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从来也不会是百分之百的痛苦
二十六 一个人从来也不会是百分之百的痛苦
忙着给丘比特找动物病院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一个多月。期间,妈妈来了几次电话,问的都是丘比特的事。但是,即使我说实话,跟她隔山隔海的,也不过就是多了一个人担心丘比特而已,我总是说丘比特蛮好的,能吃能喝能睡,但到底还是没说“能拉”这个词。她问起排便的事,我就说一天比一天好。教练平时去学校上班,休息天去精神病院看望海沫。问他海沫的状态如何,他都说感觉不错。他每次去看海沫,海沫的身边都有跟医生和护士。最近的那一次,当医生跟他谈到海沫的近况以及治疗和计划时,特地征询了一下海沫的意见。海沫说话的样子似乎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了。据海沫自己说,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出现幻觉了。
天气一点点变暖的时候,高见院长来电话,说他可以为丘比特介绍东京大学附属动物病院,不知道我们是否愿意带丘比特到那里去治疗,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他马上写推荐信。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东京大学有附属动物病院。教练告诉我,那里是通过对动物的治疗,为学生和研修医提供教育机会,同时进行所谓的诊断、治疗以及预防等研究。因为是这个目的,那里只接受地方病院推荐而来的动物患者,百分之百都是地方病院治疗不了的那些病。病院位于文京区,离教练就职的学校很近,我跟教练商量的结果,决定由他请一个上午的假,先开车带丘比特去病院,然后直接去学校上班。
结果教练来电话告诉我丘比特又住院了,东京大学附属动物病院建议给丘比特再做一次整肠手术。我问他为什么没有拒绝。他说他也觉得丘比特连着做三次手术确实可怜,但这次是东京大学,手术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手术的日期已经决定了,就在明天。他还说他明天会利用午间的休息时间去病院看望丘比特。其实明天我选修的课在上午,下午完全有时间去病院看丘比特,但是我不打算去。一想到前两次的手术都失败了,我就会恐惧得不得了。
在随后的一个星期里,我跟教练就许多事情做了相谈和准备。比方说丘比特的手术失败了怎么办?海沫月末出院后怎么办?
教练一连几个晚上有事,回来得都很晚。我跟龙介在居酒屋喝了一次酒,跟他聊的两个小时很畅快,把心中的郁闷都发泄了。从居酒屋出来后,他一直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去车站的路上,他说他想去MIX酒吧,还让我跟他一起去。我回答说:“不。”除了妈妈和教练,就他对我最好了。我跟他的关系跟兄弟姐妹差不了多少。有了他,我觉得根本不需要找其他人做朋友了。
表面上看,教练的样子似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现在是我跟海沫以及丘比特三个生命的中心,他的压力应该是很大的。我试图帮助他,或者安慰他,但能做的就是在他出门去上班的时候说一声“早点儿回来”,然后在他回来的时候说一句“你回来了啊”。有时候,我会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就是会参照菜谱做一道色香味都不错的菜。
加缪的小说《局外人》里,那个主人公的妈妈对主人公说,一个人从来也不会是百分之百的痛苦。这话也许是对的,因为新的一天来临时,早上我睁开双眼,发现怀里还是有哆哆嗦嗦的希望。其实,教练也跟我谈起过一个很模糊的计划,想在千叶的木更津买一个小别墅,让海沫住在那里,我们每个周末带丘比特过去。他说那里有像镜面一样的大海,有黄金颜色的沙滩,有冒着热乎乎泡沫的温泉。他相信我会喜欢那里的环境。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这个计划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对我来说,只要能跟教练在一起,在哪里的感觉都一样。只是我原来以为他会在伊豆买别墅呢。(https://www.daowen.com)
不久,东京大学附属动物病院的观察结果出来了。虽然做了整肠手术,丘比特还是在排大便的时候会发出痛苦的号叫。兽医对教练说:“如果想丘比特在排便时不痛苦,又不肯摘掉肛门的话,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手段了,就是在丘比特的肚子上装一个人工肛门。”
