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第一零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说的是贾府被朝廷查抄,标题写“查抄宁国府”,实际上是整个贾府,只不过荣国府中贾政这一片被保存下来,确切说是贾府被抄了四分之三。“骢马使弹劾平安州”,指御史弹劾贾赦身为京官勾结地方官平安州,骢马使就是监察御史,相当于现代最高检察院检察官。为什么弹劾呢?清代《钦定吏部则例》规定:“如外官赴任时,谒见在京各官或至任所差人来往交结者革职。其在京各官与之接见及差人至外官任所往来者亦革职。”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独特的法律条文,其意图就是避免官员的内外勾结,给朝廷统治带来威胁。但规定到如此严厉、苛刻,简直匪夷所思。我们这里不解释一下,大家就不懂下文的“交通外官”是什么罪名。
本回开头,不仅是贾政措手不及,我们读者也几乎惊呆了。前一回的结尾是宝玉在思念黛玉,还在儿女情长,本回一上来就是锦衣卫冲进贾府,太突然了。小说气氛、格局为之一变。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贾政在那里设宴请酒,他这人好读书爱清闲不喜宴请,大宴宾客,理应是外任归来不得不请的,这么一推算应在回家后没几天,时间紧接上一回的。他刚刚觐见过皇帝,君臣一番对话,虽然让他觉得“吓死人”,但皇帝承认搞错人了,对贾政并没什么责备。现在忽然派锦衣卫来抄家,至少贾政本人和我们读者都觉得突如其来。锦衣卫,明代皇帝侍卫的军事机构,也是最高特务机构,主要职能为“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它直接向皇帝负责,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拷问审讯等活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些司法机关无权过问。锦衣卫突如其来,被写得很有层次和悬念,尤其与赵堂官的表现息息相连。贾政起先以为赵堂官是私人拜访,还在那里左思右想如何接待,但赵堂官不等人家报告就直闯荣禧堂,虽然“满脸笑容”,但身后五六位司官亦步亦趋,面对人们的打招呼赵堂官也不理不睬,这可不是拜客礼仪,让贾政和所有客人着慌。赵堂官为什么“满脸笑容”?对付一般官员,锦衣卫可以直接下手,但贾府是一等公之后,是有封爵的,锦衣卫还要等王爷宣读圣旨、下令,可见查抄贾府这样的人家还是要经过皇帝亲自批准,需有王爷到场,这与明代的锦衣卫直接抓人制度有别。作品很有趣地将赵堂官与西平王作为对比来描写:赵堂官是恨不得立即下手,一网打尽;而西平王则尽量维护贾府,能放就放,两人的心态相映成趣。西平王,我们不清楚他与贾府原来的关系,在第14回秦可卿出殡前来路祭的四位王爷都与贾府关系很好,其中有“西宁郡王”,简称应该是“西宁王”,这“西平王”与“西宁王”是不是一家人,不清楚。不过,查封宁府的王爷显然与贾府关系不怎么样,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赵堂官这话是委婉指出西平王过于照顾贾府,抄宁国府的王爷可不像你这么照顾,早就公事公办了!我们知道,中国几千年来,法律与人情相互纠葛,在特定情况下,是法律大还是人情大,还真不好说。西平王虽然被赵堂官将了一军,却依然维护着贾府的体面,他只说“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并不说破圣旨内容;然后他让所以客人不经盘查就离开,既放客人一码,也给贾府留点体面。可以设想,如果让赵堂官做主,这批客人很难轻易就脱身,而贾府则将在亲友面前大大出丑。
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余且按房封锁,我们复旨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罗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下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却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来。
