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第一零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说贾母为了找回欢乐而给宝钗做生日,结果是大家强颜欢笑并无快乐;“死缠绵潇湘闻鬼哭”,说宝玉深深想念林黛玉,夜里入园到潇湘馆缅怀,还听说这里经常有哭声传出。

回目开首是“强欢笑”,那么我们很想看看这一回是不是把“强欢笑”那种尴尬而微妙的氛围传导出来,这倒是需要相当的功力的。本回第一段交代贾府概况。

此时贾政理家,又奉了贾母之命将人口渐次减少,诸凡省俭,尚且不能支持。幸喜凤姐为贾母疼惜,王夫人等虽则不大喜欢,若说治家办事尚能出力,所以将内事仍交凤姐办理。但近来因被抄以后,诸事运用不来,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头上下人等原是宽裕惯的,如今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绝。风姐也不敢推迟,扶病承欢贾母。过了些时,贾赦贾珍各到当差地方,恃有用度,暂且自安,写书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贾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

短短一段,把里里外外都交代清楚了,作者的概述很精炼。这里说的“此时贾政理家”,指家族总账由他亲自管,贾琏被削职了,至于那批管家清客,不是自谋高就就是被辞退。至于家族内务,还是交给凤姐管,而王夫人已经“不大喜欢”,这很自然,凤姐的放债一事败露,王夫人肯定明白她至少挪用公款,还会信任她吗?何况宝钗是理家的好手,大约还是因为贾母的关系,王夫人才勉强交给凤姐。而凤姐带罪之人威信全无,再加身体有病,经济又拮据,她也只能任凭抱怨,勉强支撑,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凤姐现在真的是在干苦差事。

下一段写史湘云出嫁后来看贾母,两人交谈很长,聊起家常。这个描写很新鲜,因为前面这十来年,作品从来没有写过贾母与史湘云交谈,实际上贾母也没同林黛玉、薛宝钗有过任何交谈,更别说深入的交谈。前八十回不写,后四十回将近三分之二也没写。当然我们相信实际上贾母经常会与她们交谈的,只不过作者始终不写,到今天却大写特写,很是新奇。据此我们做出判断:作者的思路有所改变。两人谈得很广泛,从湘云自己说起,黛玉、迎春都聊到,而对薛家则谈得很详细,然后是邢岫烟等,一直聊到江南甄家。作者的意图是借贾母的嘴转述各家概况。贾母甚至说:“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也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清,也是打饥荒。”对一个孙辈这样褒贬王夫人的兄弟和侄儿,可见两人几乎无话不说。

湘云道:“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都知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我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原要象先前一样的热闹,不知道怎么,说说就伤心起来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贾母道:“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湘云道:“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他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样?”贾母道:“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钱来,给他办个生日。他没有定亲的时候倒做过好几次,如今他过了门,倒没有做。宝玉这孩子头里很伶俐很淘气,如今为着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倒是珠儿媳妇还好,他有的时候是这么着,没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他。”湘云道:“别人还不离,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来引导他们,看他们怎么样。但是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要抱怨我,说我有了——“湘云说到那里,却把脸飞红了。贾母会意,道:“这怕什么。原来姊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说说笑笑,再别要留这些心。大凡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后来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你林姐姐那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他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他做个生日,也叫他欢喜这一天。”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贾母道:“自然要请的。”一时高兴道:“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来交给外头,叫他明日起预备两天的酒饭。”

替宝钗做生日的事情定下了,是贾母有心,湘云提议。作者让湘云来提议,选择得当,一者湘云性格向来乐观,二者是她对贾府感情深厚,三者可知她的婚姻比较幸福,所以她说到一半不好意思,她目前很甜蜜。贾母的话语终于带到宝玉和宝钗,这是我们一直想知道的。宝玉是“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原来宝玉的表现是这样的,他显然非常郁闷,对于抄家他可能还是不解,他还没有头绪,所以话语很少。贾母赞扬了宝钗:“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后来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我们前面说了,宝钗的性格接近于贾母,尤其是达观方面,胜不骄败不馁,所以贾母喜欢。她与宝玉之间的关系我们也看见了,宝玉对她好也罢恼也罢,她都安顿不烦恼,保持着自己的安静与超脱。在如此乱局中,宝钗依然保有自我,显出她的根基。贾母还说到林黛玉:“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不知道以前贾母是不是私下里也与湘云这么说,或者反过来湘云对贾母说黛玉太多心,依湘云的性格会对贾母说的。至于凤姐,按照作品的意思大家都瞒着贾母凤姐放高利贷的事,但我想这事儿瞒一时可以,不可能一直瞒着。

