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说惜春受私心的迷惑,一定要出家当尼姑;“证同类宝玉失相知”,说贾宝玉同甄宝玉见面之后,觉得对方是个俗人,很是失望。

看第一段。

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宝玉巴不得一声,便走了。去到贾政那里,贾政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着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宝玉只得答应着。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宝玉不敢言语,答应了个“是”,站着不动。贾政道:“去罢。”宝玉退了出来。

贾政再一次催促宝玉要好好读书,准备应考。想来这也是势所必然,贾政作为父亲,总不能眼看着儿子这样耽误下去,如何是个了局呢?所以有的评论者批评宝钗要宝玉读书,实际上宝钗的要求并没有多少力道,贾政的要求则是不可抗拒的,宝钗不过是吹吹耳边风,起一点辅助的作用。当然现在宝玉已经成家,所以贾政的口气也不像以前那么严厉,从小心皮肉的威胁,改成了鼓励、劝导:“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宝玉,则依然恭恭敬敬答应着,他非但没有反对,自己也知道找不出反对的理由。这样,宝玉最后将踏入考场已经成为定局。

作品接着写两个地藏庵的尼姑来看宝钗。

宝钗待理不理的说:“你们好?”因叫人来:“倒茶给师父们喝。”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宝钗道:“再坐坐去罢。”那姑子道:“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宝钗点头,由他去了。

宝钗对待人从来没有这么冷淡过,而宝玉却很想同她们搭讪,两位主人公到底谁对谁错、谁的眼光更深邃呢?后面尼姑们同惜春的一段对话揭示了一切。

两位尼姑来到惜春那边,有一番详细的交谈。她们先是竭力地攻击妙玉,然后又勾引惜春出家,却又不敢担负这个责任,且说且走退了出去。这个描写总体上不够成功,因为她们的说辞太低劣,她们主要说的是如今有个观世音菩萨,能够救人险难,女人修行后来世可以转为男身,而惜春听了似乎很激动。这就把惜春写得太没知识没文化了,惜春多年来相信佛教,而她的文化底蕴不错,又一直同妙玉交往,我们可以确信她对佛教、对佛学的修养,是有相当根底的。而像现在作品所写的,惜春显然太稚嫩了,哪里有贾府四小姐的风范。我们且不管这里的艺术水准,只是知道,惜春出家修行的决心已经定了。

这里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还是要说一说。在曹雪芹的原作中我们再三说过,曹雪芹对僧人有一个奇怪的描写,就是男僧人基本上都是正面的形象,而女僧人则一律都是负面的形象。有趣的是续作完全继承了曹雪芹的观念,在这里把两位尼姑塑造成女骗子。这样的塑造意念,也不知道是续作者同曹雪芹有相同的观念,还是他很明了曹雪芹的心意,顺着曹雪芹的意思描写。假如续作者也同曹雪芹有相同的观念,鄙视女僧人,那么可能就有一些社会历史原因了,或许在那个时代,女僧人在社会上的口碑十分糟糕。

接着作品以相当长的篇幅,描写江南甄家太太带着甄宝玉前来贾府拜访。

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众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处坐下。众人行礼,叙些温寒,不必细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宝玉与自己的宝玉无二,要请甄宝玉进来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道:“甄少爷在外书房同老爷说话,说的投了机了,打发人来请我们二爷三爷,还叫兰哥儿,在外头吃饭。吃了饭进来。”说毕,里头也便摆饭。不题。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与宝玉一样,试探他的文才,竟应对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警励他们。再者倒底叫宝玉来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宝玉,竟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象那里见过的,两人行了礼,然后贾环贾兰相见。(https://www.daowen.com)

