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医疗事故
二十四 医疗事故
丘比特的手术失败是一个星期后发现的。很多日常被改变了也是从丘比特回家后开始的。正如高见院长所说,丘比特大便的时候很费劲,原地转圈不行,将后背弓起来也不行,一用力就痛。院长跟我们说的 “叫”其实是“号叫”。单凭自己的力量,丘比特根本排不出大便。大便会从丘比特的肛门露个头出来,是我戴上一次性使用的透明手套,把大便拽出来。丘比特的样子令我心如刀绞。丘比特每号叫一次我都会倒吸一口凉气。如此撕心裂肺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情景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新年过得非常揪心。
使我难以忍受的是,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星期,丘比特排便的状况不仅不见好,反而更加艰难了。丘比特排便时发出的号叫声,估计方圆几百里的人都能够听到。特别是夜里,号叫声除了令我觉得凄楚,也让我担心会影响到邻居们的睡眠。妈妈认为百分百是兽医的手术做失败了。丘比特排不出大便的症状是动物病院的医疗事故。按照妈妈的想象,兽医在手术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丘比特的哪根神经。再过几天妈妈就要回上海了,她发誓要在她回上海之前把手术失败的真相搞清楚。她对我说:“高见院长不是说过有摄像的吗?我们看摄像好了。也许可以通过摄像带找到他们失败的证据。”我对她说:“你的头脑不会这么简单吧!神经凭肉眼是看不见的。通过摄像根本找不到所谓的证据。不过,客观结果足以证明动物病院的手术是失败的。”教练说:“不管能不能找到证据,至少要去动物病院把丘比特不能排大便的事情问清楚。”
我跟教练把丘比特的症状跟高见院长描述了一遍,以为他会觉得意外,但他沉默了一阵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教练问他:“丘比特每天都要大便,这样痛下去令我们没有办法承受。病院这里有什么办法吗?”他回答说:“眼下只能说再观察一个阶段,然后做下一步的判断。”妈妈在一旁对着他吼起来:“你是在开玩笑吧。丘比特痛成这个样子,你却要我们再观察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有多长?一天?还是两天?还是一个星期?丘比特可是天天都要排大便的。”他说:“对不起。”我问他:“没有让丘比特不痛的办法吗?至少应该解除排便时的疼痛吧。”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妈妈说:“很明显,丘比特不能排大便是由你们手术时不小心造成的后果。对于这样的医疗事故,作为这家动物病院的院长,你是应该承担责任的。我们不想天天承受煎熬。”我紧紧地抱着丘比特,接着妈妈的话说:“是啊,我们天天都在受煎熬。丘比特太可怜了。请想想办法给丘比特止痛吧。”妈妈还在抱怨:“因为你们的原因,我们连新年都没有过好。”
高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后让我们把丘比特留在动物病院,理由是他本人想给丘比特再做一次手术。他跟我们保证,说肯定会治好丘比特。妈妈激动不安地说:“光是口头保证没有意义。一定要尽全力把丘比特的问题解决好。丘比特跟东西不一样,有生命就有感觉,就会痛。”我喜欢妈妈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很坦诚。她的坦诚也许跟她在中国长大有关。包括我和教练,大多数日本人在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很暧昧,说好听点就是迂回,说不好听点就是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其实妈妈的妈妈是日本人,本来在日本的医院做护士,关东大地震后又跑去上海做护士,结果跟当地的男人结了婚,还生了孩子,所以妈妈是半个日本人,但她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中国人。
两个星期后,高见院长来电话让我们去动物病院,说是有话要说。凭直觉我猜想他的手术又失败了。果然,他叫我们来动物病院,而我们来了后他却好久都不说话。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丧,差一点就会痛哭流涕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教练跟我都不敢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感觉到我们的目光,他愧疚地看着我们,说手术他尽了全力,但结果并没有往好的方向改变,丘比特在排便的时候还是会痛得号叫。他还是第一次用“号叫”这个字眼。他说他也搞不清原因在哪里,已经无术可施了。
有几秒钟,我的脑子里非常混乱,很多令人窒息的情景重叠在一起,感情如泥土般崩溃了。我的身体开始发热。我尽可能不去责备他,但没有成功,说出来的话是:“你也记得丘比特第一次来病院时的样子吧。你们病院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手术,会把它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呢?我真的不能理解,好端端的一只小狗,在你们这里做了一次手术,怎么就会拉不出屎来了呢?你光解释是没有用的。请告诉我们,丘比特今后怎么办?它还要忍受多久这样的疼痛?”他还是不说话,空气变得非常沉重。
