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写贾母寿终正寝,这里称“史太君”,显示出对贾母的钦敬;“王凤姐力诎失人心”,写王熙凤既生病又失去贾母的支持,尤其是银子不在手中,办丧事力不从心遭人讥诮。从回目的构思和内容的选择看,作者抓住贾母逝世后凤姐的失落来刻画贾府的混乱,选材恰当。

本回开头直接写贾母,一句过渡话也没有,真可谓开门见山。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这一段描写很细腻,作者下了一番功夫,有不少看点。老太太开口是自足的:“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此话听来一般,但是,放在刚刚抄家、儿孙发配充军的背景中去听,就可见贾母的超脱精神,这不是一般老太太能达到的境界。然后,老太太直接转向宝玉,这是她心态的必然,临死,她第一个考虑的是宝玉。“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贾母从来没有鼓励过宝玉上进,倒是一再跟他说,别怕你老子查功课,有我呢。贾母一向只关心宝玉的健康和快乐,难得宝玉有两句歪诗,贾母就高兴得不得了。然而临终了,她却要宝玉“争气才好”,这个“争气”有几方面含义,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读好书考个功名。贾母说的是她一直不肯说的、压在心底的话,在这最后的机会,她说了。有道是“一句顶一万句”,这句大概就是吧。贾母再也不能关照宝玉的饮食起居,她也说不动更多的话语,她就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她要见一个重孙,说这样就安心了。中国人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金玉满堂,而是子孙满堂;一个成功的老人临终前不一定会清点他的财产,却一定会数一数他有多少子孙。了解中国人的人生观才能理解贾母:“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很可惜贾琏、凤姐没有儿子,不然贾母会更抬举他们。贾母对贾兰的遗嘱就比宝玉要求高一层,“叫你母亲风光风光”。贾母似乎更确信贾兰的出息。最后见一面孙子和重孙,这是贾母临终的规定程序;但是这个规定程序贾母走得有点问题,她见的是宝玉和贾兰,却没见贾琏;严格来讲她第一个见的应该是贾琏,贾琏可是长房长孙,是荣府将来的掌门人。贾母可以在孙子中偏爱宝玉,但贾琏的宗法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就像贾母再怎么喜爱贾政,厌嫌贾赦,但即使荣府的勋位由贾母来决定,她也必定选择长子贾赦,这就是中国古代的宗法制度和习俗的力量,挑战宗法制度无异于发动家族政变,会引发家族动乱。因而,贾母最后见的是凤姐,我个人看法,她似乎是为了纠正自己的偏差,她是以长孙媳妇凤姐来代表贾琏。所以贾母要见凤姐,不单是于情,而且于理也说得通,这是一种变通。“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这是委婉的批评和告诫,可谓语重心长。这话表明贾母不再假装不知道凤姐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的事,她只是不点穿而已。贾母嘱咐凤姐多读读经书,修善积德,也是对症下药。只是,这对于凤姐恐怕为时已晚。最后,“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这笔描写堪称神来之笔,给人无尽的想象。贾母看着宝钗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是叹气呢?她又叹的是什么呢?杰出的作品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却有许多意味。你可以认为,贾母是对宝钗的一种抱歉,是她为首的家长实施欺骗宝钗的“调包计”把宝钗弄来的,临终,她向宝钗表达一点歉意。你也可以理解为,以贾母的经验她模糊预见到宝钗会有某种不幸,这一声叹气是表达同情和可怜。你甚至可以认为,贾母临终了想到要去见自己的女儿,如何向女儿交代黛玉的死呢?她见了宝钗叹气,因为正是娶了宝钗而换掉了黛玉。你还可以有别的理解。但是,贾母毕竟是叹气,表达的不是正面情绪,这一点可以肯定。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她对宝玉、贾兰、凤姐都有所嘱咐,但她对宝钗却一句也没有。是她不想说?还是她对宝钗太了解,认为不需说?读者自己体会吧。