作品这里的写法,确实比较特殊。曹雪芹在原作中已交代,贾宝玉与甄宝玉两个人,非但名字一样,相貌也一样,禀性也一样,家庭背景也一样。这种写法在中外古今的小说中从来没见过,作者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呢?连红学泰斗俞平伯都想不出所以然。但是原作中甄贾俩宝玉却没见过面,第56回宝玉在梦中见到了甄宝玉,两人手拉着手,却没来得及交谈就醒了。我认为,依据曹雪芹真与假、虚与实、隐与现的美学逻辑,这里两个宝玉梦里见过,就算完了,在其后的情节中这两人是不会再见面了。尽管甲戌本第2回脂批“甄家之宝玉乃上半部不写者”,意思似乎是到下半部甄宝玉将登场。但是,现在续作者不仅让他登场,还让两人见面,我想续作者有他自己的用意。什么用意呢?我们只能揣摩。从比较低级的层面来推测,这是为了标新立异,以勾引读者的兴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成为庸俗。如果我们把它往好里去想,作者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应该有他的深意。一种可能,他是为了把贾宝玉世俗化、真实化、人间化,因为原作文本中贾宝玉是来自天上,是大荒山青埂峰上的那块石头投胎来到人间;又是西天赤霞宫神瑛侍者转世成为凡人。不管怎么说贾宝玉的背景都是一位神仙,所以他的故事再怎么感人,只是神仙人物故事。现在金陵来的这位甄宝玉,与贾宝玉一模一样,就好像一个是镜子里一个是镜子外的。而甄宝玉并不是天上的神仙,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位凡人。这意味着,贾宝玉虽然号称来自天上,实际上是人间的一个真实的人物。续作者以甄宝玉的尘世身份,来对冲掉贾宝玉身上的那些神仙色彩和符号,从而增强作品的现实力量。重申一遍,这只是我的揣测。

两个宝玉见面之后,宝玉绝望到发痴发呆,甚至勾起旧病。尤其是这一场病,还招来癞头和尚的再次出场,由此导致宝玉最终知道了自己的前生前世而看破红尘,这么一推究,同甄宝玉的见面就变成一个重要的情节,简直可以说是点燃了导火索。我们重复一遍,贾宝玉因为见到了甄宝玉而得病,因病见到癞头和尚,因见到和尚而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因得知身世而了却尘缘。这么一个艺术逻辑,似乎太简单了,实在见不出高明。所以从两人见面场面的描写看,很不自然,特别是场面不能吸引人;而从结果来看,更是有点信手拈来,由一个细小的情节推动宝玉人生的急转直下,可以说结果被无限夸大了。所以两个宝玉见面的情节,在艺术上是不成功的,作者花了几千字,在大多数读者的脑海中,甚至都没留下什么印象。

我们看下去。

过了几天,宝玉更糊涂了,甚至饭食不进,大家着急起来。恰又忙着脱孝,家中无人,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无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

这寥寥几笔的叙述,能够照应到方方面面,写出贾府的总体混乱。而后面和尚来还通灵宝玉那一段,更是写的惊心动魄,也饶有趣味,令人永远铭记。

一日又当脱孝来家,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见宝玉人事不醒,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着,一面告诉贾政说:“大夫回了,不肯下药,只好预备后事。”贾政叹气连连,只得亲自看视,见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贾琏办去。贾琏不敢违拗,只得叫人料理。手头又短,正在为难,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二爷,不好了,又有饥荒来了。”贾琏不知何事,这一唬非同小可,瞪着眼说道:“什么事?”那小厮道:“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的这块丢的玉,说要一万赏银。”贾琏照脸啐道:“我打量什么事,这样慌张。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现在人要死了,要这玉做什么!”小厮道:“奴才也说了,那和尚说给他银子就好了。”又听着外头嚷进来说:“这和尚撒野,各自跑进来了,众人拦他拦不住。”贾琏道:“那里有这样怪事,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正闹着,贾政听见了,也没了 主意了。里头又哭出来说:“宝二爷不好了!”贾政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银子来!”贾政忽然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会子和尚来,或者有救星。但是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银子来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说。

和尚,也就是茫茫大士再次前来贾府,作品挑动读者心中那根敏感的神经,相信有许多人都是屏住呼吸一口气读完的,而这段情节也确实写的跌宕起伏,精彩备至。宝玉病到医生不肯用药,贾政只能叫贾琏去准备后事。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尚送玉来了。作者偏从贾琏写起,故意急人,因为贾琏已经上过一次当,所以他非但不信,还叫人打出去。和尚却似乎比贾琏还着急,他冲破阻拦直闯进来。这样,造成贾琏与和尚一方阻拦一方硬闯的对比冲突;而贾政因为想到前一次和尚来得古怪,心中大动,但偏偏和尚要一万两银子,又造成贾政与和尚要银子和没银子的冲突。很明显,作者为了增加趣味,引发冲突,故意让和尚要一万两银子。我们想想,神仙要银子何用?但是,如果他客客气气地送上通灵宝玉而分文不取,那么非但情节上显得平淡无奇波澜不惊,而且显不出通灵宝玉回归的事关重大,同时对读者的吸引力、震撼力失去大半。我们且看下去。