这里的描写十分精彩,头绪也多,西平王与赵堂官的举动却处处对立。“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即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赵堂官突然变脸,那是要大动干戈,往死里整。所以,我们必须先弄清楚皇帝的旨意究竟是什么。据西平王宣布:“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注意圣旨用的是“查看”二字,而不是“查封”,更不是“查没”,其中区别很大;而且范围限于贾赦,而不是贾府。“查看”,看看贾赦究竟有哪些家产,实际上是检查有没有不法所得的家产家资;“查封”,封禁家产不许动用;“查没”,所有家产一律没收。所以圣旨本身并不十分严厉、严重。再看正式旨意,也就是贾赦的罪名是:“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据此,贾赦已经被认作罪犯,罪名是“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这个罪名也不大,“交通外官”是罪名,但究竟做了什么事,如果是谋反、夺权,或干预朝政,那就是大罪,而贾赦不过是“依势凌弱”,这个罪在朝廷、国家层面简直就是稍有过错而已。皇帝的处罚是“革去世职”,也没说要禁闭、逮捕。但是赵堂官的执行方式是:“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这个处理已经与圣旨差别不小,我国历史上对罪犯的执法向来会“自升一级”,现在叫“过度执法”,这是常规,所以非但贾府中没人抗议,西平王也无异议,连我们读者也大致认同“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不过赵堂官要抄整座荣国府,西平王则指出只该抄贾赦一房;赵堂官抗议道贾赦、贾政并没分家,必须一起抄,西平王不作声了。不过,随着凤姐的违法房契借票被抄出来,罪名增加、罪行加重了,采取的措施据以升级。至于赵堂官为什么如此积极,我想读者都心知肚明,他无非为名为利:抄出罪证他可立功得赏,而抄家的过程也就是发财的过程,多少金银细软进了锦衣卫的腰包。所以他暗骂碰到西平王这么个“酸王”,是指西平王酸腐固执,拘泥规则,挡住了他立功发财之路。而西平王是不是一向公平执法我们不知道,但知道他故意维护贾府,因为他与贾府是世交,与贾政一向交好,所以这是“人情”执法。他与赵堂官撞到一起,两人一张一弛,便有了故事,作品有了看头。
这里请大家注意作者的一个“技术性处理”,贾府的男人全部被看守,“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逃过一劫。按理,父亲回京宴请宾客,宝玉作为大儿子理应出席,他还必须向宾客们敬酒,感谢大家的照顾。但作者找了个理由让宝玉躲在内室,作者的这个维护,似乎是不愿让宝玉过早地遭受苦难,是让宝玉暂时逍遥法外,让他晚一点醒悟,以便作品有进一步展开的时间和空间。这显然是一个曲笔。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余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挑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这么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员领命去了。
根据作品描写,我猜测是西平王领旨去办以后,北静王知道不好,赶紧面奏皇帝,说了一堆贾政的好话,所以皇帝接着下旨,造成贾府这么一点小事接连派出三位王爷去处理。如果家家都这样办,京城的王爷肯定不够用。我的意思是,作品这么描述确实好看;但这恐怕属于“纯粹的虚构”,是作者为了作品好看,为了增添趣味而想象出来的情节。因为后一道旨意与前一道,没有本质差别,皇帝没理由下后一道旨意,更不可能为此再派出一位地位更高的王爷。
这里最有趣的是,北静王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北静王的意思,如果不是赵堂官在这里,“重利欠票”这样确凿铁硬的罪证,他们就会遮掩过去;现在既然遮掩不了,那么“想个什么法儿才好”,明白教唆贾政推诿作弊。人情与王法,成为执法的玩物,就看执法者怎么玩了。至于贾赦、贾政并未分家,抄不抄贾政的家,那更是凭执法者的兴趣。抄家这个情节,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古代法律课。从所谓“公正”的立场来看,赵堂官与两位王爷,哪一方违法、枉法更严重,还真不好说。
还有一个很小的细节,作品照顾得很周到。赵堂官一走,北静王急忙问:“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就这一句,把北静王与贾政、特别是与宝玉的关系做了照应。不能不佩服作者的周密。
抄家是整部小说最重要的情节,前面写了这么多,都是围绕贾政写的,小说的最重要角色宝玉在这个紧要关头应该要有表现,毕竟贾府的整个变化衰败都是主人公的外部环境,作品更核心的塑造点是人物。好在作品很及时地调转了镜头。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作者构思得非常细心,抄家的恶讯传来之前,先写宝玉为什么没出去,这是给读者的交代,必不可少的;但顺便交代凤姐已经病怏怏了还在那里谋划、讨好,令贾母十分高兴。眼前的凤姐已经可怜兮兮,同时也为后面贾母特别体恤凤姐埋下一笔。恶讯由两个人物前来报告,先是邢夫人那边的人,既说不清楚话语,还把官吏说成强盗,足见邢夫人手下尽是些窝囊废。