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令人难受的东西是什么
二十八 说不清令人难受的东西是什么
海沫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虽然他还是穿着住院时的那身衣服,但看起来身体比住院前小了一大圈。他的样子给我的感觉是衰弱、飘忽、木然。我从车里出来跟他问好。他好奇似的看了我一眼,紧闭着嘴唇,竭力朝我点了一下头。教练让海沫先上车,随后我们也钻进车里。海沫坐在教练的旁边,我一个人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教练嘱咐海沫系安全带,于是他用手抓住安全带头部的锁舌沿着身体往下拉,但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将锁舌扣到搭扣中。他的手很纤细,皮包骨,不断地抖动着。最后,是教练帮他将锁舌扣到搭扣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我,觉得很不舒服,心里生出了一种情绪,一种忧伤疲惫的情绪。有一种东西令我感到难受,但我又说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好几秒钟以后,我才觉得缓过劲来。
一路上我都在数能看得见的便利店,有几次忘了是第几个,于是再从头数。因为堵车的原因,到海沫的公寓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教练先下车,然后是我跟着下来。轮到海沫下车,他迟迟解不开系在身体上的安全带。一个小学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的事,对他似乎非常艰难。教练想去饭店吃套餐,被我阻止了。路口有一家便利店,我们穿过小街走进去。店铺虽然狭窄,但我们想买的饭团、香肠和罐装绿茶都有卖的。
看上去破败不堪的公寓在二楼,公寓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并行两个人。我走在教练跟海沫的后面。房间里有几样东西,电视、方桌、四个无腿座椅,但都是旧物,听教练说,这些旧物是中村家已经不再使用,收在仓库里的东西。榻榻米上的被褥和枕头是新买的。本来,我以为教练还会给海沫买游戏机的,但是没有买。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换气的原因,屋子里的空气有一股酸梅的味道。我打开窗,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房间。我们在无腿座椅上坐下来,开始默默地吃饭团。海沫吃得很慢。从病院出来后,我所看见的他的所有动作都像慢镜头,他的反应也很迟钝。我想是投药后的副作用。悲戚感蔓延在我身体的各个角落。我故意吃得很慢,为的是不用跟他说话。(https://www.daowen.com)
吃完饭,教练带我跟海沫去中村的印刷厂。他走在最前边,他的后边是海沫,海沫的后边是左顾右盼的我。街路不能说宽敞,杉树站成两排。尽头中村的印刷厂给我豁然开朗的感觉。说是印刷厂,其实是很大很大的一幢旧式开放型平屋,有一种奇妙而深邃的空间感。离大门口最近的房间做办公室,里面的几个房间做书库。建在院子里的仓库里有几台印刷机和装订机。教练跟我说过,中村的公司是家族公司,所谓社员就是他自己的父母和妻子。他妻子不怎么出勤,大部分时间在家照顾三个孩子。我一眼就看出他父母的年龄已经超过六十岁了。按理说,六十多岁的人不可能有中村这么年轻的孩子,所以中村应该还有哥哥或者姐姐。今天他的妻子不在,他父亲头上缠着一条毛巾,很亲热地跟我们打招呼。他母亲还握了教练的手,握了很长时间。对他父母来说,教练依旧是中村的老师。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敬意也会跟着变深。海沫一直站在教练的身边,只有他眨动眼睛的时候,才会觉得那张呆怔的脸是有生命的。
中村让我们跟他去书库,他一边示范一边跟海沫说明整理书的方法。海沫拿书的时候,手依然抖动得很厉害。不仅是我,教练和中村也都看在眼里,但这就好像大家心中隐藏的秘密,谁都不提一个字。
中村让我们去他的办公室坐一会儿,他母亲还给我们冲了茶。也许是刚才海沫的样子触动了教练,他开口跟中村道歉,还说权当让海沫在中村的身边积累点儿经验,工资也不用考虑了。中村看了海沫一眼,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这个问题用不着担心。这么说吧,我们公司可以跟政府申请企业鼓励金。”我在大学刚听过一次有关福祉方面的讲座,知道企业鼓励金是怎么回事。东京都也好,埼玉县也好,都有很多个目标,其中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使自己的地区能够使所有人,哪怕是有身心障碍的人,也能拥有希望和价值,能够活跃在人生舞台上的社会。为了这个目标,政府对那些雇用身心障碍者的企业提供鼓励金。当然,从雇用,到劳动时间,到工资,都有很多具体的规定和条件。中村的情况是,只要他的公司连续雇用海沫六个月以上,并且遵守那些规定和条件,每年大约可以拿到一百八十万元的鼓励金。也就是说,雇用海沫的话,对中村的公司也有实利。问题不在中村,我担心的是海沫能不能在中村的公司坚持干六个月。他现在就呆呆地坐在教练的身边,好像中村跟他爸爸的谈话与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从中村那里出来,教练带我跟海沫去电话公司,给海沫买了一台新手机。不管怎么说,海沫的事总算告了一个段落。事实上,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还真的没有从教练那里听到有关海沫的任何烦恼,偶尔我会问他海沫好不好,工作得怎么样。他的回答都是“好”。我以为所有关于海沫的烦恼都结束了。在我的想象中,教练总算可以转个身,可以有说有笑的了。但是我错了。现实很快告诉我,教练的苦难刚刚才开始起步,等待他的状况越来越糟糕,以致于不可收拾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