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第一零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是说宁国府中尤氏、贾珍、贾蓉一家接连中邪生病;“大观园符水驱妖孽”,是说贾赦请来道士大做法场,驱赶妖魔。我们在上一回就说了,这两回迷信色彩浓重。
本回的开头值得一说。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你们姊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
这是宝钗嫁过来后第一次婆媳交谈,透露出不少内容。第一,婆媳关系很融洽,婆媳之间的交谈很开放,王夫人说话没有什么保留的,该讲的话很随意地说了,宝钗也没什么拘束。第二,王夫人对探春还是很关心,一个女孩子远嫁千里,心情自然不好,王夫人要求宝钗去宽慰,并且说“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可见王夫人都看在眼里。大家知道,探春这位小姐可是个明白人,她是很会识人的。十来年下来她与宝钗合得来,可知她们惺惺惜惺惺,探春是真的佩服宝钗的为人;探春是贾府正宗小姐,她想数落凤姐、李纨,都是当面不客气的,所以凤姐都怕她。宝钗作为一个寄居在贾府的客人,要赢得探春的尊重可是既作不来假,也不能没有探春更看重的格局和境界。我们一直说探春与宝钗性格接近,现在我们要说探春很钦佩宝钗。其实这不是我在做判断,而是曹雪芹在第5回都写明白的,宝钗、黛玉是一个档次,探春、湘云是下一个档次。说到这里我们往横里联系一下:探春与黛玉似乎没有那么“合得来”,这能否说黛玉就不够档次呢?我不这么认为,黛玉与宝钗在《红楼梦》中是“双峰对峙”,没有人比她们更高,包括元春和妙玉。但是,黛玉有性格缺陷,而这个缺陷在探春那里不太容易接受,因为探春是宝玉的妹妹,每每见到自己的哥哥被黛玉弄得又哭又病的,心里自然不会舒服。不过探春很乖巧,她从来不正面表示什么,不像史湘云那样指着宝玉骂黛玉,但探春与黛玉却始终没有很亲热的场面,这是性格差异。而探春与宝钗就有说有笑,还有大观园承包改革的大合作,两人关系要近一些。所以王夫人要宝钗去宽慰探春,也算知人善用。其实,除了宝钗,能够劝慰探春的也没什么人了。嫡亲生母赵姨娘,前面已经讽刺过探春,她说不出什么好话;大嫂李纨与探春虽然接近,但在探春眼中李纨的分量不够;堂嫂凤姐对探春是敬而远之的;惜春自己还是个姑娘,更加上性情冷僻,无法指望。所以王夫人要宝钗去宽慰。其实不需要王夫人要求,宝钗与探春自会交流。第三,王夫人有转交担子的意思:“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王夫人说得很直白,语气不可谓不重。我们想想也是,元春过世是四十三岁,王夫人应该六十左右了。古人六十岁算高寿,王夫人想撂挑子很正常,她自己有心脏病,又信佛,很不愿管理家务琐事;以前她把凤姐硬捉过来管理二房,那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只能算是短期救急,是因为李纨不肯担责任;现在宝钗进门,王夫人不再有理由捉住凤姐不放,何况凤姐身体已经不行。但是王夫人把话挑明:“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这是又一层要求,要宝钗别只想着不得罪人。当然这是王夫人不够了解宝钗,宝钗怕得罪人,那是这十来年的过往,宝钗只是个寄居客,她怎么可以得罪人?现在她是贾府孙媳妇了,宝钗会怕得罪人吗?刚结婚时她就把黛玉过世的消息直接告诉宝玉,连得罪贾母、王夫人都不怕,她还怕得罪谁?所以这话只是王夫人说,她与宝钗的境界差远了。探春就绝对不会这么说,凤姐也不会说,她们更了解宝钗。但是王夫人并不是怪罪宝钗的意思,她的意思是要宝钗勇敢一些担当起家庭管理的责任,实际上是信任,是愿意交班。第四,王夫人依然不放心宝玉,实际上是不放心那些“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丫头,她认为都是“狐狸似的”,怕宝玉经不起勾引。作为母亲有这种担心很正常,但是联系整部作品来看,王夫人或许内心有切身之痛,有可能当年姑娘时候的赵姨娘就是这样“狐狸似的”,迷得贾政向赵姨娘倾倒,而把王夫人抛一边了。她很怕历史在下一代重演。不过以我们对宝钗的了解,王夫人真是多虑了,宝钗要对付一个漂亮丫头恐怕是轻轻松松的事情,王夫人倒是反过来帮着儿子才是呢。不过,我们看看宝钗是如何接受柳五儿的:“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这话有点意思,宝钗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是表示她因为顺从王夫人和凤姐才接受的?还是为以后她另作处理留下伏笔?我以为宝钗只是顺口说说,当场让王夫人觉得舒心一点而已。要应付柳五儿,宝钗自有办法,一个柳五儿在家里绝对作不了怪,宝钗比王夫人放心的多。第五,王夫人点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这有点要宝钗善待、重用袭人的意思。这一点,依然说明王夫人不了解宝钗,宝钗与袭人相处得比王夫人要求的更好呢,王夫人不知道吗?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宝钗对宝玉和自己的小家庭胸有成竹,毫不担心。