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请了薛姨妈宝琴,叫带了香菱来。又请李婶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本没有知道,听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去,要见他母亲。只见他妹子宝琴并香菱都在这里,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完了,所以来问候的。”便去问了李婶娘好,见了贾母,然后与他母亲说了几句话,便与李家姐妹们问好。湘云在旁说道:“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宝钗听了倒呆了一呆,回来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便说:“妹妹们过来瞧老太太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婶娘的安。听见宝钗自己推让,他心里本早打算过宝钗生日,因家中闹得七颠八倒,也不敢在贾母处提起,今见湘云等众人要拜寿,便喜欢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诉老太太来。”湘云笑道:“扯臊,老太太还等你告诉。你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宝钗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贾母合他母亲道:“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事,总没有给他做过生日。今日我给他做个生日,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薛姨妈道:“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还没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况且宝姐姐也配老太太给他做生日。”宝钗低头不语。宝玉心里想道:“我只说史妹妹出了阁是换了一个人了,我所以不敢亲近他,他也不来理我。如今听他的话,原是和先前一样的。为什么我们那个过了门更觉得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这一段总算写出湘云的风采,尤其是与宝钗和凤姐的对比,显得乐观、豁达、爽朗。由此可知续作者真要写的话他是能够把握住湘云性格的,前面这么多章回,作者是不愿写吧。不过,宝钗至于忘记自己的生日吗?我想如果是曹雪芹不会写宝钗忘记生日,他笔下的宝钗外表沉静,但心有明镜;她处世淡泊,对庆贺生日之类不太在意,何况目下贾府一片哀痛,她更不可能张扬;但是她那样细心周到的人,不太可能忘记自己的生日;况且袭人等则一定记得并有所表示。所以我认为续作者为求场面“刺激”,把宝钗写过了头。至于宝玉感觉宝钗“过了门更觉得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那或许是宝玉的错觉,因为邢夫人、凤姐那么倒霉,薛宝钗自然越加收敛。不过,宝玉对史湘云的感觉写的很准确,且饶有趣味。

接着迎春出场,当着一家人大倒苦水,扫了大家的兴。看来迎春真是个“木头人”,她不懂、或不顾大家的心情。而凤姐也失去了灵气,还追着迎春问。贾母受不了了。

贾母道:“我原为气得慌,今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你们又提起这些烦事来,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迎春等都不敢作声了。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要宝钗喜欢,故意的呕凤姐儿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说道:“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几时没有聚在一处,今儿齐全。”说着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尤氏不在这里,又缩住了口。贾母为着“齐全”两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请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采的。贾母问起岫烟来,邢夫人假说病着不来。贾母会意,知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的确,邢夫人、尤氏满怀痛楚,哪有心情替宝钗庆贺?反而感到“到底老太太偏心”,心里怨愤,笑脸都装不像。坐下喝酒,大家装模作样。(https://www.daowen.com)

见他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着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湘云道:“我们又吃又喝,还要怎样!”凤姐道:“他们小的时候儿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了。”宝玉轻轻的告诉贾母道:“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叫他们行个令儿罢。”

宝玉忽然机灵起来,让人颇感意外。如果说这一笔写得好,那就不是一般的好;如果认为写得不好,那就是败笔。值得争议的一笔。

然后开始行令,第一个薛姨妈就说:“我哪里说得上来。”贾母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老太太简直是在哀求,于是众人勉强行令。

轮到李纨,便掷了一下儿。鸳鸯道:“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宝玉听了,赶到李纨身旁看时,只见红绿对开,便说:“这一个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都在,只是不见了黛玉,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躁的很,脱脱衣服去,挂了筹出席去了。

这里又一个非常关键的飞跃,大家一定要注意,宝玉开始“觉醒”!他忽然记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梦,还是在第5回中,这么多年宝玉一直没有回忆过这个梦,不然他早就开悟了。作者早早埋下这个“雷”却一直没有动用,到了今日,续作者开始动用这个“雷”。宝玉为什么直到今日才想起这个梦,我们无法追究,这是作者的权利;我们只能从情节的发展、布局的完成角度去加以理解。宝玉一路走来,荣华富贵享受尽了,他也经历了许多死亡,秦可卿、秦钟、金钏儿、晴雯、司棋、元春,特别是林黛玉;他也经历不少生离,柳湘莲、芳官、迎春、探春、贾赦、贾珍;他还经历了亲密的人变成陌生人,鸳鸯、香菱;现在,他的爱情被剥夺了,自己糊里糊涂结了婚,刚刚又经历抄家这样的灾难,各种历练都全了,作者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该让他觉醒了,就借“十二金钗”这个酒令,给他来个提醒。相信所有的读者也都认同作者的构思,认同这个飞跃,该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了。作者显然以为宝玉开悟的催化剂就是痛苦、悲伤和绝望,所以想到那个梦后,宝玉心里最大的痛再次爆发。他再也没有心思陪伴这一大堆亲人,他去找林妹妹、哭林妹妹。

