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七个小盘子在眼前排成一列
十三 他将七个小盘子在眼前排成一列
东京的大街小巷里有很多叫叙叙苑的烤肉店,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由于肉的档次不低,价格还不昂贵,特别是营业时间到深夜,每家店都可以说是生意火爆。妈妈在东京的时候,几乎每个月会带我吃一次那里的烤肉,每次点的东西都一样,都是我喜欢吃的和牛三盛、雕花牛肩肉、葱花牛舌、内脏和色拉。妈妈额外会给自己点一份蟹肉粥。妈妈说中国烤肉店的烤肉,好吃是好吃,可惜肉不是由客人自己来烧烤,吃肉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我没有去过中国,不知道妈妈说的话是真是假。关于烤肉,我只跟妈妈一个人吃过,所知道的可能只是妈妈个人的常识而已。比如用来烤肉的网,很薄,而肉是冷的,为了尽可能少沾上肉汁,所以一定要预热之后再放肉到上面。至于烧烤的顺序,妈妈告诉我要从薄的未经调味的材料开始烤,按她的指教,我总是从牛舌开始,到内脏、三盛、牛肩,最后才是蔬菜。比起酱烤,我跟妈妈都喜欢盐烤,但在蘸料上,妈妈喜欢柠檬蘸料,我喜欢辣蘸料,偶尔我也会搭配一次特调蘸料。
之所以将烤肉店定在家门口的叙叙苑,除了我熟悉并喜欢那里,还有就是想利用今天的机会,带海沫到家里看看,说不定他看了之后,心机一转,愿意搬过来跟我和教练合住呢。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肯搬过来,教练在他的身上会少操很多心。再说了,虽然我拜托龙介帮海沫介绍他那边的单身公寓,但没想到两个人会住到同一座楼里。当时我是很高兴的,觉得龙介可以帮忙照看海沫,但过后冷静下来,忽然担心海沫给龙介惹麻烦。也许海沫会将新家再一次变成垃圾站的。昨天我把带海沫到家里看看的想法说给教练,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愿意试一试。接着教练跟我说了一件令他很伤脑筋的事,实际上,海沫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大学上课了。我说现在流行网上授课,好多课可以用电脑或者手机在家里听,也许他用手机听课呢。教练摇头。我不敢再说什么,害怕触及到中途退学那个话题。其实,模模糊糊地,连我也觉得海沫正在一步一步向退学的方向接近。
听我说是昨天用电话预约过的依田,叙叙苑服务台的男人立刻让我跟着他走。我刚坐下,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就送来热乎乎的绿茶,并轻声细语地问我要不要马上点菜。我说人还没有到齐,等齐了再点。于是她告诉我,想点菜的时候,按桌子上的铃就可以了。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十几张桌子都已经坐满了人。天井上橘黄色的灯泛着温馨而幽静的光。从东西两侧的大窗可以看到外边被树遮了一半的天空。妈妈曾经跟我说她一直都喜欢这里的气氛,虽然人很多,看起来乱糟糟的,但是并不会觉得吵嚷。左边的第二张桌子旁,围坐着四个年轻男女,虽然他们聊天的声音并不算高,但因为说的是中国话,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忍不住看了他们几秒。
五点整,我看见教练走进餐厅的大门,身后跟着海沫。今天的海沫,穿了一件天蓝色T恤,是昨天我跟教练帮他买的新衣。教练的衣服还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T恤,也是天蓝色的。(https://www.daowen.com)
海沫的脸色看起来依然苍白。我站起来跟他寒暄,但他紧闭着嘴唇,点了个头就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和教练随着他坐下。教练问我点菜了没有,我说还没有。我问海沫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他盯着桌面摇了摇头。教练让我点菜。我问点什么。他让我随便点,但马上补充了一句:“就点你喜欢吃的好了。”我喜欢和牛三盛、雕花牛肩肉、葱花牛舌、内脏和色拉,于是每一样都点了三人份。点这几个菜,已经成了我的习惯,一段时间不吃这几个菜,会有失魂落魄的感觉。
等上菜的时间,我没话找话,问海沫对新家的感觉怎么样。但他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伸手去拿摞在烤桌上的蘸酱用的小盘子。他拿了一个又一个,一共是七个小盘子。开始,我以为他拿的小盘子里,也有我跟教练两个人的份,但是我错了。他将小盘子在自己的餐位前排成一列,手臂苍白而纤细。也许是我的错觉,觉得他的手在摆小盘子的时候轻微地抖动着。他开始拿蘸酱了,一样一样地拿,七种蘸酱排队似的列在小盘子的旁边。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七个小盘子,原来他已经算计过了。之后,他将蘸酱分别装在七个小盘子里。我偷偷地看教练,他坐在海沫的旁边,毫无表情。意识到我在看他,他向我轻轻地咬了一下嘴角,然后拿了两个小盘子,并将其中的一个放在我的面前。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服务员送来了和牛跟牛舌。我开始点火,打算先预热一下烤肉的网,但海沫在我点火的时候,将和牛跟牛舌一股脑地投到网上。也许他饿得厉害,也许和牛跟牛舌相当合他的胃口,网上的肉跟舌刚刚烤得差不多,便被他用夹子全部夹到自己的盘子里。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眨眼的功夫盘子就光了。服务员又送来了内脏,同样也被他一扫而光。一轮下来,我跟教练只吃了自己的那份色拉。我问他还要不要添点什么,他回答说橘子水。这是我跟海沫之间的第一次对话。有几次,教练似乎不知所措,小声地催促我吃肉,还特地叫服务员添加了两盘和牛。服务员送橘子水来的时候,他问我还要追加点什么,我本来没有食欲,但这种气氛下什么都不点的话反而令他烦恼。我问服务员有没有饭团,回答说有烤肉汉堡,我就要了一个,教练也要了一个。
吃饱喝足了,海沫要去卫生间。我告诉他直走,到头了朝右拐就是男厕所了。他离开后,教练对我说:“对不起。海沫这样的吃相,让你不舒服了吧。”我说:“怎么会呢?”他说:“你不说实话。”我说:“说实话,的确是有一点儿难为情。但形容起来的话,就是觉得烤肉店的洗碗工要多洗几个小盘子的那种感觉。我真的没有介意。”他又问我:“你没有吃饱吧?哪天我们两个人再来一次。”我默默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海沫回来后,我们立刻结账。我担心海沫不肯去我家,但今天他真的很合作,竟然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