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你又多了一个儿子了
二十三 好像你又多了一个儿子了
我还是第一次到动物病院。难以置信的是,这一次来访,改变了我跟教练日后的很多事情。
候诊室被人和动物充得满满的,看起来比动物美容院要忙得多。小猫小狗被关在宠物筐里,宠物筐被放在主人的膝盖上或者脚下。只有那些大狗被主人用绳子牵着,乖乖地坐在地上。没想到动物病院也有美容院提供的那些服务,剪指甲、剪毛、洗净等,价格似乎比美容院还便宜。靠墙壁的架子上有介绍医院的小册子,我拿了一本翻阅。原来我们来的这家动物病院,不仅仅治疗小猫和小狗,兔子和乌龟等小动物也都是治疗的对象。院内有激光治疗、超声波检查、X片透视检查、内视镜检查等项目,还有高技术的兽医师和护士。我感觉这家动物病院很先进,带丘比特到这里来做手术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教练也赞同我的这个看法,还说以后再给丘比特美容的话,就不去那家美容院了,干脆利用这家动物病院。
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终于听见柜台小姐叫依田的名字。我抱着丘比特走过去,她头也不抬地开始问丘比特的名字、性别、住址、出生年月日和出生地点。她把我的回答写在一本小手册上,然后把那本小手册给了我。小手册的内容,类似生小孩时政府颁发的那种母子健康手帐,也有父母两个栏目。父亲一栏我写了教练的名字。母亲一栏我写了自己的名字。说真的,看到我跟教练的名字排列在父母栏里,竟然有了“我跟教练已经是夫妻”的真实感觉。小手册的扉页上有一个贴照片的地方,小姐让我们回家后贴上丘比特的照片,还嘱咐以后每次来医院的时候都要带来,因为所有关于丘比特的来院原委都会一个不落地记录在上面。此外,小姐又给了我一张设计得十分可爱的挂号卡,卡上写着“依田丘比特”这个名字。我笑着对教练说:“简直跟人类的病院没有区别。不过,好像你又多了一个儿子了。”他苦笑。我补充说:“丘比特是你跟我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
小姐带我们去诊疗室见医生。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很高,身体很瘦,身上和脸上似乎没有多余的脂肪,但肤色相当黑。他穿着病院统一的琉璃蓝颜色的制服,让我把丘比特放到观察台上。因为是初次见面,他对我跟教练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姓高见,是这家动物病院的院长,请多多关照。我跟教练一起对他说:“请多多关照。”
高见院长用听诊器在丘比特的胸部听了一会儿,然后挨个检查了丘比特的耳朵、牙齿和指甲。他说丘比特的状态不错,手术按计划照常进行,时间大约是下午的三点。但因为客人太多,时间上不能百分百地保证按时,所以手术做完后会打电话通知我们。他希望我们接到通知后再到医院看望丘比特。我们回答说好。他笑着对我们说:“那么,请你们下午再来吧。”接着把丘比特抱在怀里,对丘比特说:“丘比特,跟爸爸妈妈再见吧。”
过了下午四点,我跟教练才接到动物病院的电话。以为是通知我们去看望丘比特,但打电话来的男人声音听起来非常急迫和紧张。他说丘比特的绝育手术已经做完了,但手术时发现靠近肛门的肠子下面,有一个小肿瘤,如果放置不管的话,将来肯定会变大。肿瘤变大了以后再做摘出手术的话,对丘比特来说,身体上的负担会比较大。他还特地解释说,万一肿瘤是恶性的话,很快就会扩散到其他的地方,所以最好趁这次全身麻醉的机会,一起把肿瘤也摘掉。我们说商量一下再做答复。他说好,但又说时间紧急,务必在五分钟内给他答复。
放下电话,教练感慨地说:“幸亏去病院做绝育手术,不然我们一定不会发现丘比特的身体里面有肿瘤。”我问他手术怎么办。他回答说:“既然是肿瘤,当然要摘除了。我想最好还是听兽医的话。”我说好,但心里面觉得他很好笑。既然已经决定做手术了,为什么还要跟兽医说“要商量一下”呢。
教练给动物病院打电话,刚说出依田的名字,接电话的女人立刻换成了刚才来电话的兽医。教练很客气地问他是不是主刀医生。他说是。教练问丘比特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他说丘比特还没从麻醉中苏醒过来,还在手术台上,如果我们这边同意摘肿瘤,马上开始手术。教练说:“那么,丘比特的手术就拜托了。”(https://www.daowen.com)