其实,按照宝钗的性格和修为,她应该在小家庭之外,可以另有所为,别有天地。直白说,她足以相夫教子,在相夫教子之外,她还可以发挥。比如说贾母过世之后,宝钗应该有能力应对长房邢夫人的企图和压力,她还能够在经济上管理好家庭,通过一系列改革步入正轨,为家族力挽狂澜,就像她在大观园承包制改革中那样有方向、有思路、有措施。只是,作者曹雪芹设计的不是那样的宝钗,而是一个具有所有这些才华和素质的宝钗,必须随着贾府一起破败、一起灭亡,以表现悲剧的彻底。比如,以宝钗的务实性格,她明知薛家在薛蟠手里必然一败涂地,她也看得出薛家的伙计们都在拆主人家的房屋化为私有,宝钗怎么可能听之任之,不闻不问,自己在大观园中吟诗作词呢?以她的精明,只需查查账目,就能够粉碎许多阴谋诡计,保住薛家的家产。她连哥哥回来应该请伙计们吃酒了都提出来,她怎么可能对于经济账目一概不管呢?这无非因为曹雪芹不让宝钗去管这些“俗务”,以此让宝钗显得高雅,像个“山中高士晶莹雪”,其实是作者的想当然了。这里面,说得深一点,就牵涉到作者自己的胸襟和世界观、人生观了,曹雪芹虽然是不世出的文学天才,但他毕竟是一个中国十八世纪的人物,而中国古代文化中,一直是瞧不起经济俗务的,曹雪芹认为让宝钗脱离世俗才是真正的高士,他对宝钗正是往这个方向塑造的,所以不让宝钗沾手薛家的经营事务。只要曹雪芹松一松手,薛宝钗完全可能与母亲薛姨妈联手掌管薛家的经营大权,把薛家经营得有声有色,让薛蟠只落个掌柜的虚名。大家回忆一下,宝钗知道当时的房地产价格,对人参的作假理解得那么透彻,对当铺当票全都懂,对什么人如何使用(比如大观园承包的时候)十分得当。换句话说她既懂经济,还懂管理,如果她替薛家把把关、查查账,那些伙计们是很难把薛家侵吞掉的,我国历史上有的是这样的女强人。但是曹雪芹很矛盾,他既赋予薛宝钗那么多知识和才华,却又不让宝钗沾手家族的经营管理。非但如此,曹雪芹还让宝钗成为一个贾府的寄居者,处处受人制肘,只能“一问三摇头”。大家想一想,如果宝钗是贾府的小姐,诗社还需要探春来发起吗?诗社还会有经费问题,甚至弄得史湘云差点下不来台吗?邢岫烟还会当棉衣受冻吗?我看都不会。
继续看作品。
宝钗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便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陆而去。
这算是对探春远嫁的叙述,没有具体描写。倒不是哥哥宽慰妹妹,反而是远嫁的探春开导宝玉。由此看来,探春非但没有哭哭啼啼,反而是豪情满怀地离家。续作者愿意把探春停格在一个很高的层面上,比元春还高,元春回家还哭哭啼啼呢。当然,这么写也符合“才自精明志自高”这个曹雪芹定下的调子,只是写得太抽象太空洞。显然,续作者不愿多花笔墨,我们也无奈,唯有遗憾而已。
我们只能换个角度,把关注点移到宝玉身上。虽然宝玉“似有醒悟之意”,但是探春的离开对宝玉是又一个实实在在的打击、一个剥离,剥掉了宝玉对这个家的一层依恋,对这人世间的一层关怀。不长的时间之中,迎春离开了他的身边,元春告别了人间,他最关爱的黛玉、晴雯也永远地离开了,马上湘云也要出嫁,他很难见到了,还有芳官、香菱等那么多人都这样那样地离开了他。大观园变得凄凄凉凉,宝玉的“家园”变得空空荡荡,宝玉的心也变得空瘪,宝玉的感情像断了源头的河流日渐干枯,甚至对贾母、王夫人都再也没有往日的亲昵。现在只剩宝钗和袭人,因而他特别地珍惜,珍惜到黏黏糊糊、一步也不肯分离。他害怕,害怕再次失去。然而,这只是宝玉目前的心态。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悲凉的日积月累、情感的积淀、思考的理智和深入,随着新婚蜜月成为过去、家常日子成为现实,宝玉会生出什么样的人生感悟呢?他又会发出什么举动呢?这才是我们更加期待的,也是续作写得成功与否、《红楼梦》能否成为绝代之作的关键。我们看下去吧。
作品接着才写到回目“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的内容。尤氏从大观园走过一趟,回到家中就发热,几位医生看了不见好,就请来一位“毛半仙”算卦,结果说是因为在大观园撞着“伏尸白虎”;贾珍又想起凤姐也是园里走一趟后被一个毛烘烘的东西吓出一场病来。于是贾珍买来纸钱到园里烧化,果然夜里尤氏出了汗,第二天便好些。(https://www.daowen.com)
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患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