平儿的出场就够吓人的,“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她哭着把事情说明白了。接着作品描写三个镜头,是贾府女性的最高层:“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不用说,对凤姐的刻画最为精彩。“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这个“死”字可以说是过于夸张,也可以说精彩至极,用上这个“死”字,才能刻画出凤姐的与众不同,才能刻画出她心中有鬼,这个鬼已经折磨她不少日子。凤姐自己知道,她的房间里埋着炸弹——那几箱子高利贷房契借票,一旦抄家就会引爆,不仅会炸得自己血肉横飞,也会炸毁整座巍峨的贾府。《大清律例》中“违禁取利”写明:“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脏。重者,计赃论罪,止杖一百。”这个条例已经放得很宽,允许最高每年百分之三十的利率,但利息总额限制在百分之一百,即与本金相当,不管借期多长。凤姐的利率肯定远远超过这个限制,所以听得“抄家”两字,即使她身子没死,她的心也一下子死了,死透了。凤姐这种所谓的“聪明人”,算计别人是拿手好戏,对于一条条人命,包括身边的尤二姐被她逼得吞金而死,她都可以无动于衷,甚至得意洋洋;但让她被别人抽几十鞭子,甚至拷打一百板子,不用打,听见要打就自己吓死了。应该说续作者把凤姐的性格掌握得很准,刻画得相当生动。我们再往下看。
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
对这一段我们先说说我们的遗憾。我们非常想知道,在抄家过程中,主人公宝玉、宝钗是怎么个表现,可惜作者的主要精力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贾政、贾琏身上。我们理解这样的写法,确实抄家的主要对象是贾赦、贾政、贾琏,应付的也是他们,但我们依然期待着作者也写写宝玉、宝钗,可惜作者只有一句“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就这么简简单单、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连他们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没有,更别说他们的内心感受。我们期待后面吧。作品这一段是以贾琏为主,“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毕竟夫妻多年,他对凤姐还是关切的。虽然尤二姐死后贾琏曾经咬牙切齿道要报仇,但看到妻子真要死了,他还是痛心。贾琏既非大善大德,也非大奸大恶,他就是一个很平常的男人。贾琏赶着去自己屋子,“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将近中年,突然人财两空,这种感受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淌泪发呆”四字,比较传神。《红楼梦》中大多数人个性很突出,女子就不用说了,男子有宝玉、薛蟠、柳湘莲、贾环,与他们相比,贾琏算是很平常、很没有特点的男人,但这个男人很受读者相信与接受,他不像舞台上、画面、镜头中的人物,而像一位多年的邻居。
接着,作品开出一张抄家物资清单。说实在话,清单虽然具体,但我们隔了两百多年的历史云烟看过去,却难以准确地估计其实际价值。比如说,清单中名列第一的是赤金首饰,第二位是珍珠,而开列最多的是各种裘皮和绸缎,但是当代社会珍珠、裘皮和绸缎已经退出最贵重物品的行列;以当代现实的、拍卖行的价格来估算,别说珍珠、裘皮、绸缎不算什么,连黄金器物都一般,真正值钱的是字画古董,一副字画要超过许多件赤金器物。当然我们不能以今论古,我说的只是我们很难估量这张单子的实际价值。不过有一样东西是无可争辩的:“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这是贾赦房里的现金数字,这个数字并不太大,凤姐倒腾个三五天,可以变现成倍的银子。但我们还是要感谢续作者,他让我们知道,两百多年前的富豪家里囤积的究竟是些什么。据史学家和红学家说,这张清单在历史文档和文学作品中都极其罕见。换句话说,由此我们知道了,两百多年前的中国,除了地产和房产,什么叫富有,什么是中国人心目中的财富。所以它具有重大的文献价值。在《水浒传》中有“生辰纲”,在《红楼梦》中,前面有乌庄头的地租清单,现在续作者又为我们列出一张家庭财富清单,我们算对古代中国的贵族有一点具体的了解了。不过小说不是文献,它虽然可以具有文献价值,但它的真正价值在于塑造人物,反映人性。下面来了,我们看。
