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写宝玉挪到外间去睡,本来想梦见林黛玉,结果却与柳五儿进行了一番纠缠;“还孽债迎女返真元”,说迎春结婚一年左右就被丈夫折磨致死。

本回开头接着上一回写,展现宝玉、宝钗的夫妻关系。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

一个过门才一年的妻子被丈夫当众羞辱之后,回到自己房间还能这样平心静气、满怀善意地奉劝丈夫,宝钗的气量和性格真是没话可说。宝钗这话也体现了她的世界观:人死了就没了,与活着的人没什么关系了,她显然属于无神论者。而宝玉的世界观似乎还没有确定,他未必真以为有鬼魂,但又想着黛玉的魂灵能够来梦中一会,可见宝玉还是有点幼稚。好心规劝也不听,宝钗生气了吗?我们看下去。

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

大家看,为了宝玉一个梦,宝钗、袭人都一夜未睡。宝玉感叹那两句诗,宝钗才明白宝玉为什么要一个人睡出去,她依然没有埋怨,但宝钗并非懦弱之辈,她适时送上一个软钉子:“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弄得宝玉自己不好意思了。做妻子做到这份上,也是罕见。不过事情到此还未结束。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这段描写有点意思,首先,宝钗雅量,今天她知道宝玉睡出去是为梦见黛玉,她不吃醋不阻止,还成全他,“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其次,我们看到袭人显然是站在宝钗一边,而通常,谁的丫头都帮谁的。其三,宝钗有点“大意失荆州”,王夫人已经提醒过,小心柳五儿这小狐狸,宝钗还偏偏让她去陪夜。于是,果然闹出下面一曲。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象晴雯,不觉呆性复发。

这一段将宝玉的心思转换写得很明白:原来想要梦见黛玉的,但见到麝月、五儿两个睡在对面,就把黛玉忘记,于是想到晴雯,“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心理过程很清晰,也很现实。宝钗再妩媚,已经结婚一年,袭人、麝月,更是上手多年了,这位柳五儿又美丽、又年轻、又没上过手,现在就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叫宝玉如何不发呆性。此后宝玉的一再调戏,甚至直言晴雯当初所说:“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可惜,宝钗就睡在隔壁,柳五儿可不敢“打正经主意”,两人闹了半天,不了了之。这段描写明显是打宝玉的脸,所谓对黛玉的思念转变为打五儿的主意,宝玉、黛玉的爱情在此受到亵渎。作品不把轻薄五儿的场景放到别的时候,偏偏直接放在“候芳魂”过程中,讥诮宝玉的意味不言自明。

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https://www.daowen.com)

这一段很短,但内容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沉重。大家关注几点。第一,是宝玉对黛玉终于绝望,他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黛玉既然不来入梦,是与他做出了“神仙”与“凡人”的切割,从此他可以从追悔与思念中解脱出来。现在,他开始对着宝钗发呆,这是宝玉思想、情感方面的重要转变。这是宝玉的第二次转变了,第一次是结婚以后粘住宝钗,现在又从思念黛玉中走了出来。作品写得很真实,宝玉不是个很有定力的人,他在不同环境、不同时期产生变化,这就是人性,这是自然而然的转变。作品写得令人信服。第二,是宝钗误打误撞问柳五儿宝玉可说了梦话,柳五儿飞红了脸急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宝玉没有自己承担什么,更不救五儿一把,“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宝玉还是这个德性!金钏儿、晴雯的危急时刻他是这样,今日,他还是这样,自己开溜,让五儿一个人去承担!我们翻一翻《红楼梦》的评论文章和著作,都说宝玉如何钟爱、呵护女孩子,这些评论与小说文本的实际,中间隔着多少路程?文本确实写了宝玉对女孩子的喜爱和尊重,但是,也写了每一次需要宝玉挺身而出的时候,他不是一溜烟逃走,就是眼看着她们受苦遭罪而不发一声。小说中的宝玉不是扁的,是圆的;他是个善良却缺乏担当、温柔却没有气概的男人。人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拔高呢?拔高他,会令他失真。第三,宝钗察言观色,然后开始反思:“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宝玉的花心,宝钗是深知的。宝钗这里的反思非常重要,想到将宝玉的心思挪移过来,宝钗就面红耳赤,很显然,这是想到了夫妻的性生活。由此推测,宝钗知道在夫妻性生活中自己没有放开,没有让宝玉获得满足,她想到要改变自己,不由得面红耳赤。

这里揭示出的问题,可能不是宝钗的个人问题,而是像她这样有学问、有修养的女性的共同问题,是中国古代女性的问题。在中国古代的文化层面,从来没有关于女性的性满足方面的观念,连词语都没有,只有对女性“放荡”“淫荡”的斥责。至少是宋代理学占领伦理道德高地以后这上千年,在国家层面、家族层面的任何制度和理念中,都没有女性的性需求方面的正面表述。如果说道德层面还允许女性有性生活的话,那完全是为了生孩子传宗接代,就像社会需要母鸡生蛋一样;除此之外,就是满足男人的性需求。宝钗生活在中国的封建社会,她学养很高,但所有的学说都是禁锢女性的,所以像她这样的知识女性在性生活中对自己的制约更大,她们唯恐被丈夫看作“放荡”的“浪女”,而失去了白天一直保持的“淑女”形象。现在,宝钗要自我“解放”一步,也仅仅是为了取悦丈夫,这么想一想就面红耳热,她还根本没想过要满足自己的性欲望。别说宝钗了,连作者笔下属于放浪的凤姐,贾琏要“改个样儿”,凤姐就“扭手扭脚的”,可见禁锢之严重。不过,对宝钗的这段简单的描写于我们十分重要,它告诉了我们中国古代知识女性的性生活的具体态度和大概的状况,这在其他古典小说中很少见。所以我们说这短短一段内容很重要、很实在的。

我们看下去。当晚,宝钗问宝玉还睡外间吗,宝玉已经不好意思回答,袭人抢着睡到外间去了。

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话。

这一段写得很明确,夫妻两人结婚一年今日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不过这一段也成为许多人攻击宝钗的材料,说宝钗无耻,“移花接木”笼络宝玉。能如此说吗?宝钗是宝玉的妻子,法律层面、风俗层面,宝钗都是唯一的妻子;而且宝钗没有任何欺骗宝玉的事情,宝钗也没爱过别的男人,更没有与别的男人勾搭。她哪里无耻了?