且说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烦得慌。何不趁他们喝酒咱们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袭人道:“珍大奶奶在这里,去找谁?”宝玉道:“不找谁,瞧瞧他现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袭人只得跟着,一面走,一面说。

在妻子的生日宴会上逃出来去祭奠以前的恋人,宝玉觉得说不出口。这里写出了宝玉觉醒的初步心态,他还没有那么坚决、那么从容,更没有那么决绝。这是作品的高明之处,宝玉的飞跃太大了,落地会不稳,难免踉跄几步。

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袭人道:“大约没有人罢。”宝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袭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宝玉不信,还要听去。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做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老太太、太太他们打发人各处都找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唬得老太太、太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么!”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做主,并不是我负心。”这一句是宝玉的真心话,两层意思,一层是认为黛玉死于宝玉的婚姻,是“我害了你”,宝玉承担罪责。第二层是“只是父母做主,并不是我负心”。这是宝玉明确而理智的判定“父母”害死了林黛玉,我们说这是宝玉理智的判定,因为黛玉已经死了一年,这一年中宝玉一直在追悔、在思考、在判断,今日做出的判定绝非一时冲动或意气用事。这实在非同小可。因为宝玉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抱怨过父母。王夫人直接逼死金钏儿、晴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宝玉一个字也没说。现在他终于认定一切悲剧来自“父母做主”。这个判断的直接后果,必然是他对父母的某种追究,最后造成什么结果目前还不知道。但其性质的严重,令我们侧目。不过当时的情况是“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他暂时还是屈从的。继续看作品。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便说:“袭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便怎么处?”袭人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玉恐袭人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那里就撞着什么了呢!”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的,听到那里寒毛倒竖,说:“宝兄弟胆子忒大了。”湘云道:“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发。贾母问道:“你到园里可曾唬着么?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呢。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众人听说,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题。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嗳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其他人的反应都是意料之中,而史湘云则再次显露她直爽而又照顾不周的个性:“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以前她可以这么说,现在、尤其是当下的场合,这话是很犯忌的。首先这话急死王夫人和贾母,其次要气死宝钗,宝钗的生日宴会,宝玉去会晴雯、黛玉,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史湘云也是打抱不平,她气愤,刻薄宝玉,她替宝钗出气。然而,这明明是为宝钗添堵啊。史湘云可管不了这么多。我们再看宝钗,宝玉从园子里回来时,“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这是在公开场合,她仅仅吃惊,没说什么、做什么。“宝玉回到房中,嗳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宝钗后面怎么对待宝玉,这是下一回的内容。仅本回来说,宝钗再次受到宝玉的当众羞辱,亲朋好友,包括自己的母亲和娘家人香菱等都在,宝玉丢下新婚不久的妻子去哭已故的恋人,这不是打宝钗的脸吗?如果说有“奇耻大辱”一词的话,这不就是了?我想,任何一个新婚少妇,都很难容忍,即使到了当今,社会如此开放,风气如此文明,哪一位做妻子的能够不当场发作?即使不像夏金桂、凤姐那样闹个天翻地覆,但借此东风狠狠打压宝玉一番,在王夫人、贾母面前有所发泄,挣回一点自己的脸面,在所难免吧?别说是女性,即使是颇有涵养的男性,也很难善罢甘休。这是人性,人都有脾气,都要脸面,社会再发展两百年,恐怕还是这样。但是,薛宝钗却一言未发,忍辱负重,就这么过去了。而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人,也以为理所当然似的,只是围着宝玉哄,没一个人来劝慰宝钗一句,这更是此可忍孰不可忍,难怪史湘云跳出来打抱不平。不过更加遗憾的是,两百年来,尤其是近一百年来的社会已经逐步实现男女平等,也少见有评论家站到男女平等的地位来评判这场风波。

最后指出,本回的构思设计与第75、76回写中秋晚宴有点雷同,那一次贾母也是强作欢喜,明明看见家人比过去少了一大半,长叹“天下事总难十全”,强行饮酒直到四更。我们鉴赏中说了,写得十分苍凉。本回虽然内容接近,也写出了“强欢笑”的效果,但意境方面,差了一个艺术等级。大家不妨对比着再读一遍。续作与原作到底还是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