前天我在路上遇到带着小狗散步的邻居夏目,说起丘比特的情形,她说她从不带小狗光顾高见院长的这家动物病院。虽然高见院长本身的技术没什么问题,但是病院里的很多兽医太年轻,缺少临床经验。因为是这个原因,虽然医疗费比其他的动物病院要便宜一些,但对于生病的动物来说,治疗时碰上哪个兽医就看运气的好坏了。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出现丘比特这样的医疗事故。她向我介绍了另外一家动物病院,说那里的医疗费虽然高了一点儿,但给动物治疗的都是有经验的老兽医,非常安心。最后,她鼓励我起诉高见院长和他的动物病院。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夏目跟我说的这些话,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声音颤抖地对高见院长说:“我有一个疑问。给丘比特做手术的那个兽医很年轻,是不是第一次给动物做手术呢?是不是用丘比特练技术了呢?如果是让他积累临床的经验,我们也没什么话好说,但在发现肿瘤的时点上,为什么不更换有经验的老兽医呢?至少应该让有经验的老兽医在旁边监督一下的吧。”他不做解释,咬着嘴唇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突然恼火起来:“你就会用对不起这句话来应付我们。你知不知道,对于我们来说,丘比特是家族的一员,跟我们亲生的孩子差不多。我们都非常爱丘比特。我们不能原谅你们用丘比特来练刀。”他突然激动起来,用很快的速度说:“跟你们一样,我们病院里的人,不管是兽医还是护士,也都非常爱丘比特。我们都希望治好丘比特的病。现在也希望丘比特早日康复。”(https://www.daowen.com)
教练在旁边让我平静一下。这时候他还会如此冷静,我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把气撒到他身上。我问他:“你觉得这个病院里的人爱丘比特吗?”他回答说:“当然爱。跟我们一样爱丘比特。”他这样说,我的怒气就减弱下来了。冷静地想一下,事到如今,只有高见院长才是丘比特的希望所在。这个时候,他正站在我们的对面,很不自在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教练问他:“接下去你们病院想怎么做?”他还是那句话,说只好再观察一段时间了。我问他:“观察期间丘比特排不出大便的问题怎么解决?”他想了想,然后下决心似的问我们是否愿意让丘比特留在病院,因为他想亲自观察一段时间。怕我们担心金钱上的事,他说病院不会向我们收任何费用。我已经不信任他了,所以紧紧地抱着丘比特说:“不。我们不会把丘比特留在你们病院的。”
我曾经说过,一只小狗,只要吃喝拉撒睡没问题就可以了。但现在丘比特在“拉”的方面出现了问题。令我烦恼、颓丧、混乱的问题是,因为丘比特排便时太痛苦,所以它一吃东西我就会感到恐惧。它吃得越多,我的恐惧就越大。日常变得令我不堪忍受了。这一段时间,只要看到丘比特,我随时都会哭起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给动物病院打电话,点名让高见院长说话。我可能是疯了,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我对他说:“真的没有办法承受下去了,请把手术前那个排便正常的丘比特还给我们吧。”他一直重复地说对不起。我握着手机,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我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们了。我们非常非常爱丘比特,我们希望丘比特健康快乐,而你们病院却让我们不得不承受这么痛苦的现实。我已经下决心要起诉你和你们病院了。”他一直不说话。我等了一会儿,他就是不说话。我抓了抓头发,气汹汹地挂了电话。
过了没多久,有人按门铃,原来是高见院长开着车来我家了。我让他进门但没有让他进房间。他抱了一箱小狗吃的罐头摇晃着走进来,说是送给丘比特的。看见罐头,我的气更大了,对他说:“丘比特吃了你拿来的这些罐头,排便时只会增加同量的痛苦。”他不说话。我把刚才在电话里对他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静静地等我发泄完了,对我说他也很难过,而且非常理解我的感受,所以想尽力把丘比特从现在的苦境中挽救出来。他看起来很诚恳。如果再埋怨下去,连我自己都觉得太没有修养了。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他能够理解我的态度,因为丘比特给了我很多温柔和温暖,令我们的生活完整了不少,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他说他理解。我问他能不能向我保证治好丘比特。他回答说:“我不能保证,只能说试试看。因为我不想说假话。”连我也看出来了,他是真心在乎丘比特的。
我有点不舒服,刚才表现出的歇斯底里让我难为情。另一个方面,我天生心软,人家的一句话便会扰乱我的感情。我看着一脸苦相的高见院长,心里有什么地方开始松动。他又提及让丘比特住到动物病院的事,还表示愿意照顾到丘比特恢复了健康为止。我叹了口气,无奈地对他说:“算了算了,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真话,但看到你觉得恼火也是事实,怨恨你也是事实。你走吧,我不会让你带走丘比特。”他点头,说他真的愿意接受良心上的惩罚。
说起诉高见院长,不过是我生气时的气话,我的目的根本不是惩罚他。他说的良心上的惩罚,对丘比特同样没有任何现实上的意义。我对他说:“拜托你想想解除丘比特痛苦的办法吧。”他几乎是讨好地说他有一个建议。我让他说说看。于是他跟我说起了另外的一只小狗。他身边有一只跟丘比特一样的腊肠狗,也是在手术后排不出大便了。他建议主人把狗的肛门摘掉,这样大便就可以直接流到外面。麻烦的是时时刻刻都要给小狗穿狗尿裤。但是,主人听了他的建议后,不想养一只没有肛门的狗,拜托他给小狗做安乐死。他没有给小狗做安乐死,而是自己领养了小狗。后来,他真的把小狗的肛门给摘了。现在的情形是,每天他上班的时候,小狗会穿着尿裤坐着他的车跟他一起到病院。他回家的时候,小狗再坐着他的车跟他一起回家。说到小狗跟他一起上下班的事,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
可能是站得久了,我觉得腿痛,于是把身体的重心放到了左脚。几秒后,我又把身体的重心换到右脚。他与小狗的事,给了我一种很温馨的感觉。我想他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关于医疗事故,我已经原谅他了。我相信他肯定不想丘比特变成现在的样子。不过,同时我也听明白了,他是在劝我摘掉丘比特的肛门。我想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后一招了。我回答说:“不。”他失望地摊开两只手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