贾母已经连续几天不舒服了。这天她叫鸳鸯在某个箱子里取出一块古汉玉,然后把宝玉叫来。

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

看得出,贾母这是在做临终传宝,老太太预感自己快到生命的终点了。贾政请来几位医生,吃了药都不见好转。全家人自然天天守着,连妙玉都来探望。作者这一笔很细腻,让妙玉隔了若干回再次亮相。

贾母的病日重一日。偏偏这时迎春的婆子来报迎春病危,贾母耳朵尖正好听到。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贾母这是真心话,在中国古代,在土葬时代,老人们对死亡并不那么恐惧,他们信奉入土为安,并以为死后可以与先人们重逢,真有点“视死如归”。我见过、听说过我的先辈们最后时刻如何安心而去。实行火葬以后,一段时间内老人们非常怕死,他们认为烧成骨灰那就什么也没了。我们这一代见证到中国人对于死亡观念的历史性改变。回到作品。一会儿来人报迎春死了,王夫人等也不让贾母知道。“金陵十二金钗”又折损一支,只剩下八支,这对宝玉又是个打击。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此处的叙述确有“一喉而两声”的效果。叙述贾母病重,忽然带出史湘云丈夫暴病,同时赖大发问:“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这两个头绪都是作者想要交代的。前一回写婚后的史湘云心情豪爽,此处她的丈夫突然得了暴病,可能近日即死。情节的突然变化是照应第5回的预言“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顺便说一下,史湘云的丈夫究竟是谁,作品没写,人们据脂批认为是卫若兰,但原作中仅在秦可卿出殡时提到一笔卫若兰是王孙公子,续作则没提到过,或许续作者认为湘云丈夫是谁并不重要。我们也只能顺从续作,不做考证。只是,迎春刚死,贾母马上要病故,湘云的丈夫偏偏也在这时候暴病,从时间上说似乎噩耗来得过于密集。至于赖大问到贾母丧事的银子从哪里来,这一问正是近两回的一个主要话题,作者安排赖大问起,是恰到好处。前一回,贾母分配她的私房钱时说过,她自己的后事所需要的钱她已经准备好了,所以贾政、贾琏都很放心,我们读者也觉得银子不会成为问题。但恰恰是在一片无忧中,丧事的银子竟然很不好使,非但逼得凤姐吐血,后面棺材运回南方的费用都不够。续作在这个环节上平地起雷,显出他构思得变幻莫测,让作品很有看头。

本回结束之后,我们的感觉是贾府真的已经实实在在一落千丈,完全不是那个贾府了。说说续作开始后贾府的走势。在曹雪芹笔下,贾府经济方面早已寅吃卯粮,甚至贾母的私房物品也被贾琏、凤姐、鸳鸯合伙偷偷拿出去抵押,但不管怎样,外面的架子还没有倒;政治势力方面,贾府一如既往,元春是皇妃,宁府荣府袭着两个世勋,王家的势力则日益兴旺;人气方面,抄检大观园是一个转折点,宝钗搬出了大观园,然后迎春误嫁中山狼,人气受到打击,大观园中秋风萧瑟,不过贾府的主要人员没什么变化,所以从外头是看不出衰败的;核心人物和主要情节,也是“涛声依旧”,贾宝玉还是那样混日子,宝玉、黛玉的爱情也是地老天荒,宝钗确实住出去了,但她与贾府、与宝玉、与黛玉的关系,也没实质性的变化。然而,这一切,在续作将近三十回时,全部发生了本质性的重大变化。经济上贾府一落千丈,连吃饭都成问题;政治势力更是一泻千里,元春死了,王子腾暴毙,贾府被抄了家,宁荣两府的一号主人都被发配充军,四分之三的房舍都被贴上锦衣府的封条,贾府的人走到外面恐怕都恨不得弄顶帽子遮住脸面;人气方面,死的死、抓的抓、嫁的嫁,偌大的贾府凄凄惨惨切切;核心人物黛玉气死,宝玉绝望,宝钗在重压下苦心支撑。简单说,原作对贾府衰败埋下条条线索、种种暗示,而续作将暗示转化为实际,线索都照应落实。似乎没有什么人对续作和续作者予以赞赏,除了绝大部分的批判、批评声外,还有一种说法,即哪怕后四十回写得还可以,那也是靠了曹雪芹的提纲和暗示。对此,我的看法是,续作者功莫大焉,即使有曹雪芹的提纲和暗示,但要把它们全部转化为有血有肉、声情并茂的人物和情节,那是艺术家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取得的傲人成果。小说不是论文,提纲对于一篇议论文来说很重要,它决定了论点、论据和论证深度;但对小说,提纲和暗示只能起到微小的作用,作品的展开、形象化,完全要靠作者的才华和对人生的认知。所以到目前为止,我觉得续作写得相当好,至于最后十来回,我们看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