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第一一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指鸳鸯自尽跟随贾母而去;“狗彘奴欺天招伙盗”,指周瑞的干儿子勾结盗贼偷走贾母的财物,令贾府雪上加霜。

本回开头写邢夫人不相信凤姐真的病了。

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

作品以前很少写邢夫人的,现在变了,这两回动不动就会写到邢夫人。贾母过世后邢夫人成为贾府的女掌门,地位不一样了。作者这么悄然变化很有道理,他还为后面更大的风波进行蓄势。随后写辞灵。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

这里专门写鸳鸯,敏感的读者都会感觉不寻常,照理该写贾府的子孙。接着写安排人看家,因为绝大多数人都要送殡在外过夜。结果安排的还是凤姐、林之孝等守家。这一笔为后文做了铺垫。然后作品再写鸳鸯。鸳鸯算是作品中最出挑的丫头之一,人们也喜闻乐见,所以如下关键文字我们还是摘引。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

鸳鸯突然决定自尽,让人有点意外。虽然她当年表过态,老太太过世后贾赦如果强逼,她对袭人、平儿说了三种选择:或作姑子,或一死,或不嫁男人。但是现在贾赦流放去了,她却选择走最极端的道路,理由是:“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这个理由虽然不无道理,但丫头们本来、历来都是这么个命,假如鸳鸯誓死不能接受,那么她早就应该自打主意,比如请贾母替她找一门好一点的亲事。既然没有,那么她早该料到今日。至于秦可卿的出现我认为完全是累赘,不必要她来指导自尽的方法;而且鬼神的接连出现,让作品蒙上一股妖气,降低了作品的艺术魅力。不过秦可卿的表演,对于《红楼梦》研究倒是提供了一条线索,它坐实了秦可卿的悬梁自尽。更严重的是,它劈头劈脸对红学界撂下一个问题:续作者怎么会想到秦可卿是上吊自尽的?曹雪芹不是已经改动了初稿,写秦可卿是病死的?如果说续作者是仅仅凭第5回的图画和诗词就这么判定似乎过于武断,那么有没有可能,他见过曹雪芹的原始初稿?由于秦可卿的灵魂引导鸳鸯的情节过于奇特、不可思议,引诱我们不由得浮想联翩、左思右想。

我们刚刚批评秦可卿鬼魂的出现是个累赘,但是作品后面的一个细节,却是绝对的妙笔生花。鸳鸯决定自尽,“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一个人临死之前往往会想到自己最宝贵的物品,或作为遗物交付亲人,或随身带上以赴黄泉。鸳鸯作为贾母的首席丫头,她自然有一些金银珠宝,至少比晴雯多,然而这些珍贵的东西在鸳鸯心里连影子都没有,她那么自然地取出这一绺头发,显然这绺秀发在她心头一直占据最重要位置。头发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又是她命运转折的象征物。以前,她或许对命运有某种期望,或许也有对宝玉的盼头。剪下这绺秀发,实际上剪去了她的梦想和前景。可以想象,这位美丽倔强的少女,一定有多少个夜晚,都是捧着这绺秀发彻夜无眠,长泪不干!作品写这个动作只有短短一句话,但是,要构思出这个动作,作者需要深入人物内心多少回,体味她的酸楚多少次,才能“听到”人物心弦中这个最重要的颤音,才能写出这个小小的动作。我们不能不击节赞赏。

接着作品花了大量笔墨写鸳鸯自尽激起的波澜,从琥珀到紫鹃,从宝玉到宝钗,直到贾政、邢夫人,其篇幅之大远远超过金钏、晴雯之死。作者理当有所寄托。

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切。(https://www.daowen.com)

其中两个地方值得我们关注。一个是宝玉与宝钗,宝玉的又哭又笑写的很好,写出了宝玉特有的情感;而宝钗劝阻袭人说:“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到底宝钗比袭人高出一头,宝玉对宝钗不由得赞赏。只是,宝钗堪称宝玉的知音,但宝玉是不是宝钗的知音呢?我们后面再看。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是对紫鹃的描写。自从黛玉谢世后作品很少直接描写紫鹃,我们只是从宝玉和袭人的对话中知道一点,现在由紫鹃的自语我们才真正了解她的状况:“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其中“空悬”两字有点意思,表达出紫鹃的某种不满、失望。但是,不“空悬”的话,又怎么“落地”呢?如果黛玉嫁了宝玉,那么紫鹃在这屋里名正言顺,而如今她算什么身份?实在尴尬。续作者这一笔写紫鹃真是飞来之笔,与鸳鸯取出秀发异曲同工。

王夫人赏了鸳鸯嫂子一百两。

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贾琏就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

