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面包夹一块火腿和一个煎鸡蛋
九 两块面包夹一块火腿和一个煎鸡蛋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睡在教练家衣帽间里的那张沙发床上。可能是我坐起来的时候弄出了声音,教练来到衣帽间的门口,说昨天晚上,因为我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他跟他太太就把我搬到了床上。我觉得给他们添了麻烦,跟他道歉。他让我不要介意。问起他太太,他说这个周末大学里又有学术研讨会,人早走了,家里只剩下他跟我两个人。我感到头有点儿痛,嗓子也渴,很想喝一杯冰水。他取笑我说:“菜菜子,你睡觉的时候张开两条腿的姿势很有挑逗性,容易引起男人的情欲,让男人犯错误。”他的话像是在我的脸上抽了一个很响的耳光,我觉得很羞愧。我真想告诉他,平时我睡觉的时候是侧身,弯着膝盖,怀里抱着北极熊抱枕,但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
嘴里都是酒味,我决定刷牙之前先不跟教练说话。洗面室就在隔壁,我走进去,教练在身后说台子上粉红色的新牙刷是为我准备的。我故意慢慢地刷牙,心想教练的太太怎么不叫醒我就走了呢?没想到教练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看我的姿势。那么,他看了多长时间呢?更没想到教练会跟我坦白这件事,还说出什么“挑逗”和“情欲”这么赤裸裸的话。我也是自作自受,如果不喝那么多酒的话就不会醉了,不醉就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显示“丑态”了。一想到被教练看到自己张开两条大腿睡觉,我的心就痒痒的。不过,我稍微感到一点儿兴奋,原来教练也是一个平凡的大叔,我跟他的距离好像亲近了不少。
从洗面室出来,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教练说是他做的,还担心我会不会不喜欢。早餐是三明治:两块面包夹一块火腿和一个煎鸡蛋。妈妈也经常做三明治,通常是夹一块火腿和一片生菜叶。我谢了他。九点钟的太阳很高了,从窗玻璃投进房间,四壁非常明亮,房间闪闪生辉。我们双手合十,一起说:“いただきます。”关于这句话,妈妈说中国语里找不到合适的翻译,只能用大概的意思来代替,就是“我要开始吃饭了”。我曾经不相信妈妈说的话,并试图找到一个切近实意的翻译,但也没有找到。双手合十当然是表达感谢之情,感谢鱼、肉、蔬菜以及水果等食材,因为它们用自己的生命,延续着我们人类的生命,还要感谢这些食材在成为饭菜之前所参与的所有人,太抽象了,让我举例来说吧。比如大酱汤,是由制作大酱或豆腐的人、栽培海带和小葱的人、购买食物的人、烹饪的人等参与制作而成的。日本人吃饭前双手合十的样子很像教徒,但跟宗教无关,虽然跟宗教无关,但“吃饭”本身,其实是一件很神圣的事。
教练问我三明治好不好吃,我回答说好吃。昨天他太太去买菜的时候,就海沫的事,我们谈得好好的,我以为“我跟海沫”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但是他吃饭的时候好像心事重重,于是就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思。他将自己盘子里的三明治按顺序一一分开,从面包到火腿,到鸡蛋,再到面包。他对我说:“假设最前面的一片面包是我,最后的一片面包是海沫。”我哈哈大笑。他看我笑似乎有点儿不舒服,对我说:“你听我说下去啊。”我极力忍住笑,对他说了一句好吧。他开始变得结巴:“两块面包夹一块火腿和一个煎鸡蛋。”我重复他的话说:“没错,的确是两块面包夹一块火腿和一个煎鸡蛋。”他说:“一开始,我想让你做煎鸡蛋,但现在我想让你做火腿了。”我再一次哈哈大笑。他也笑了,但他的笑里掺杂着一丝尴尬。他对我说:“我现在并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也是一个男人。之所以把你介绍给海沫,首先是我的选择,说明我喜欢你。知道海沫那里没戏了以后,我忽然想要你。说得难听一点,要么是海沫,要么是我,反正我希望你属于我们父子。说得再难听一点,万一将来你改变了主意,愿意跟海沫谈恋爱的话,我觉得也无所谓。你只要属于我们父子就行。”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都说到乱伦了啊。”他回答说:“我只是设想了一下而已,你不要想得那么严重。什么叫乱伦啊?如果你真的跟海沫结婚了,但后来又离了婚,而我又是单身的话,完全可以跟我再婚的啊。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你是喜欢我的,我感觉得出来。”他说我喜欢他倒是说对了。我浑身发热,脸颊上刚刚被他抽过的感觉又出现了。