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在旁边窃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这一段写出了人性和人品。两位王爷具体问到借券,贾政磕头道:“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政这么说是实话,我们可以说他老实;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从为人、气度的角度,我们很难欣赏他。贾政是长辈,贾琏是为他管家的,辛苦十年并无薪酬,平时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现在危急时刻贾政推个一干二净,并直指要问贾琏。至少,这位叔叔缺乏一份担当,一份对下一辈的保护。换一个人,比如是探春的话,可能会说:“不用问他人,既在犯官家里抄出,概由犯官一人担当。”现在情况恰恰相反,实际上贾琏也没见过这些借券,但是他却挺身而出承担罪责,为贾政开脱。其实贾琏也可以推到凤姐身上的,但他却没有。我们一直看到,贾琏与凤姐两人感情早就破裂,在经济上是各管各的,凤姐暗中操作的私房钱始终瞒着贾琏,尽管已经累积数万,贾琏是一个子儿都见不到、摸不着。但在这性命交关的时刻,贾琏却挺身保护凤姐。这种男人的本色、丈夫的担当,在这一刻真的令我们由衷钦佩。没必要把他与贾政做比较了,我们与宝玉比一比吧。也是在这种生死关头,宝玉曾经抛下金钏儿一个人,自己一溜烟逃跑了;在忠顺王府长史官追到贾府询问琪官(蒋玉菡)的时刻,宝玉供出:“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实际上就是出卖了琪官。假如说那时宝玉年纪还小不够成熟,可以原谅,那么当他眼看着被冤枉的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却眼睁睁看着不发一言。这个时候宝玉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可以同现在的贾琏做对比了。宝玉的担当实在是差劲,比贾琏差远了!然而,在所有的《红楼梦》评论中,我们很少看见有说贾琏好的;所有的好话、赞美,几乎都集中在宝玉身上。这似乎不符合作品的描写。前面我们说了,贾琏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普通的男人就一定容易塑造吗?未必。但《红楼梦》却把一个普通男人的个性品质,写得完完整整、满满当当。这是一种艺术,是作家的担当。在无数的《红楼梦》评论中,对贾琏的评论很少,比薛蟠少得多,不过我个人认为,与薛蟠相比,贾琏塑造得更扎实,他仅仅是缺少那种与众不同的个性而已。而读者,甚至评论家的目光,更容易停留在那种个性极端化的、显山露水的人物身上。我们继续看作品。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贾政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一直到贾母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这一段令我们眼睛一亮的是贾兰,他提醒贾政:“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贾兰长大了,贾府中又一个孙辈开始担当了。贾珍、贾琏从来都对贾政唯唯诺诺,更别说宝玉、贾环,而现在贾兰居然指点爷爷该去干什么。这一笔描写,很像当年探春当众指出贾母的不是。杰出的作品往往有这种飞来之笔,当中不需要任何铺垫说明,令读者眼睛一亮,然后明白乃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贾兰多年前与宝玉一起读私塾,现在至少十三四岁了,他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比较有独立性。这或许也是续作者在照应第5回中的“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这一段,作者交代的是整个内宅的状况。接下来,他的取材角度特别的好,他选择了邢夫人。
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象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我们说作者取材特别好,因为抄家造成的最大苦果,是由邢夫人来咽下,贾赦被抓进去了,贾琏也被抓进去了,自己非但无依无靠,连吃饭睡觉都没了着落,你叫她如何是好?作者要反映抄家的凄凉,选择邢夫人是最合适不过。但是仅仅反映凄凉,那不是名家巨制的胸怀,真正的大作家,在这同时要反映出人性和人物个性,作品恰恰做到了。“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向来,邢夫人是恨凤姐的,因为凤姐帮着王夫人去管家。但到了这穷途末路,她也只得往凤姐家里来。见凤姐躺着不动,“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又哭起来”。这阵哭,几成是为凤姐?几成是为自己?我们无法分辨。但是,当平儿告诉她凤姐并没有死,请邢夫人定定神,并问老太太怎么样了?邢夫人却理也不理,抬腿走了。邢夫人为什么先哭后走人?