这里越写越有意思,甚至有了火药味:贾政说要拜,邢夫人说不必;宝玉恭恭敬敬磕了头,贾琏欲进还退,宝钗则狠狠地哭了一场。面对一个丫头,贾府的核心层几乎公开分裂。贾政的意思比较单一,其他人都是假公济私、借机发挥。宝玉恭恭敬敬磕头,恐怕主要不在于鸳鸯的殉葬,而因为她是个女儿。大家想一想,如果是个小厮,宝玉会这么恭恭敬敬吗?邢夫人阻止贾琏,表面上是说鸳鸯地位太低,不值;内心恐怕还是记着当年那笔旧账,鸳鸯公然拒绝贾赦的纳妾,让贾母把邢夫人当众骂得狗血喷头,脸面丢尽。贾琏要给鸳鸯磕头,大约也是记着与鸳鸯的多年合作,尤其是拿贾母的家当给贾琏救了急。可惜贾琏毕竟少了点骨气,被邢夫人一说,就后退了。那么,宝钗“狠狠的哭”又是为了哪般?宝钗向来与鸳鸯没什么交情,她今日挺身而出,着实令我们意想不到。究竟为什么呢?我们细看作品:“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她“不自在”什么?“不自在”她听到的话,就是邢夫人的话!因为邢夫人与贾政对着干,因为邢夫人的骄横跋扈,令宝钗感到“不自在”。贾政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此话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也是一向迂腐的贾政难得务实一次,放下主人的尊贵祭奠一个丫头。但是邢夫人就是不给脸,甚至可以称之为打脸。按照宗族规矩,现在贾政才是贾府掌门人,如何行礼是贾政说了算;但是邢夫人挟私愤而坏规矩,这就不仅是报复鸳鸯,而且有僭越夺权的倾向。贾政是老好人,男不与女斗,且尊重邢夫人是嫂子,现在又很可怜,也就不再发话。假如探春在家,恐怕她早就跳出来了,连邢夫人心腹她都敢打,今日这个局面她绝不会容忍。但是探春出嫁了,谁挺身而出?王夫人比贾政还忍让,李纨更懦弱无法指望,宝钗是新媳妇本该退后的,但她毅然站了出来。不过宝钗不是探春,想出手就毫不客气出手;宝钗行事稳重,她先发一段声明,为自己搬出道理,也在道义上压倒邢夫人:

“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

作者的文字非常到位,“狠狠的哭了他一场”,显然这不仅是哭鸳鸯,更是向邢夫人抗议、示威。在整部作品中,宝钗很少出手,像这样在大庭广众面前公开向邢夫人出击,我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我们不得不赞赏,续作者这次对宝钗的把握十分精准,他展现了宝钗的气魄,完全是曹雪芹笔下的那个宝钗。只是,续作者不能始终把持得这么好,有时候他会偏离宝钗的性格。作者显然把这个情节当作长房与二房的斗争来写,所以他接着就写到斗争产生的结果和影响:“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这里写到了贾政的感受,很可惜,缺少了一笔对邢夫人的描写,当然我们不难想象邢夫人的感受。在这里,长房与二房的冲突表面化了,而且第二代也参与进来。如果不是长房被抄了家且贾赦被流放、邢夫人依附二房,那么可以想象邢夫人会如何横行霸道,两房的斗争会达到什么程度。这两回写邢夫人总的笔墨不算多,但所占分量越来越大,她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她先是刁难凤姐,又参与经济决策,开始作威作福。当然这也要归功于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本是犯官之妻,无钱无势本该靠边站,是贾政夫妇的畏缩退让成全了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成就了一个词语“绥靖政策”,说的是英法两国对希特勒德国的容忍退让助长了德国的侵略野心。虽然事情完全没有可比性,但贾政、王夫人的态度却令我们想起“绥靖政策”。本回邢夫人又发泄了对鸳鸯的气恨,不许贾琏祭奠,却遭到宝钗的反抗,估计她对宝钗从此记恨。随着权力渐渐增大,邢夫人的破坏力会愈演愈烈。她将登上舞台中心,代替赵姨娘,狠狠出彩。

接下来,作品交代整个一家人都护送贾母的灵柩去了铁槛寺,并在那里过夜。然后,掉过头来写这一夜之间发生在贾府的盗窃事件。

整个盗窃事件是这样的,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在赌场里说,贾母的房间里藏有千金万宝,于是有人要他做内应,谋划去贾府盗窃。盗贼的计划是偷到金银财宝以后,下海到海岛上去享受后福。就在贾府出殡的这夜晚,盗贼们翻墙上瓦,把贾母房间里的财物偷盗一空。贾府的守夜人发现了盗贼,却吓得两腿走不动路,只有包勇一个人上屋顶追赶,并把何三打到地上,死了。在介绍回目的时候我们就说过,盗贼偷走贾母的财物,令贾府雪上加霜。不过我们依然认为,这种突遭横祸的写法,令情节干脆利落一刀两断,它适用于《水浒传》,宋江、武松、林冲等人,都因一时祸起最后走向了梁山。但是这种写法不适合《红楼梦》,《红楼梦》的风格是慢工细活,它以家族门风、日常生活、为人品性的角度开展情节,所描写的人与人、事与事、情节与情节之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千丝万缕、藕断丝连的,它写的是涓涓细流,而不是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所以这种因为失窃而令家族一夜之间贫穷的写法,不符合《红楼梦》。因而我认为这一回的情节在构思上是欠妥的。

不过我们还是得说,作者在一些细节的构思和表现方法上还是有特色的。或许续作者也要展现一下他对武打的表现能力,他写了一段包勇独战群盗。

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

这是《红楼梦》中仅有的两次武打描写,第一次大家记得是柳湘莲打薛蟠,当然那严格意义上说不叫武打叫挨揍,而这里就是真正的武打了。或许这正是续作者想要表现的材料。我们知道,绝大多数的作家、艺术家,都希望自己的表现题材能够宽泛一点,场面能够丰富一些。当然,这对于我们这些读过金庸、古龙武打小说的读者,实在算不上精彩的武打场面,但是在两百多年前,这场武打描写,毕竟与《三国演义》《水浒传》《七侠五义》,还是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