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以后请多多关照

妈妈去上海后，虽然我觉得很自由，但感觉房子变大了也是事实。模模糊糊中，我一直在等待教练的事有什么新的动向。其实，那天从教练家回来，我一直被一个想法纠缠着，就是希望他可以先搬到我这里，安定后再把海沫接过来。反正家里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当我好久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和短信时，终于沉不住气地打了个电话给他。

我问教练公寓找到了没有。他说有一个觉得不错的地方。我问签约了没有。他说还没有，因为想找个时间让海沫也看看，再听听他的意见。我感到机会来了，对他说可以考虑搬到我家。他一定是惊讶不止，好久都没有说话。于是我趁热打铁，滔滔不绝地说他对海沫的深情令我非常感动，我愿意跟他一起“救”海沫。如果海沫住在我家，我会像“亲人”一样地关心他、照顾他。海沫在温暖的环境中感应到爱，说不定可以从自闭中走出来。

看来我的话打动了教练，他谢了我，然后从他的立场说他非常愿意得到我的帮助，也相信海沫在爱的滋润下会康复，但问题在于海沫。他问我：“如何说服海沫跟我搬到你那里去呢？”我想了想，对他说：“你知道现在很流行那种拼房吧，就是很多人合租同一处房子。你就对海沫说我家是拼房好了。三室两厕，一个人一间房，你跟海沫使用同一个厕所，只有客厅是三个人共同使用的。”他又沉默下来。我问他决定了没有。他说海沫跟平常的人不同，万一搬到我家后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就不好了。我对他说：“你不是也跟他一起住吗？有你在他的身边，即使多少有一点儿麻烦，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担心。反过来说，就因为有你在他的身边，才会避免一些麻烦的啊。”他说：“实不相瞒，这次我之所以下决心搬出来跟海沫同住，是因为海沫正住着的那个公寓出现了麻烦。”我问他是什么样的麻烦。他说管理公寓的不动产打电话给他，说接到好多住在同一个公寓的居民的苦情，投诉海沫的房间总是飘出一股恶臭，电视的声音开得也非常大，于是他们去海沫的房间查看，发现房间跟垃圾场没有区别，地板跟墙壁都发霉了。我说：“你可以帮他打扫一下啊。”他回答说：“当时给海沫租房子的时候是签了两年的契约，只剩下一个月了。房东让不动产转告我，说不打算续约了，让海沫在契约结束日之前搬出去。”我说：“这样的话，你更要搬到我这里了。如果海沫不喜欢我这里，到时候再给他找公寓，至少我不会让海沫在指定的日期之前搬出去。”

教练对我说：“菜菜子，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应该想象得出照顾海沫没有那么简单。我怕给你添麻烦。”我说：“你别说那么多了，反正也是试试看。搬过来住一段时间后，如果大家都觉得合适，那就没话可说了。万一你或者海沫觉得不合适，我也不会强求你。”他终于同意了，但是他又担心起我妈妈会不会反对他跟海沫搬过来。我说妈妈在上海，一时半会儿不回东京，回来也只是打个漂就走人。他说：“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打断他的话：“别看我妈妈管我挺严的，但原则上，我的事，我妈妈都会尊重我的决定，只要我有正当的理由。”他问我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他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怕海沫给你或者你妈妈添麻烦吗？”我回答说：“不怕，因为你也会搬过来。”

教练搬过来的事情定下来了，我跟他的关系似乎也向前推进了一步。他表示他不想跟海沫白白地住在我家里，会按市场价交房费和水电费。我说虽然我不是做二房东赚钱的，但水电费我要收，至于房费，就免了吧。他说那就让他负责三个人的伙食费好了。我说好。我让他决定搬家的日期。他说下个周末。

周末，教练来时的样子令我非常惊讶。他只带了一个大背包过来，里面都是iPad、记事本等跟工作有关的东西。原因他没说，我也不问。不过，他跟他太太在一起二十多年，还有了海沫，一起生活过的分量肯定不可能都装在这么小的背包里。他还给我带来了一份礼物，是一只可爱的猫型台式加湿器，也就花瓶那么大，水里可以加芳香剂。将加湿器递给我时，他对我说：“以后请多多关照。”我收下加湿器，回了他一句“请多多关照”。