我们再换个角度,贾母见了四个孙辈重孙辈,但四人中间只有凤姐有对话,不过只是无关紧要的应答;四人中间只写了宝玉一个人的反应:“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这里写的宝玉很真切,宝玉对祖母的感情不下于对母亲,他自幼是跟着老太太过的,贾母对他的慈爱他更是体会莫深,现在老太太要走了,他如何不悲痛。但是,宝玉却一句话也没说。或许他太悲伤了,或许是贾政在边上他有压力,但如果说一句“老太太你放心吧”,应该没有难度,可是宝玉却一个字也没有。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其实宝玉很久没有同祖母说什么话了,自从林黛玉死后,作品中就没见宝玉同祖母主动说过什么,更没有从前那种亲热的表示,对王夫人也一样。一年多没什么交流,到现在这生死关头,宝玉自然更难吐露什么情愫。这是我对宝玉不说一句话的理解。其实早在婚礼上宝玉哀绝地问道“你们这都是做什么玩呢”时,我们已经指出,后果会很严重。之后,宝玉一再表示是老太太她们把个好好的林妹妹弄死了。有了这样的观念,宝玉与贾母、王夫人的感情就有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再加宝玉是个诚实的人,他不会像凤姐那般演戏,所以他与贾母、王夫人很难再有什么真正的沟通。正是这种厚重的隔膜,让宝玉面对临终的祖母,说不出话。而此时无话就永远没机会再交流了。所以,作品在这里必须写宝玉的反应,这是宝玉与贾母关系、感情的最后写照,具有终极性。它是宝玉内心深处的写照,这内心,还将决定宝玉的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简单一笔写得非常好,气象隽永。

贾母过世了,脸带笑容,八十三岁的老人堪称寿终正寝,小说史上最杰出的贵族老妇人形象就此完成。对于贾母,我们的鉴赏文字够多的,散落在各个章回中的文字迄今为止以万计吧。但在这最后时刻我们依然要说上几句,做一点概括性的评价。先说说贾母的个人品质。贾母出身侯门,嫁到贾府是门当户对。贾母没受过正规的文化教育,但是她从生活中积累的知识,尤其是经验,足以弥补她的文化缺陷,比如她对传统乐队的另类调配,还有把乐队安排在较远的位置让乐声穿林渡水而来,这些都体现了她对音乐的独特理解。又如她对家庭装饰的格调可以随人的性格而定,她对宝钗房间摆设的设计既高雅又简单。这些都是文化修养,王夫人、凤姐同样出身贵族,就是没有这份雅致。贾母十分开明,我们讲到多次了,她将我国传统文化中的优秀部分都化为她的为人处世。作品专门表现她敬老爱幼、不歧视穷人、帮助穷人,如她对待刘姥姥、小道士等,这些都与王熙凤形成鲜明对比。还有她的心胸开阔、豁达乐观都给人以鼓舞。就贾母在作品中的作用来说,非但必不可少,而且不可替换。我把她看作贾府家族的真正守望者。以宁荣二府关系来说,她是老祖宗,是一根绑带,将宁荣两府绑得紧密扎实。我们看到,宁府贾珍独挡一面,他与两位堂叔贾赦、贾政,既隔着辈分,兴趣爱好也不投缘,除了礼节性拜访平时并没有多少交往;真正让两府来来往往的,是贾母这位老祖宗,她对待堂侄孙颇有家长风范,她对秦可卿这位堂重孙媳妇都那么关怀爱护。此外,贾珍的妹妹惜春从小就跟着贾母,一如迎春、探春。贾母的高风亮节让贾珍、尤氏深感就像自己的祖母一样,平时或看戏、或赏花、或有新奇果饼等,他们都要请老太太过去,或孝敬过来,两府的纽带就这么拉紧了。而贾赦、贾政对于宁府,并没见有多少感召力。就荣府内部贾赦与贾政两房而言,更是靠贾母在维系。贾赦与贾政兄弟不对劲,邢夫人对二房乃至对凤姐更是满怀怨恨,只因贾母压制着而没有冲突。就十二钗而言,是贾母让她们成为一个“合成体”,如史湘云和林黛玉不是贾母召唤她们两个是不会来贾府的。再说大观园和诗社,贾母就像太阳一样给予阳光和温暖,还给予自由的空气,使大观园成为“另一个世界”,宝玉和多位金钗在这里享受他们美丽的青春。至于宝玉、黛玉、宝钗在贾府中的地位,也是贾母一手造就。还是她,造就了宝玉和黛玉的耳鬓厮磨、两小无猜。毫不夸张地说,贾母是《红楼梦》的关键人物。没有她,宝玉就不是这样一个宝玉,更没有黛玉和湘云,《红楼梦》的故事情节就失去了土壤和空气。是贾母造就了贾府的态势和氛围,从而生发出无尽的缠绵悱恻、温柔美丽。反之,没有王夫人,《红楼梦》不过是少了一点故事;没有王熙凤,《红楼梦》不过是少了一层风趣,基本故事照样生发上演;但没了贾母,就没有《红楼梦》。

