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过意大利的比萨斜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八 我没有去过意大利的比萨斜塔

进入四月,日本的新年度开始了。妈妈去了上海,我开始去大学上课。高中是女子校,大学是男女共学,所以有人问我刚上大学的感受时,我会说很新鲜。也有很吃力的地方,主要是所有的课都用英文教授,以我的水平,能听明白意思已经是“拼尽全力”了。我曾答应妈妈找一份临时工做,自己负担去大学的交通费,但我放弃了这个想法。不去学校的时间,我会坐在电视前看英文节目,提高我的英语听力。一次,妈妈来电话,问我为什么一直不工作。我说我算了个账,觉得现在打工不划算。妈妈问哪里不划算。我就对她说:“现在的我,只能找一些体力活,一个小时的工钱顶多就是一千元。但我现在学一个小时的英文,将来凭能力工作,一个小时可能会拿几千元甚至是几万元。”因为我有这样的理由,妈妈再也没有跟我提过打工的事。

一天,我跟同学去下北泽的中古服装店买衣服,回来时正好路过教练家附近的那个车站。当时我正站在电车的门口,透过门玻璃,正好可以看见那条熟悉的商店街。于是,我曾经跟教练一前一后地穿过那条街的情景、小街两旁的居屋、小街尽头教练家所在的那个砖红色的公寓、秋刀鱼等,都跟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地展现在我的脑海里。突然,有一种东西汹涌澎湃地涌到心里,令我觉得透不过气来了。我对同学说:“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想提前在下一站下车。”同学说可以。车一到站,我说了一句“再见”就跳下了车。我顺着同样的线路往回坐了一站,下了车后在卖糕点的商店买了一盒马卡龙点心。

看到提着礼品盒的我,教练跟他太太都很惊讶。因为兴奋,我说话的时候有点儿结巴:“对不起,没打招呼就跑来了。跟同学去逛中古店,回家时路过这里,想起好久没见面了,忽然非常想念你们。虽然我知道突然跑过来很失礼,但以后特地找时间来的话,恐怕又不容易了。”

教练让我坐。教练的太太去厨房给我冲了杯咖啡。三个人凑齐了以后,他们问了我很多跟大学有关的事,也问到了妈妈,就是没有提到我跟海沫的事。我很感谢他们的用心,但不知为什么,以前来的时候没觉得,这次却意识到这个家里到处都有海沫的影子,也就是所谓的残存感。连接卫生间的地方有一块四张榻榻米大的空间,我曾好奇那么狭窄的空间里怎么会摆了一张沙发床。现在,我的第六感应告诉我,那张沙发床应该是海沫使用过的。没什么缘由,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教练的太太说我看起来比以前更漂亮了。也难怪她说我漂亮,因为大学没有规定穿校服,我可以尽情尽意地打扮自己,还化了妆。我谢了她。教练在一旁微笑地对太太说:“如果菜菜子出生在几百年前的中国,以她这样的容貌走在大街上,肯定会被选去宫里做妾。”我开玩笑地问他:“为什么是中国呢?为什么是妾而不是王妃呢?”他想了想,笑着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这么冒出来了,可能跟你突然跑来这里是同一个道理。”

我想回家的时候,教练的太太说什么都不让我走。她说我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晚上就留下来,三个人一起吃个饭。我答应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说是去超市采购点儿东西,让教练先陪着我说话。我让她别客气,但她还是匆匆地出门了。

教练的太太出去后,教练站起来,突然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知道他要跟我解释海沫的事了,就沉默着不说话。他说我不回他的短信,他就知道他伤害到我了。不过,他希望我相信他下面跟我说的话是真的。第一,他觉得我是一个好女孩,既诚恳,又善良;第二,他说他知道我已经看出海沫跟平常的人不太一样了,有点儿自闭。他还说海沫变成这个样子,跟他们做父母的没尽到责任有关。他表示之所以把我介绍给海沫,是希望海沫可以喜欢并爱上一个让他放心的好女孩。他说如果那个女孩是我的话,也许海沫可以从封闭的内心走出来。他沉默下来,我还是不说话。沉默使空气变得沉重起来。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吗?”我“嗯”了好几秒,做了一个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回应。他对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因为我是海沫的父亲吧。他能考上东京大学,前途无量,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却帮助不了他。有时候我会想,万一他一直走不出来的话,我可怎么活下去呢?”我看了他一眼,对他说:“你也看到了,我同样帮不了海沫啊。”他说:“是啊是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可能我太着急海沫的事情了。”

教练的坦率令我难过。我让他忘了这件事。他谢了我。突然,我对他说:“关于这件事,我想我也应该跟你道一声歉。”他惊讶地看着我。我告诉他,明明我对年轻的男孩不感兴趣,但为了让他满意,却答应去见海沫,还故意带着龙介。我也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诚意。他说没事。从这个时候起,空气似乎又变得没有分量了。我对他说:“关于海沫的事,我们都不要内疚了,因为已经说明白了。”他说好。