我的理解是,她找到凤姐门上来,是来求帮助的;见到凤姐死了,她哭,是得不到帮助,同时也是兔死狐悲;但凤姐没死,她却不理不睬地走人,那是她看到即使凤姐不死,对她也没有什么帮助了,所以她又去贾母那里,她还是为自己去求生路。眼看自己儿媳妇性命垂危,邢夫人根本不予理睬。这里写出邢夫人的极端自私和狭隘。但是,贾母、王夫人倒对她关爱有加,而贾母、王夫人的财产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哪天她们关照凤姐一点,那么邢夫人也可以从中分得一杯羹,至少活命是毫无问题的。可是绝对自私的邢夫人连这一步也看不到,所以说她狭隘浅薄。如果说作品在这之前也写了一些邢夫人的个性,但是,我以为前面加起来都不如这里彻底。到这里,我们可以把邢夫人看透了。她这种人,比起凤姐差得远了。续作的这一段文字不多,堪称言简意赅。不过,邢夫人命比较好,碰到的是王夫人、李纨,收拾出屋子来让她住下。这么一看,她抛下凤姐,来到贾母这里,也算是对的。
后面一段,构思非常巧妙,写焦大冲出宁国府骂街,由此交代宁国府被抄家的惨况:“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回目用的是“锦衣军查抄宁国府”,圣旨是对宁国府查抄,而对荣国府,只是“查看贾赦家产”,两道圣旨的严厉程度不同,荣国府只是带到一点而已,所以有人说“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这个回目用得不妥当,我以为可以这么用,虽然作品正面描写的是荣国府,因为这才是小说的核心和关键;而回目,可以写最严重的。作者并没有顾此失彼,而是根据小说艺术的表现需要,做出详略选择。不过后面的补叙做得也算用心,原来御史参奏的源头就是“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强占民妻、凌逼致死,就是尤二姐事件。下一回告诉我们,本来事情没这么急,因为贾赦逼死石呆子是经过贾雨村之手的,贾雨村为了出脱自己,反而急着对贾赦下手了。但是这一些补叙很不精彩,甚至丢三落四,让人看得云里雾里。不过这属于次要部分,从主要内容来看,整个抄家过程写得惊心动魄,各个材料的运用都很到位,主要人物贾政、凤姐、贾琏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们应该感到很满意了。续作者交出了一份精彩而又恢宏的画卷,他让《红楼梦》成为《红楼梦》,我们谢谢他。(https://www.daowen.com)
最后,我们概括一下本回的描写艺术。把我自己十二年前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全评全赏》第105回的回评中,一篇小文章“抄家的描写艺术”,完整地转过来。一来是觉得对于本回需要有个艺术小结,二来是让大家看到我的一贯观点。
抄家的描写艺术:
多数红学家都对后四十回另眼相看,认为其内容和艺术很糟,与原作不仅无法比拟,而且是“狗尾续貂”,糟蹋了《红楼梦》。本文在此不讨论内涵,仅以抄家的描写艺术做一点探讨,看看续作的艺术究竟在一个什么层次。
抄家描写的艺术,笔者以为有如下几方面。
一、突如其来,雷霆万钧,给人以极大的艺术震撼。
本回开卷: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
如果是初读《红楼梦》的读者,一定以为又是哪位官员前来赴宴,有谁想到这竟是抄家队伍开进来了?此后的描写更是惊心动魄,王爷宣布:“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平地风波席卷而来,百年大族贾府哗啦啦将倾。
艺术的平地风波能够震撼人心,但它决不能凭空跳跃,而是要建立在原有情节的基础之上,即我们常说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而抄家的描写正是如此。小说中早就描写贾赦、贾珍、凤姐等人作恶多端,从艺术上说已经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如果在抄家之前再做过多预示,那就达不到震撼效果,从艺术上说那是画蛇添足,反而会剥夺了读者的阅读乐趣。当然,也可以做一点小小的提示,比如上一回作品描写了倪二扬言要找到被凤姐弄得家破人亡的小张,怂恿他去告状。但读者怎么也没想到风暴会来得这么快速、这么猛烈。震惊之余,却不能不承认,作者还是有过提示,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二、视点奇特,舍主求次,表现出作者独辟蹊径的艺术果敢。
上面引文已经写明,抄家的原因是“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并立即“革去世职”。按照通常写法,贾赦是风暴中心,也应该是描写的中心或重心,至少,他会占相当的笔墨。然而打开小说,这整整一回五千多字,居然没有一笔对贾赦的描写,仅有三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叙述:
“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