当然,贾母的形象主要是曹雪芹设计刻画的,他定下并塑造出贾母的基本气质;但是我们不能不感谢续作者,《红楼梦》最重大的情节宝玉与宝钗的婚姻,是贾母一手制造的,在这个过程中续作者笔下的贾母写得相当完满,任凭人们怎么评价贾母的功过,但贾母形象的塑造艺术和功劳,无法质疑。当然,还有贾母拯救家族、分配私房钱那个情节,更是把贾母的情怀推向一个崭新的高度,不仅让子孙们伏地磕头、感恩戴德,也令书外的读者高山仰止、掩卷慨叹。最后对于贾母临终的刻画也是大气磅礴,给这位文学作品中独一无二的老太太画上一个亮丽的、令人永记不忘的句号。实实在在地说,续作的贾母虽然只写了三十回,但它展露出原作中尚未展现的贾母的胸怀气质,把贾母形象大大深化了。即使以我们的推测,如宝玉大婚的许多文字来自曹雪芹的原稿,但续作者能够把遗作与续作完美地无缝对接,他一样是功德无量。

在中外文学经典中,有不少贵族夫人形象。西方十八、十九世纪作家笔下有一些气质优雅、在沙龙中大受钦仰的贵族夫人。不过在我看来,她们的风度或许更加迷人,她们的修养、谈吐也足以征服无数读者,但是,就形象而言,她们每一位的形象饱和度、色调的丰富性,尤其她们的气场之大、格局之高,都无法与贾母相媲美。(https://www.daowen.com)

讲了贾母许多正面意义,作为鉴赏,对贾母这样的家族首长、精神领袖,我们也需要探讨:贾母有没有负面作用?毕竟,贾府是在她手里走向崩溃的。她有没有领导责任、教育责任?不妨做一些比较。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孟母三迁”“岳母刺字”,大家都很熟悉,是母亲教导、鼓励儿子的典范;另外,作为官员的母亲教育儿子的,陶母“封坛退鲊”,让陶侃震撼羞愧,激励着他一生做官廉洁奉公;欧阳修的母亲除“画荻教子”外,在欧阳修为官后,欧母又经常以欧父为官事迹告诫欧阳修廉洁奉公。与这些杰出的母亲相比,贾母实在乏善可陈。而她安享富贵、锦衣玉食的作风对贾府的奢靡风气不无影响,儿孙们天天跟着她喝喝酒打打牌说说笑话,一家人慵懒无为、坐吃山空,宝玉更是只图享受女儿、一事无成。假如贾母倡导自强不息、励精图治,那么贾府或许是另一番气象了。曹雪芹对贾母只是如实描写,并怀着敬仰,但他又在第5回写了“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是这样吗?贾母作为精神领袖,对贾府的败落她没责任吗?请各位思考。

继续看作品。“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皇帝毕竟念着两层旧情,世代功勋一层,那是替皇家打下江山的情分,另一份则是元春的情分。刚刚抄过家、判过罪的人家,皇帝亲赐一千两祭礼,这份政治上的荣光比什么都要紧,凭这份祭礼,贾府就可以昂首挺胸出入朝野了。自然,许多评论者都认为这是续作者的胡写,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不过我们再三说了,我们尊重文本。