我跟教练默默地喝了一会儿茶。外边很安静,好半天也没见有什么人从窗前走过。我问他:“好端端的一个海沫,怎么会得了自闭症呢?”他犹豫了一会儿,对我说:“如果我跟你说原因的话,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去我太太那里询问这件事。”我说:“我保证。”他用手抓了抓头发,神情奇特地问我:“菜菜子在家里有没有自己的房间?”我说:“有。”他问我:“如果你不在家的时候,妈妈进了你的房间,你发现后会很生气吗?”我说:“如果进我房间的是妈妈的话,我根本不会在乎。”他叹了一口气说:“虽然也有其他的一些原因,但直接原因就是海沫不在家的时候,他妈妈进了他的房间。”(https://www.daowen.com)

事情是这样的:海沫跟几个同学去山里野宿了三天,回家后发现有人进过他的房间,搞清楚这个人是妈妈后,暴跳如雷,从此不再跟妈妈说话,也不再吃妈妈做的饭菜。我问教练:“不吃妈妈做的饭菜,那他怎么生活啊?”他说:“只好由我来做饭了。工作忙或者出差的时候,我就给他钱,让他自己买东西吃。后来,他开始要求我离婚,将他妈妈赶出这个家,我没这么做,结果他自己搬出去了。就是你那天去的那个公寓。”

我觉得,海沫的问题,未必像教练说得这么简单。也许海沫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或者跟同学去野宿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总之什么可能性都有。不过,海沫本人不说原因的话,谁也猜不出来。但有一个事实,就是海沫生病了。海沫需要的不是什么女孩和恋爱,而是心理医生。我想跟他说我的这个想法时,他太太回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教练的太太问我要不要喝一点儿红葡萄酒,并特地解释不是那种很高级的酒。看我犹豫的样子,她说我考上了第一志愿的ICU,应该庆贺一下。我想她说得对。为了庆贺我考上ICU,妈妈去上海前跟我在比较高级的寿司店吃了一顿,但没有喝酒。我决定在今天破戒。

我对教练的太太说:“长这么大,今天可是我第一次喝酒呢。”她似乎很意外,看教练,意思就是让教练来决定。教练对她说:“今天就让菜菜子破戒吧,反正菜菜子已经过了二十岁,法律上是允许喝酒的。”我笑着说:“我早就想知道酒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了,今天是个好机会。”

教练的太太以为我没喝过酒是因为妈妈不喝酒。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对她说:“妈妈一个单身女人抚养我,还供我上私立学校,所以我很想报答妈妈,但是又没有钱,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少花妈妈的钱。说起来,我走推荐入学也是为了给妈妈省钱。至少在学习塾的时候,可以少选很多科目。还有大学的报名费,哪个学校都要三万六千多元呢!所以呢,我不喝酒不过是为了给妈妈省钱而已。”她立刻说我很了不起,因为当下这个时代,能为父母着想的孩子已经很少了。令我惊讶的是,说到这里她竟然开始流泪。我想,如果海沫对她不是那种态度的话,她会不会也流泪。不过,从她流泪的这件事上,我感觉到她内心里很爱海沫,所以她其实很痛苦——丢掉了一部分生命的那种痛苦。

我忽然非常想念妈妈。

三个人举起酒杯干杯后,我学教练跟他太太的样子,摇了几下大肚子的玻璃酒杯,等空气注得差不多时就抿了一口。我只喝过这么一种酒,不知道算不算好喝,但教练喝了一口后,说这葡萄酒蛮“醇厚”的。后来他们两个人都换成喝日本酒,葡萄酒不断地被添到我的酒杯里。我说了好多次“再喝最后一杯”。

不久,我的身体热得不得了,脑袋也昏迷得很厉害了。有几次,我歪着脑袋盯着教练的太太看,因为她就坐在教练的旁边,叉着两条修长而美丽的腿。这时候,她已经停止流泪了。我老看她,令她觉得奇怪,就问我她脸上有什么好看的。我摇头,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看看而已。教练跟他太太一定是认为我喝醉了,问我要不要喝杯茶或者咖啡什么的。我说想吃水果。于是教练的太太端来了一盘水果,我吃了好多。水果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凉冰凉的。第一次喝酒就喝了这么多,我的身体需要休息一下,想闭几分钟眼睛。教练让我去饭桌旁边的沙发上休息,并且让我躺下去,可是我坚决不肯。

我听到了杯碗刀叉以及盘子的声音,叮叮咚咚的,知道教练和他太太在收拾饭桌。后来,教练跟他太太开始谈起了我没有去过的意大利的比萨斜塔,我这才知道不久前他们一起去海外旅游了。他们还谈到了海沫,我能记住的都是些碎片似的单词,比如教练说的“公寓”“搬家”,他太太说的“理解”“没办法”等等。不过,渐渐地我不再听他们聊什么,一心感受从头到脚晕晕乎乎的舒服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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