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进来了,也不施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贾琏拉着道:“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迟了就不能救了。”贾琏急得一面走一面乱嚷道:“里头的人不要哭了,和尚进来了。”王夫人等只顾着哭,那里理会。贾琏走近来又嚷,王夫人等回过头来,见一个长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宝钗避过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道:“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王夫人等惊惶无措,也不择真假,便说道:“若是救活了人,银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来。”王夫人道:“你放心,横竖折变的出来。”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说道:“好了。”只见宝玉便问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的攥着,后来慢慢的得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嗳呀,久违了!”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贾琏也走过来一看,果见宝玉回过来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这里开始是整个续作的转折部分,十分关键,所以我们鉴赏得细一点。前面做了铺垫,就是贾琏和贾政与和尚的冲突,但我们并没有看到和尚,现在才开始正面描写。和尚有点莽撞,不像我们想象的神仙那样,把握一切从容不迫,但符合读者的期待,因为宝玉生死存亡的关头,这莽撞在读者看来不仅非常需要,而且十分合理,作者可谓投其所好。这种不顾人间礼仪礼貌的举动,有点世外仙人的味道。但是后面一句把他自己全部出卖了:“只见那和尚道:‘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这句自我说明,实在有点糟糕,掉了自己的身价。天上的茫茫大士,哪里会有这种低声下气的说明!但是后面一句又赚了回来:“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这分明是在戏弄贾府的人。当然更妙的是后面的描写:“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他一共说了十一个字,却说了三遍“宝玉”,六个字,但这三个“宝玉”放在一起,形成了再三重复的奥妙,人物的名字、他的佩件和他的灵魂,都是同一个词语“宝玉”。这句话简直像诗词一样富有内涵,发人深省。果然比符咒还灵:“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说道:‘好了。’只见宝玉便问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的攥着,后来慢慢的得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嗳呀,久违了!’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这里就像电影镜头一样,特写镜头是宝玉的手攥着玉,然后镜头推到他整个人,再推到周围,甚至包括了不能见男人的宝钗,由此形成一个激动人心而又欢乐的高潮。但是认真起来,宝玉的那句对话却是不怎么合适:“嗳呀,久违了!”这句话说得太平凡,非但毫无灵气,反而有点俗气,有碍观瞻。“嗳呀,久违了!”似乎宝玉天天在寻找,天天在期盼,这就把宝玉的格局写小了,也不符合他的实际情况,他何曾找过玉!

我们再看最后一段。

贾政果然进去,也不及告诉便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来,欲要爬起,因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说道:“不要动。”宝玉笑着拿这玉给贾政瞧道:“宝玉来了。”贾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细看,便和王夫人道:“宝玉好过来了。这赏银怎么样?”王夫人道:“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了。”宝玉道:“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罢。”贾政点头道:“我也看来古怪,但是他口口声声的要银子。”王夫人道:“老爷出去先款留着他再说。”贾政出来,宝玉便嚷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婆子们果然取了饭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不妨的,我已经好了。”便爬着吃了一碗,渐渐的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麝月上去轻轻的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这一段有两个看点,一个是宝玉和贾政都看出来,和尚不是为了银子,这就很耐人寻味,吊足了读者的胃口。另一个看点是,宝玉忽然又昏死过去,让读者吓了一跳。到下一回我们才知道,其实是他的灵魂跟了和尚出去,他的身体并没有出什么毛病。我们觉得续作者有点故弄玄虚,宝玉的灵魂可以出窍,但他的身子何必昏死过去?

这一回在全书中都有其特殊地位,因为它要让宝玉开始觉悟,不是一般的觉悟,而是发生质变。宝玉已经松散惯了,他的性格、形象几乎已经定型,如何让他发生重大的质变?这是个天大的难题。续作者借用和尚前来点化,还是比较巧妙的,他借助曹雪芹原有的力量,令读者比较信服。不过本回当中,艺术性忽高忽低,相差悬殊,表明续作者对有些题材、有些方面的驾驭能力还是不够,尽管他的综合艺术水平已经相当高了。同样,他对和尚的描写和刻画,有些地方写得很高超,有些设计则显得很糟糕,我们下一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