强的人,连正常的生病都不让别人知道,更别说让人议论了。现在她的自信力已然崩溃,求到这么一支古里古怪、令人生疑的签,竟然出示给众人看,求大家的解释,说明她对自己的前途和能力都丧失了信心,她不再保密,她宁可公开了!这个细节作品处理得很好,写出凤姐性格的一个标志性的转折点。凤姐虽然聪明,但她毕竟没有什么文化学识,没有自己坚固的、由理性组成的人生观、世界观,她仅仅凭着个性的要强,是没有多少深度厚度的,她的人生观很脆弱,一旦碰到重大的打击和挫折,她就会丧失自己,彻底绝望。

宝钗看了签语回来对宝玉说:“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道:“你又多疑了。”这签语显然是不吉利的,宝玉理应也看得出;他不肯相信,无非是他内心希望凤姐好。宝钗则认为不吉祥,作品这个写法与前面的海棠妖花很相似,宝钗的这个看法与探春对海棠花的质疑如出一辙,所以我们一直说探春与宝钗性格有点近似。但是我们要说,作品这样写法未必妥当,因为这样写就把宝钗和探春完全混同了。可是在曹雪芹的设计中,十二钗是一个系列,又有着间次的区别,其中,探春一头连着凤姐,另一头连着宝钗。凤姐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探春是“才自精明志自高”,一个聪明一个精明,是相似点;一个自误一个志高,是区别处。我们以前说过了,开始担任管理职务的探春,越来越像凤姐,其实就是她们性格有共同之处,而且那是前八十回曹雪芹写的,没什么争议。探春在有些方面又与宝钗相似,宝钗也是个既聪明又精明的人物,但是,曹雪芹设定的“山中高士晶莹雪”同“才自精明志自高”,是不同的境界,宝钗的境界比探春又高出一层。别的不说,就以对待赵姨娘和贾环来说,宝钗与探春是有明显区别的。探春是亲生女儿,却一直看不起赵姨娘,深深遗憾自己出生于这么一个妾的肚子,宁可认王夫人为母亲;同样,她对亲弟弟贾环也缺少关心甚至心生嫌弃,探春对于“正庶”“贵贱”还是比较讲究、比较看重的,结果闹得母女之间、姐弟之间关系十分恶劣。与探春不同,宝钗把出生、贵贱、名利看得比较淡,她对赵姨娘和贾环不抱歧视、厌嫌的态度,所以贾环愿意到她屋子来玩;薛蟠从南方带来的特产、玩意,她所给贾环的与别的姊妹一样,令赵姨娘大为赞叹。同样,对自己的哥哥薛蟠,她也是能劝则劝,没有嫌弃心态,兄妹俩相处得很亲和。在宝钗那里,更讲究“世法平等”,看淡贵贱高低,体现出浓厚的传统文人色彩。因而,对于凤姐抽到的签,宝钗可能不会当回子事。在她的思想中,对“抽签”本身就不认可,对于签语她可能一笑置之。大家回忆一下,原作中宝玉生日那天各人抽花签,宝钗抽到牡丹花,她不过一笑而已,并没上心。曹雪芹笔下的宝钗确实出人头地,配得上“山中高士”的判语。所以,我认为在这里写宝钗说“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让她对一条签语深以为意,这不够妥当,这样的写法降低了宝钗的境界,过于俗气,与原作有些距离。我一直说,真正考验续作者的,是对宝玉、宝钗两个人物的刻画,能不能保持原作的韵味,这非常难。

本回与第94至98回相比,艺术上下了一个档次,还出现大姐儿的年龄问题、邸报的“贾化”,以及凤姐抽烟等明显瑕疵;此外,这一回与下一回笼罩在鬼神迷信之中。这令我们不能不质疑续作水平的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