兽医让我们好好地想一想,决定装人工肛门的话就通知他们。其实没什么好想的,因为我跟教练对动物医疗一窍不通。商量做不做人工肛门的时候,一种非常大的痛苦笼罩并支配了我们。教练问我是怎么想的。我回答说:“只要丘比特不痛,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的。”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问:“摘肛门和做人工肛门有什么不同?”他回答说:“不知道。但以我的想象,人工肛门就是在丘比特的肚子上开个眼,把原来接在肛门上的肠子接到那个眼上。”他对我说:“其实我们最受不了的是丘比特疼痛时的号叫声。”我说:“是。”他说:“如果把肛门摘了,或者做人工肛门,大便直接从肠子里流到外边,丘比特就不需要用力气了。不用力气,丘比特就不会痛了。丘比特不号叫了,我们也就不用受折磨了。”我说:“是。”他说:“真想马上结束这种折磨。说真的,每次看丘比特排便都觉得它是在遭受酷刑,而自己也在承受拷问。”我感到心力衰竭,对他说:“我也觉得丘比特每次排便都像是在受难,心如刀割。实在太煎熬了。”然后,我们在摘肛门和做肛门之间犹豫了一阵,最后决定放弃摘肛门而选择做人工肛门,理由很简单,因为做人工肛门的是东京大学附属动物病院。
第二天,上完课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去图书馆,找了几本跟人工肛门有关的书,研究了两个小时。从图书馆出来,我去大学附近的公园,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我一直望着天空。天空碧蓝碧蓝的,飘着白色的云。蓝天白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有一朵云的形状,怎么看都觉得像丘比特在奔跑。
回家的时候,我在路口遇到了夏目。寒暄后她问我怎么最近又看不见丘比特散步了。我跟她说,为了挽回医疗事故带来的后遗症,丘比特后来又做了两次手术,但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们听兽医的意见,打算给丘比特做一个人工肛门。她很惊讶,说前一阵看见我牵着丘比特在公园散步,以为丘比特没事了呢,没想到问题又严重了。她开始感叹丘比特可怜。我本来是在忍的,但是没有忍住,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她看上去不知如何是好。我一边哭一边说:“当初不出医疗事故的话,丘比特现在应该非常幸福,而我们也不会有这么痛苦的体验。我以为我已经原谅高见院长和他的病院了,但现在发现没有,而是更增加了怨恨。”一定是我说话时的样子很可怕,她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跟夏目再见后,我很难为情,觉得自己失态了。我想她一定会觉得我刚才的发言很愚蠢。前面已经说过了,虽然丘比特有神经,有感觉,但在当下的日本,丘比特是被社会定义为商品的啊。我真的不明白丘比特为什么是商品。如果真是商品的话,我可以退货或者再去买一个新的,但不可能有一只跟丘比特一模一样的小狗了。自从丘比特走进我跟教练的生活,它就成了我们的孩子,成了家族的一员。送丘比特去动物病院做绝育手术是几个月前,那时它还好好的,跑起来活蹦乱跳的,我得气喘吁吁地跑步才能跟得上它。过去了的岁月,现在的岁月,命运真的很荒诞。
教练又跟我说了另外一件事:他教过的一个学生,大学毕业后在埼玉县新座市开了一家印刷装订公司,因为仓库里进进出出的书很多,想雇一个人专门进行整理。他把海沫的事跟学生说了,希望学生能让海沫去仓库整理书。考虑到海沫有病,他建议学生先试用一个阶段,至于条件和工资,就作为临时工,按照埼玉县的最低标准给钟点费好了。他认为让海沫在知根知底的地方做一点工作,可以给他提供一个回归社会的机会和环境。
教练的学生同意了。但这样的话,在海沫出院之前,教练要在公司的附近给海沫租一间公寓。这是这两个月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还主动跟我提到东京大学的事,说海沫出院后,如果病情不稳定的话,准备跟大学提出退学了。他现在最希望的是海沫的自立。说到他的学生,他说名字叫中村,虽然结婚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了。我问那个学生的三个孩子是不是“年子”。他说是。“年子”,就是同一个妈妈每年都生孩子,孩子跟孩子挨肩儿,只差一岁。我想中村肯接受海沫,可能跟他是三个孩子的爸爸有关系吧。
丘比特也好,海沫也好,展望未来的话,能看到的都是明亮的曙光。两个月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在夜里有了想拥抱教练的愿望,并觉得身体上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