大家看到,闹鬼传说是从宁府起来的,对于贾珍、贾蓉我们不多评论了,我们关注主要人物。“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这个写法把宝玉刻画得似乎太无能,但再三思考斟酌,我认为作者写得还是有道理的,宝玉一向胆小,对什么神和鬼都很相信,婚后不过几个月,他的基本思想和理念还没有发生太大改变,所以他的害怕是存在的。再说宝钗。“亏得宝钗有把持的”,“有把持”,就是有定力、有控制力,根本不信大观园闹鬼那一套。续作这一笔写得好,写出了宝钗的与众不同、独具一格。其实在原作中写得很清楚,宝钗饱读诗书,对儒佛道三家都通。说得透彻点,什么叫鬼,什么叫神,鬼神是怎么回事,恐怕宝钗懂得更多。有了这样深厚的学识和思想,宝钗怎么可能相信有鬼?更怎么可能相信那么美丽清净、自己居住多年的大观园中有鬼?所以尽管贾府中闹得人仰马翻,宝钗独自“有把持”,一点不奇怪。但是自己“有把持”只是思想心态,作为贾府的二奶奶她还必须有行动、有措施,来稳定局面,安抚宝玉。“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作为措施,“唬吓着要打”,似乎简单、粗俗了些,不太符合宝钗的性格。当然,如果她想做出表率以破除谣言,亲自去大观园睡一晚,甚至几晚,宝玉是不是同意?贾母、王夫人是不是允许?这都难说。而且那似乎在打贾珍的脸,宝钗也不是这么张扬冲动的人。我国的人生格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恐怕正是宝钗的写照。此时的宝钗还没有名分、没有能力去管到全家,只能管好自己的小家,能够镇住身边人令“谣言略好些”,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样的塑造还是符合宝钗性格的。
宝钗不能做的事情,贾赦出来做了,但是结果呢?我们看。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扎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呼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得嗳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事驱邪逐妖。
贾赦自己还是相信鬼妖的,所以闹出这么个结果一点不奇怪。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在一个人人都信的社会环境中,你要不信,必须有自己的思想理念才行。
我们探讨作品中人物迷信不迷信,这是一个层面;另一个层面要讨论的,是作者本身信不信鬼?我们说了,这两个章回中充满迷信色彩,那么,到底是作品中人物在迷信?还是作者在传播迷信?这是我们鉴赏小说的时候必须加以区别的。续作者似乎也很在意这一点,他在大写两回鬼神迷信之后,明确地为自己撇清了干系。一伙道士在大观园中大作法事。
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象。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人住。
作者写明,什么妖魔鬼怪全是小子们撒谎捏造出来的。显然,续作者也不相信有什么魔鬼。这一笔补写很重要,它不但保全了续作者自己的名声,也保全了《红楼梦》。因为在原作中曹雪芹写了马道婆作法令宝玉、凤姐姐弟差点丧命,这个情节与太虚幻境、大荒山青埂峰以及茫茫大士渺渺真人那些明显的浪漫色彩不同,属于十足的迷信,令《红楼梦》丢分。现在我们看到所谓道士们捉鬼镇妖全是戏说,这就替整部《红楼梦》挽回了脸面。所以我们要感谢续作者。
那么作者又是为什么要把大观园写得如此妖魔鬼气呢?他的构思我们细想想就明白了,他是要表现大观园的衰败,算是对大观园这个小世界做一个交代和了断。这也体现了续作者的细心和思绪,他也知道大观园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他对大观园就像对作品中一位重要人物一样,给出一个最后的结果。只可惜他用了最简单最粗俗的方法。
回末,突然生变,节度使上本参革贾政“失察属员”。
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
作品这么安排,从主要情节看,是要让贾政回家,亲身参与到贾府即将发生的重大变故之中。从作者另一意图看,就是反映吏治腐败与皇权治理的关系,作者一方面反映了吏治的黑暗,同时褒扬了皇帝的仁义,这个立场与原作者曹雪芹还是近似的。所谓贾政的降三级的处罚,他担任粮道,是正四品,“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即回任员外郎,是从五品。我想指出的是,不知是巧合,还是续作者知道曹家的历史,贾政的这个官场经历,几乎就是曹家百年历史的一个缩影。曹雪芹的太祖父,曹寅的祖父曹振彦曾经当过山西的知府,那正是正四品的级别;现在贾政被降三级,回到从五品的级别,同曹寅两个儿子曹颙、曹頫类似了。曹家的家世与作品的故事,何其相似。这是巧合吗?有待探索。我本人以为,真正令曹雪芹印象深刻、并让他产生深深的家世感慨的,应该是从他的祖父曹寅开始的曹家。曹寅的母亲当了康熙的保姆,曹寅与康熙成为奶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比较亲密;曹家直接与皇上联系上了。康熙对曹家一直很照顾,但是曹寅毕竟是包衣人,是个标准的奴才;最后雍正上台,灭了曹家。这样的家世,让曹雪芹既骄傲,又卑贱;既兴奋,又悲凉。成也皇上,败也皇上,皇帝直接决定曹家的命运。这种奇特的家世,这种矛盾的情怀,左右着曹雪芹,孕育了《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