贾母的丧事,外事贾政自己管,内事还是交给凤姐办。丢尽脸面的凤姐认为机会来了,她要好好干一场,让人们见识她的才干,她要办得比当年秦可卿的丧事更加利索,以此挣回几分脸面。凤姐不像有些女子只要银子不顾脸面,相反,凤姐把脸面看得非常重,我们见识过,连生病都要瞒着人家,也不许人提起,她特别要强。但是凤姐忘记了审时度势,或许由于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她没料到中间出了几个枝节。一是贾母的有些物品早被贾琏偷偷拿出去当掉了,这就在资金上有了缺口,凤姐再能干也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而不知道的人却认为凤姐事情办得不好。二是邢夫人以长房媳妇的身份,插手资金调用,她现在是没有收入的人,自然希望扣住一分钱是一分,而王夫人当老好人不管事,所以每每凤姐要用钱的时候邢夫人就作梗,下人叫苦埋怨,邢夫人还责备凤姐办事不周。凤姐两头受挤压,又不敢与邢夫人说明、争论,既受气又害病,十分挣扎。三是,贾政从来不管实事的人,他可不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懂得明天的事情今天就要先付银子,凤姐自己气短又不敢先要银子,事情自然不顺。四是原来那些管家们看着贾府油水不足了,而自己多年来已经囊中鼓鼓,他们拍拍身子走人,凤姐没了“中层干部”,指挥不灵,只能赤膊上阵,管得了东管不了西,丢三落四。由是上上下下一片埋怨。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凤姐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个下场。她虽然聪明,却不懂大局。《刻舟求剑》中说过:“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面对改变的时势凤姐捉襟见肘,最后身败名裂。其实形势的变化那么显著,凤姐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贾琏整箱子抱走贾母的家私去典当,还是凤姐自己帮着在鸳鸯那里说好话的,她怎就忘记了?邢夫人的刁难吝啬她也应该预料得到,她好像应该与王夫人结成统一战线,让王夫人帮着周旋。贾政不懂管理,凤姐在接下差事之前应该与贾政约法三章,获取资金预支的权力,就像当年她对贾珍要求的。人手不够,她更可以请求让尤氏、李纨、宝钗帮着办理,然后让她们各自分管一块,责任到人,她自己不就省力得多?说到这里我要为凤姐鸣一声不平:同样是孙媳妇,李纨和宝钗,还有富有当家经验的尤氏,她们帮了凤姐什么?凤姐忙得四脚朝天,她们一个个坐享清福。所以我们前面一再说,凤姐很聪明,却缺乏智慧;她能够办事,甚至也会指挥,却不懂得管理,尤其是在缺乏强权、不可以打人罚款的状况下,如何在平等的地位中与人协作、调动发挥各方面人员的作用,她非但没有这方面的能力,甚至也没有这样的意识。在这方面探春就比她强,探春管理大观园的权限要复杂多了:正式主管是凤姐,虽说病着,可许多实质性的事情还是要她点头的;临时主管实际上是李纨,李纨还是专门照顾园中弟妹的大嫂;探春名义上只是协助李纨的助手,却要负临时责任拍板处理实际事务;旁边还有个辅助管理的宝钗,年纪又比探春大,脑子还比探春好使。处于这样错综复杂的位置,真是有点难办事。可是探春却坐在中军帐中借风使舵,该用到凤姐的力量则用之,该与李纨商量则商量,该请教宝钗的不耻下问,该自己拍板的果断决定,将四五个人的力量融合起来,甚至把个平儿用得比凤姐还好使。今日凤姐家道衰败虎落平阳,此时更是需要依靠、借助妯娌们的力量,可惜她一辈子单打独斗惯了,依旧独木强支。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么多年来凤姐的好帮手、连捉弄刘姥姥都串通一气的鸳鸯,这次居然也同凤姐作对,这是凤姐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还没开始办,鸳鸯就将凤姐一军。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凤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鸳鸯的话语十分直白,其实她已经僭越。她提醒凤姐:贾母的丧事必须办得风风光光!鸳鸯只是一个丫头,贾母的丧事怎么办,哪有她插嘴的份?鸳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她自然不敢找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去说,凭着老交情她来找凤姐;她也明知属于越权,所以跪着求凤姐,有强求的意思、死乞白赖的意思。多年来鸳鸯受宠于贾母,她一直是“有身份”的,连王夫人都不好得罪她;狐假虎威的日子久了,现在那老虎已死,这狐狸却还要强出头一下。我们站在鸳鸯的立场,她一点没有错。但是,从世界观的角度,从实际处世的角度,我们不能为她叫好。因为我们不认为丧事一定要风光,因为我们认为丧事办得再风光对贾母没什么意义;我们还认为把足以让许多人生活一辈子的费用花在丧事上,是不道德的、不文明的。但是,鸳鸯不是这么看,她是站在她的立场、以她的世界观看问题。作者之所以选择鸳鸯来发难,因为鸳鸯与邢夫人的心思完全不一样,但她们都成为凤姐的压力。多重压力之下,凤姐顶不住,吐血了。凤姐虽有可恶,不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