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时间是什么
十一 我想知道时间是什么
教练搬过来的前一天,我陪他去了不动产。不动产的那位带着白边眼镜的女士对我们说,浴室、厕所、房间的墙壁和地板,都发霉或者已经快腐烂了。垃圾充满了房间,蟑螂和虫子到处都是。所以,房子还给房东之前,必须将房间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装修需要花很多钱。说到这里,她拿出当初海沫入住时教练跟不动产签的契约,一边让教练看,一边说:“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房间因住客不注意造成损伤时,所有修理费由住客负责。我们请建筑公司估了个价,装修的费用为一百二十万元。当初我们收了二十万元的押金,所以住客方面还要支付剩下的一百万元。”教练说好。她让教练把一百万元转到支付房费的同一个账号上。教练说好。然后她说对这么大的一笔钱感到非常遗憾,不过她只能公事公办。我偷偷地问教练:“没事吧?”他点了点头。
我跟教练一起出了不动产的大门。海沫住的公寓并不远,我们走着就可以过去,虽然明天才帮海沫搬家,但今天想先过去打一声招呼。路上,教练神情恍惚地说:“没想到海沫的公寓会变成那个样子。”我问他:“你没有去过海沫的公寓吗?”他回答说没有。我“哦”了一声,安慰他说:“过一会儿,我们到了海沫的公寓,就会知道不动产说的是不是真的,即使情形真的很严重,最坏也可以用钱解决问题。”我故意转变话题,对他说:“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吃饭吧。”他说:“对不起,最后一晚,有很多事我想还需要跟我太太交流一下。”我酸溜溜地说:“当然当然。”
上次跟龙介来的时候,是从车站过去的,但今天从不动产过去,没想到会经过樱木神社。我想这也许是一个巧合,于是问教练想不想进去看看,想不想祈个愿。他说他记得樱木神社是为了祭祀学问之神菅原道真而建立的,但没有进去过。我拉住他的胳膊说:“管它什么神,既然有缘分遇到了,就进去看看。”他就跟着我进了神社。
参道上有一个小屋,里面有一只叫“ウッコ”(wukko)的乌骨鸡,非常美丽。墙壁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ケイ(kei)被白鼻心袭击而丧命……”原来“ウッコ”曾经也有过美好的搭档“ケイ”啊。拜殿被一片绿色包裹,恍惚中会忘记这里其实位于东京都市的中央。教练参拜祈愿的时候,我去求了一个木板绘马。日本人自古将马看作神明的坐骑,所以有信徒用活马奉献给神社以表示虔诚并祈愿。但是,对神社来说,活马需要饲养的空间以及饲料,花费很大。因为是这样的原因,活马逐渐被替换为木马、土马和纸马。到了当代,已经变为在木板上绘画的马,所以叫“绘马”。参拜的人将愿望虔诚地写在木板上,然后将木板挂在神社内指定的地方,神社的职员定期焚烧这些绘马,借此将参拜者的愿望传达给神。
我在绘马上写下“愿海沫的一切如教练所愿”。(https://www.daowen.com)
将绘马挂到神社指定的木架上,我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愿海沫的一切如教练所愿”这句话,心里觉得十分安堵。教练来到我身边,问我在干什么。我指着一排排的绘马,对他说:“我在看其他人都有一些什么样的愿望。”他说不就是大学合格、结婚、生意繁荣、学力向上、无病息灾这些愿望嘛。我突然笑起来,说有一个比较受冲击的,用热情洋溢的字体写着:“燃烧吧!少年的灵魂。”并指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写这愿望的人一定是一个少年。我说:“燃烧灵魂这词令我觉得好笑,调子太高了。”他问我知不知道博尔赫斯。我说名字倒是蛮熟的。关于灵魂燃烧,他说他知道博尔赫斯也说过一句话,好像是“我的灵魂在燃烧,因为我想知道时间是什么。”我说:“听起来很有哲学味道,可惜我不懂里面的意思。”他对我说:“有一个学者这样解释这句话:时间是个根本问题,无法回避,只要时间这个问题不解决,世界上便没有一种危险能得到化解。而时间是延续不断的,所以人类将永远焦虑不安。”关于灵魂和燃烧,以及灵魂和时间,我跟不上他的解释和逻辑,觉得脑子都大了。我想马上结束这样的对话,就问他是不是真的相信神会帮助他。他回答说:“没有人能证明这个问题。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祈愿是智慧的出发点。”我耸了耸肩膀对他说:“现在我们得去海沫那里了。”
按过门铃后,过了好长一会儿,海沫才从开了一条缝的门里斜着身体出来。看到我,他的脸上表现出意外的样子。教练是他爸爸,我以为这一次他会让我们进房间说话,但是跟上一次我和龙介来的时候一样,他站在门前不动,也不说话。面对海沫突如其来的沉默,教练的样子也很尴尬。他笨拙地向海沫说明了跟我一起造访的目的,最后让海沫明天上午在家里等我们过来。
海沫脸色苍白,眼球慢慢地游动了一阵,突然很激动地对教练说:“我不会搬家。”见海沫不到两分钟,刚才在神社祈愿后的安堵感便一扫而光。“时间是延续不断的,所以人类将永远焦虑不安。”这句话突然从脑海里跳出来,但这一次我觉得有点儿理解了。教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契约已经到期了,而不动产不再续约,所以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海沫挺直了身体,愤怒地说:“我不跟你们一起住。”我本来不想插嘴,看教练一副不知如何回答的样子,就对海沫说:“你跟你爸爸搬到我那里。是合住,又不完全是合住。怎么解释好呢?你知道现在流行的拼房吧,好多人合住在一起的那种。你爸爸、你、我,三个人有各自独立的房间,共同使用的地方只有客厅和浴室。你喜欢游戏,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随意玩,没有人干涉你。”海沫苍白的脸上出现了红晕,生硬地说:“如果强迫我搬家,我就找律师上诉你们。你们等律师的联系吧。”他缩回大门里,顺手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海沫的态度令我跟教练非常意外和失望。但是我差不多醒悟到了,他不肯搬家,其实是不想跟我住在一起。另一方面,我感到海沫的身上有一种相互矛盾的东西。明明他在精神上有问题,但对自身的利益却有着相当强的主张和控制欲。教练似乎没有看到这一点,去车站的路上,很伤心地对我说:“海沫离我越来越远了。”他好像很累,好久都不再说话。
我心里想,时间对于教练来说,是什么东西呢?不动产要求海沫搬出公寓的日子迫在眉睫,已经没有他能够踌躇的时间了,可以说只剩下“此时此刻”了。快上电车的时候,我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他说:“给海沫单租一间单身公寓吧。”我不问他怎么办。问怎么办的话,不太保险他会继续留在我家里。感觉自己好像在设圈套让他钻进去似的,面颊不由得热起来,我知道我的脸红了。就在这个时候,电车来了,车门打开后,他的右脚先跨了进去,我紧随着他。我听见他咕噜了一句:“已经没有反复商量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