“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
这样的处理在中外小说中闻所未闻,但通篇看下来,效果奇好。第一,贾政是家族真正的核心人物,虽然承袭爵位的是贾赦,但贾赦很不成器,根本不关心家族盛衰,一味管自己寻欢作乐,家族的实际支柱是贾政,关心家族利益的是贾政。在这存亡关头,通过贾政的见闻感受,才能表达深深的沉痛和绝望。——而这,正是《红楼梦》主要内涵之一。第二,贾政是全书的主要角色之一,是原作者和续作者倾心刻画的家长和仕宦形象,他寄托着作者的某种希望,又凝聚着他们深深的失望和无奈,作者的心与他相通,在抄家的关键时刻,这纠缠复杂的微妙心态是绝佳的表达机会;相反,贾赦只是一个简单的反面形象,是作者比较厌恶、不愿过多着墨的,全书写的少,在这里则更是弃如敝帚。简单说,作者的情感和寄寓,能够在贾政身上表现,与贾赦则没有共同语言。第三,贾政上头心系老母,下面关怀子孙,以他为视点,可以写出全家的状况,刻画家破人亡的浓厚氛围,给读者猛烈而又悠长的心理冲击,贾赦则承担不起这个任务。可见,作者的剑走偏锋,有他独特的思考,并且在艺术上取得巨大成功。
三、主次分明,构思精密,营造出疏而不漏的艺术效果。
刚刚说过,抄家围绕着贾政写,但抄家是大场面,它彻底改变贾府上下所有人的生活境况,所以仅取贾政一个视点是不够的,必须有对其他人的适当反映。而在这方面,作品处理得恰到好处。它首先给了个群体镜头——贾母等女眷听到抄家消息的震悚场面:
“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
其后又取邢夫人的视点:
“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
这个视点找得太好了,一者邢夫人向来是个心硬情薄之人,不到万分伤心是不会哭的,抄家剥夺了她所有的生活基础,终于令她“放声大哭起来”,写出了抄家的残酷性;更妙的是,通过写她把作者不愿写的贾赦暗中补写了,可谓一箭双雕。
不过最令人叫绝的还是焦大这个视点。全书焦大通共两次出场,前一次出场是第7回,距今已经十来年,读者都快把他忘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又出现了。年纪大了许多,却还是那个敢哭敢说甚至敢骂的、独一无二的焦大。说他妙,一是彻底道破——没人敢公开道出的——抄家的根源“这些不长进的爷们”,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二是借他侧述了宁府被抄的情况,此前所有描写都在荣府,我们还不知道宁府被抄的情况,如果也作描写将花多少笔墨,而焦大短短几句,就把宁府状况补足了;三是他的大哭大叫,给一片死气的画面闪出一道亮色,艺术效果奇好;四是“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他个人的鲜明对比,道出贾府今非昔比、一落千丈的惨淡处境。
总之,抄家描写以贾政所见所闻所感为主镜头,以贾琏、邢夫人、焦大等人为分镜头,有主有次上下并举,将一个大场面写的层次分明淋漓尽致,而又感人至深,是真正的大场面、大手笔。
一部小说的艺术水准,大场面的描写是一根重要的准绳,它要求作者具备一览众山小的大局观,又需要多个细小的视点集腋成裘;必须有缜密的构思,又要有多种色彩综合运用的表现力;要有磅礴的气势,又要达到艺术的综合平衡。在《红楼梦》中,大场面主要有黛玉进贾府、秦可卿出殡、元春探亲、刘姥姥游园、宝玉挨打等,这些都是原作部分,确确实实,这些描写都达到了几乎至高无上的境界,足以成为教科书的重点章节。续作中最大的场面描写就是抄家。有心的读者可以从各方面同原作的大场面做一番比较,看看它究竟是“狗尾续貂”,还是珠联璧合,不辱《红楼梦》的美名。
以上是我十多年前著作中的内容,现在有一点要补充,就是将抄家这个大场面与原作对比一番。我们不难发现,抄家的描写欠缺一些最直接的、锦衣卫番役的行为描写,作品所写的都是赵堂官和王爷在厅堂之上的场面,没有抄家行为的细节。比如番役进入凤姐房间的具体行为动作,比如他们如何吆喝、如何抢掠妇女们的首饰、如何砸开箱柜,等等,一个镜头也没有,这令我们遗憾。我想假如曹雪芹来写的话,至少会描写一个抄家的具体场面。在原作中黛玉进贾府、秦可卿出殡、元春省亲这些大场面中,都有非常细致的“落地的”描写,而续作差了这么一口气,令一个大场面缺乏某种必要的细节,最终失之于虚浮,造成一种艺术缺憾。由此可见续作与原作在艺术层面上,到底还是差了一层。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番对比呢?因为我们想弄清楚续作同原作的区别,尤其是它的艺术水准与原作相比究竟怎么样。由于一百年来的《红楼梦》评论都把续作打入另册,所以实际上对续作都没有人去做深入的探讨。严格来讲这已经偏离了文学评论的基本宗旨。至于原作与续作的差别究竟在哪里,也没有人深入系统地进行分析比较。正因为如此,我们讲到这里,正是一个切入点,这里是续作最大的场面描写,正好可以同原作进行对比,从而得到言之有物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