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写妙玉被强盗劫持;“死雠仇赵妾赴冥曹”,写赵姨娘遭冤鬼索命而亡。

本回首先写的是惜春。贾政和邢王二夫人把内院交给凤姐和惜春照管,凤姐病重,那么理应是惜春要多出点力。但是我们看到,整个夜里她和妙玉聊天下棋,确实没有尽到一点管理的责任。比较一下,当初探春管理大观园是非常尽心尽力的,宝钗更是每天夜里巡视一周,每一扇门都要检查。而这一次老太太出殡,家里留下的人十分少,惜春本应加强巡逻,从这个意义上说,惜春确实是玩忽职守。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本人是个什么态度呢?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分儿,还想活着么!”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着,又痛哭起来。

惜春把脸面放在第一位,觉得没脸了是最要紧的,而并没有做任何实际的事情,比如检查家里被偷的东西有多少,更没有反省自己如何失责的。

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且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才好走呢。”平儿道:“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现在惜春成了凤姐的一桩心事,她担心惜春要自杀,于是劝慰之外,还要陪着她、守着她。

家里遭窃的消息传到贾政那里,“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之所以发怔,除了财产损失之外,还有一层政治考虑:贾府刚刚抄过家,被盗的贵重物品太多的话,朝廷可能会怀疑,这一层是邢夫人、王夫人考虑不到的。历史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最近这些年,我们不时看到有这样的报道,因为窃贼被捕,他们供出的偷窃人家和实物,令一些贪官污吏遭到逮捕;不少官员失窃失盗不敢报案,因为被盗的那些财产已经远远超过他们正常的收入。所以贾政的这一份担忧是很实在的。最后贾府报上去的失窃单子,也只能含含糊糊,不敢按实际损失上报。让贾政着急的还有一层迫在眉睫:“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谅完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没见数儿。”这意思是,办丧事的所有费用,他还一项都没有支付,更别说家乡的买坟地钱。这真叫如何是好!人倒起霉来,有的时候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

再说那伙盗贼。他们这次偷盗所得足够他们吃喝玩乐一辈子,但何三被打死,这是在现场留下的重大线索,所以按理他们应该赶紧逃跑。可是,其中有一个在屋外见过妙玉一眼,他说:“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果然是色胆包天!接着作者非常详细地描写了他劫持妙玉的过程。

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卤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https://www.daowen.com)

续作“不知下落,也难妄拟”的写法,与原作一脉相承。不过作者的描写颇为暧昧:“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妙玉被闷香熏住无力反抗,由着他掇弄,这是一个问题;妙玉的态度则是另一个问题,被轻薄以后,“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这就不像一个洁净女儿的心态,真正的洁净女儿,通常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正因为妙玉没有必死的信念,为作品最后那一句留下了回旋的余地:“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显然,续作者是紧扣着第5回“欲洁何曾洁”“终陷淖泥中”来写妙玉的结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对续作的这一安排无可厚非。不过从艺术形象的完美性角度来看,续作对妙玉的处理似乎不够完美,至少在读者的层面,我们没有看到有谁对妙玉的结局表示满意的。妙玉身居十二金钗中的前六,可知她在曹雪芹心中的分量。在曹公笔下,这个人物即使与黛玉、宝钗、探春、湘云在一道也卓然不群,个性非常鲜明独特,在古典小说中没有比肩对象。但在续作中妙玉的几次出场,性格色彩越来越模糊,当年的风采风流云散,变得平平庸庸。读者可以认为是续作者笔力不济,也可以认为是人物本身的棱角被岁月磨得所剩无几。我本人还是倾向于前者,结尾虽照着画册写,但毫无动人之处。可惜。

作者借着妙玉而写到惜春。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这里写出了人物命运的相互影响。惜春前面还在羡慕妙玉如闲云野鹤,正在这时一棍子打下来,妙玉被抢走了,闲云野鹤的结局也不过如此,令惜春更加绝望,她下定决心要出家了。此处情节安排或许有些问题,妙玉是出家人落得如此下场,惜春怎么会追随?

我们一直在期盼,贾府经历了一番凄风苦雨之后,对宝玉造成什么影响,却没想到,第一个影响到的是惜春。

贾政到底不放心,带领家人回家。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谅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来!”赵姨娘道:“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上。

赵姨娘中邪了,后面还有一大串邪魔描写。前后连起来看,作品的迷信色彩真的越来越浓厚,续作者似乎也中了邪,在邪魔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给后四十回蒙上了一层阴影。我们感到遗憾,这是毫无必要的损失。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惭愧。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紫涨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贾政略略的看了一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房来陪贾政,贾政道:“不必。”兰儿仍跟他母亲,一宿无话。

这就是贾府的最新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