然后我建议教练跟我一起去附近的无印良品，他什么都没说就跟我去了。我们在无印良品买了被褥、睡衣和其他的一些日常用品，顺便给他和海沫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睡衣。他是下午来的，所以回家时已经是傍晚，两个人都觉得非常累，晚饭打算做一个简单的意面。他要做，我没让他做，我一直希望有机会亲手为他做饭。我做意面的时候，他坐在饭桌那里静静地喝茶。这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有办法把他想象成教练，他更像是这间房子的主人。我几乎能够在西红柿和盐的味道里嗅出他的气息，想到是我用自己的努力促成了眼前的现实，快乐几乎要将我杀死。(https://www.daowen.com)

妈妈去上海后，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草草率率地吃饭，但今天我愿意花掉很多时间慢慢地吃。吃饭这件事变得快乐起来。我们聊了很多，大部分内容都是今后一个星期要做的事。我们打算周末接海沫过来，当天晚上去烤肉店吃和牛，接下来的周日去台场的海滨公园看大海。最后说到房间的安排，教练睡我现在使用的房间，我换到妈妈睡过的房间，海沫睡平时用来招待客人的那个小间。我一直仰慕教练，想和他生活在一起，而他已经离我这么近了，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满足感包裹着我，这是我有生以来有过的最大的满足感。

对了，“想和你一起生活”是茨维塔耶娃的一首诗的名字。诗句如下：……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一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古老时钟敲出微弱的声响／像时间轻轻滴落／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吹笛者倚着窗／而窗口有大朵郁金香／此刻你若是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吃完饭教练煮了两杯咖啡，喝完咖啡我想他陪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晚间的公园，空气凉凉的，我牵住他的手，并将两个人的手放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墨绿色的天空下，风“沙沙沙”地刮过我的面颊。昏暗中我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但还是围着散步道走了半个多小时。回家的路上，他说他想问我一个问题。我说好。他问我：“菜菜子的家里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但是，只有摆在门口的那个猫头鹰型的陶瓷瓶，上面的灰尘看起来有几寸厚了。只有那个陶瓷瓶不打扫的理由是什么呢？”我回答说：“那个猫头鹰型的陶瓷瓶，是爸爸生前最喜爱的东西。估计是妈妈为了纪念爸爸特地保留下来的。关于那些积留下来的灰尘，我也向妈妈问过同样的问题，她说打扫干净的话，就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了。我想，对妈妈来说，那些灰尘或许意味着已经终结了的和延续下来的生命的花束，是妈妈的纪念方式吧。因为人死了就化为尘埃了。不过，有时候我看到那些灰尘，会觉得不舒服。”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道过晚安后迟迟不能入睡。我怀里抱着北极大白熊，心想它要是教练就好了。我想转移那些又痛又痒又令我疲惫的欲望，就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不知道为什么，我数着数着竟然数到了村上春树，我刚刚读完《寻羊冒险记》。

村上春树的小说里出现的最多的就是羊和井。最近，学英语觉得累的时候，我会读一些小说调节情绪。前天龙介就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村上春树的小说。我想他是误会我了。他看我读遍了村上春树所有的小说，就以为我喜欢。其实，村上春树的小说我只喜欢《奇鸟行状录》和《挪威的森林》，再读其他的，总觉得雷同了。我最近刚读完《刺杀骑士团长》，有一点困惑。《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盖茨比为了接近深爱的女人，在女人家的对面买了一座豪宅隔海相望。为了相见，他拜托邻居给女人发邀请。当女人来邻居家做客的时候，他借机跟女人见面。《刺杀骑士团长》里的免色，为了接近女儿，在女儿家的对面也买了一座豪宅隔山相望。为了相见，也拜托画家邻居给女儿画肖像。当女儿到画家的家里做模特的时候，他借机跟女儿见面。我向龙介指出构思上的相像，但他说这是村上春树在向盖茨比致敬。

一边说龙介误会我，一边如饥似渴地读遍村上春树所有的小说，其实是我爱上了他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我再重复一遍，我喜欢的不是村上春树的小说，而是他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我想他写的是他自己，表现的是他自己的心性和三观。我喜欢孤独的男主人公，在颓废和伤感中追求自我的生活方式时，他总是很努力地想给身边的人某种启示。村上春树笔下的男主人公特别善良，对所有的人都善良，尤其是对女人，哪怕是坏女人。龙介让我说说读后感。我说读的时候觉得男主人公是父亲是兄弟是爱人。读完后会发现自己爱上了作者“那个人本身”。他让我说得再详细一点儿。我说：“感觉村上春树是鸡汤，不过是真正的上等鸡汤，补情补神补心。非现实的世界里，他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是我第一个想拥抱的男人。”

夜里两点，我听到教练的房间有走动的声音。我钻出被子，去窗前拉开了窗帘。外边的街道似浸泡在透明的液体中，一片澄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