我让教练给我一杯咖啡,他去厨房冲咖啡的时候,我站起来做了几下深呼吸。他端了两杯咖啡回来,两个杯子都放在他的椅子那边。他坐下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我说:“菜菜子,可以坐到这里,我想抱抱你。”我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害怕我坐到他的腿上,会把以后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他今天穿的是白色的T恤衫,米色的裤子。阳光更加明晃晃的了。说真的,他衬衫上的天蓝色斜纹非常好看,令我想起海。说到海,我觉得这时候的他就是海水,想抓住我的脚,把我拖进海水里。(https://www.daowen.com)
后来我无数次回忆起坐到教练大腿上的那一刻,得出的结论是:当时我陷入了解释不清的混乱状态。当时的气氛令人觉得合情合理,没有拒绝是因为我在混乱中随波逐流了而已。我并没有马上坐到他的大腿上,但是当他站起来,当他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其实我早就渴望他的怀抱了,对我来说,他的怀抱就像我憧憬喜爱的羽绒被子。那时候的感觉是,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了。
那天从教练家出来,我一个人去公园的椅子上,背着太阳哭了一会儿。我感到悲哀和无奈。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而结果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种。
说出来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当我坐到教练的大腿上,他还没有来得及抱我,有一个男人的影子突然出现在窗玻璃上,很快又“飕”的一下消失了。同时我吓得跳起来,说男人肯定看见“我坐在教练的大腿上”了。教练让我别害怕,说那个男人是他的侄子,每次来他家,路过窗口时,都会先趴在窗口看看家里有没有人。我很担心,说他侄子看见了“我坐在教练的大腿上”,搞不好会把这事告诉他太太。但他让我放心,说他的侄子肯定看见了,但他的侄子很聪明,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话是这么说,我们好像都没有心情“抱一抱”了,开始默默地喝咖啡。他想他的心思,我想我的心思。
我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我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觉得怪怪的,恐怕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好意思到教练的家里来了。他将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低头在思考什么。我想他是有话要对我说,就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教练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菜菜子,以后你不要再来这个家了。即使你来,恐怕我也不在了。”我“啊”了一声。于是他对我解释说:“我正打算从这个家里搬出去,已经在找公寓了。”我问他:“你太太知道你要搬出去吗?如果你太太知道你想搬出去的话,会同意吗?”他回答说:“这个决定是我跟太太两个人反复商量后做出来的。就因为要分居了,所以在不久前的假期,一起去了一趟意大利的比萨斜塔。意大利之行,也许是我们夫妻最后的一次旅行了。”我问他:“你是在告诉我,你打算跟你太太离婚吗?”他回答说:“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但是为了海沫,也许过一阵子不得不离婚。”我说:“我不理解海沫跟你们要离婚有什么关系。”他说:“一个家跟一艘船没有太大的区别,与其让整艘船沉没,不如救一个。救一个算一个。我太太是大学教授,没有我也会活下去,但是海沫没有我的话,未见得能活下去。再说了,如果失去了海沫,我也未必能活下去。我早就想搬出这个家了,已经犹豫了很久,早就应该下决心了。”我说:“你太太,肯定会伤心的。没想到她为了海沫,宁肯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说:“是啊,毕竟她才是海沫的妈妈。昨天晚上,提起海沫的事,她还是哭了很久。也许她到了精疲力竭的程度了。”我说:“都说做母亲不容易,做父亲也很艰难啊。”他突然问我:“菜菜子,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回答说:“不知道。我对我爸爸没有完整的印象。想起他的时候,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片般的记忆。所有跟他有关的记忆和感受,都像蒸发过的水。水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