我想马上去医院看丘比特,但教练说丘比特的手术结束后,医院肯定会来电话,让我安下心来等待。一个小时以后,动物病院果然打电话来了。还是刚才的那个主刀医生,说丘比特的手术很顺利,虽然现在还没有从麻醉中醒过来,但已经在点滴止痛剂和身体所需要的营养液了。他又说丘比特需要住几天院,如果我们觉得放心的话,今天没有必要特地去医院看丘比特。我说不亲眼看一下丘比特的样子,待在家里只会增加担心。他说即使到了医院,恐怕也只能从很远的地方看一眼而已,因为丘比特需要的是安静。总之他说得很委婉,意思就是告诉我们今天不要去打扰丘比特。他每说一句话,教练都回答说好,最后还劝我听兽医的话忍耐一天。我就不再坚持去动物病院了。
期间妈妈一直重复地说:“既来之,则安之。”每当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妈妈都会搬出这句话。我查过辞典,知道这句话出自《论语》,原意是“既然把他们招抚来,就要把他们安顿下来”。现在指既然事情来了,就要在这里安下心来。
第二天,我跟教练到动物病院看丘比特,妈妈也一起来了。院长不让我们靠近,说是怕丘比特会激动,对伤口的愈合不好。我们只能从很远地方眺望着丘比特在里面的那个玻璃橱窗。虽然它就趴在窗边,但我们看不清它的神情,不知道它现在会不会痛。一个星期后,丘比特出院,教练开车带着我跟妈妈去动物病院。除了我们三个人,院内只有两个客人和他们的小狗。我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二了。不过我挺感动,高见院长的这家动物病院,原来是年中无休的啊。
前一天,我跟教练和妈妈起大早去浅草的神社,做了新年的第一次参拜。每年都一样,神社的里外人山人海。我为妈妈、海沫和丘比特祈了愿,也为我自己祈了愿。我想教练肯定也是为海沫、我和他自己祈了愿。至于妈妈呢,我想一定是为了我和她自己祈了愿。想想新年里有这么多人为我祈愿,我感到十分慰藉,有了一种久违的平和心境。
话说日本吸收了很多中国的文化,也包括春节。日本官吏发工资是按月发,按阴历发工资的话是发十三个月。明治维新的时候,因为日本的国库十分空虚,政府不得不想办法度过困境,于是发布了“改历诏书”。也就是废太阴历,颁行太阳历。从此日本官吏发工资变成了十二个月,各种祭典也一律按新历阳历来施行。新年在日本成为新历的元旦。元旦为春节。十二月三十一日为除夕夜。一月一日为“初诣”日,就是大年初一。除夕夜家家吃荞麦面,面条又细又长,象征长寿。到了夜里十二点,全国的寺院和神社同时敲响“除夜钟”跨年,一百零八响钟声响彻云霄。至于为什么是一百零八,众说纷纭,我倾向佛教的“烦恼”一说。人有耳、鼻、目、舌、身、意六个感觉器官,六个器官有苦、乐、非苦非乐、好、坏、非好非坏六种感觉,感觉在时间上分过去、现在、未来三个阶段,六乘六乘三等于一百零八。这个说法也许牵强,但是日本寺院里的钟体周身都突起着一百零八个乳头。钟声送走旧年里所有的烦恼。
阴历年也罢阳历年也罢,中国人也罢日本人也罢,“明天会更好”的愿望是共通的。
丘比特看见我们兴奋得不得了,但围在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像反转的灯罩似的罩着它,使它没办法自由活动,只能使劲儿地摇着尾巴。高见院长说,使用伊丽莎白圈,是为了防止丘比特用指甲抓伤口或者是用舌头舔药水,所以到伤口彻底愈合为止,一定不要从丘比特的脖子上摘下来。关于这一次手术,他说全部过程都进行了摄像,如果我们想了解的话,可以放映给我们看。仅仅是想象丘比特血淋淋的身体,我已经觉得不舒服了,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我说:“我是不想看的。但如果教练和妈妈想看的话,我也不反对。”听我这么说,高见院长就问教练:“那就不看了?”教练说:“不看了。”关于丘比特,院长说恢复得不错,但因为伤口还没有十分痊愈,所以用力气排便的时候可能会痛。我问痛到什么程度。他说症状就是排便的时候比较费劲,有时候会出声地叫。但这不过是暂时的现象,再过一个星期左右,丘比特应该会正常排便。他说得头头是道,我们都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手术费高得吓人。连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花了三十二万元。我后悔没有早一点给丘比特上动物医疗保险,不然就可以返回百分之七十的钱了。妈妈也惊讶得吐了一次舌头。教练一定也没有想到动物的医疗费会这么贵,因为付钱时他带的现金根本不够用,是刷信用卡结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