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力量要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十七 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力量要大

月末的前一天,家里的信箱里有一封东京大学附属动物病院的来信。说是来信,信封里其实是丘比特的整肠手术费、人工肛门装着费以及当月住院费的通知。此外还有一张在便利店就可以付钱的转账单,支付的期限是明天。丘比特已经装好了人工肛门,因为要观察一段时间,还不能出院,但医院的会计是每个月的月末结算。丘比特这一次的医疗费是五十六万元。真不知道动物的医疗费为什么比人的医疗费还要贵。但是,关于医疗费,贵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是用钱的事全部都赶在一起了。给海沫找公寓,连礼金,带押金,带当月的房租,加上购置一些必备的日常用品,教练刚刚花了几十万元。明天海沫出院,他又要支付一大笔医疗费。他手上本来是有一点存款的,但因为海沫先后换了好几次公寓,加上房屋的损害赔偿,再加上丘比特的医疗费,已经剩下不多了。直觉告诉我,他大概被明天必须支付的两笔费用困扰着。

说过好几次了,我跟教练从心里把丘比特看成是我们的孩子。实际上我在招呼丘比特的时候总是说:“丘比特,到妈妈这里来。”或者说:“丘比特,到爸爸那里去。”所以事情既然跟丘比特有关,我当然愿意尽所谓做母亲的那一份力量。但是,以我现在的情形来说,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跟妈妈实话实说,让妈妈拿出钱来帮助我们了。我能想象得到,当妈妈知道了这么多的意外,而且发现我一直瞒着她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我相信,即使妈妈不愉快,肯定也会拿出钱来帮助我们。理由很简单:我想跟教练生活在一起,而妈妈想跟我生活在一起。

教练说什么都不同意我跟妈妈开口要钱。他不想给妈妈添麻烦,并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肯定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我对他说:“丘比特的医疗费是金钱问题。现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借钱给他人了。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借钱给他人的时候,最好觉悟那钱是给了对方的。再说了,与其麻烦他人,不如麻烦自己的家人。有能力帮助我们的话,妈妈也会高兴的。”他低着头想了很久,对我说:“关于这件事,先不要惊动妈妈,我想先跟动物病院周旋一下,争取用分期付款的形式来支付丘比特的医疗费。病院肯定会同意的。”我想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就没再坚持找妈妈帮忙。但是我对他说:“我打算找一份周末的临时工。一个月怎么也能赚个几万元。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力量要大。”他说:“你不要勉强自己找工作,因为你是学生。对一个学生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好好学习。”结果我还是找了一份工作,利用在妈妈那里学来的中国语教日本人。我工作的外国语学校里有一个名字叫井上的日本人,在中国读的硕士和博士,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语。他对我说:“你们这些在日的中国人二世,在教中国语和翻译方面最厉害了。对你们来说,虽然日语是母语,但中国语跟母语差不了多少。”他说的是真的。很多中国人家庭的孩子,从会说话的时候开始,就能同时说日语和中国语,得天独厚。

我跟教练一起吃的晚饭。他将意面吃得一根不剩,然后将空盘子收掉,顺便冲了两杯热茶端过来。饭后喝一杯茶或者咖啡,是我们的生活习惯。我喝了一口茶,舌头被烫得生痛。他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忽然跟我道歉。他说如果不是跟他在一起的话,我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正是跟风华正茂的男孩谈恋爱的时期,人生会简单很多也浪漫很多。因为他的原因,我小小的年纪,却体验了中年人才会有的苦难和荒凉。他想知道我有没有后悔跟他在一起。我卷了卷睡衣的袖子,告诉他不后悔。他说如果我觉得后悔的话,他可以搬到刚刚给海沫租的公寓去。

说到那个公寓,只有一室一厅,建筑年数久的原因,浴室和厕所等设备都很陈旧。说真的,我还有点儿担心海沫能不能在那个公寓住下去呢。我一声不响地看了教练一会儿,笑眯眯地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母亲,告诉她女儿,爱其实是时机而已。于是她女儿从这句话里感悟到,爱不是找一个离不开的人,而是跟煮鸡蛋的感觉差不多。他对我说:“我想象不出煮鸡蛋的感觉是什么。”我回答说:“我也想象不出煮鸡蛋是什么感觉,但煮鸡蛋的感觉不过是一种表述吧,形容爱其实有很多种方式。就说我自己吧,我喜欢自由的无所期待的爱,只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满足并快乐了。”我说的是心里话。虽然海沫和丘比特的身上发生了那么多的意外,但我跟教练的关系好像一棵大树,有根有枝有花有馨香,什么都有,很奢侈。我问他:“此外,你觉得我还应该期冀什么呢?”他沉默下来,一声不响地看了我好久,开口后只说了一句话:“谢谢。”我没有回话,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之后,教练一声不响地抱着我。我说我一辈子都要跟他生活在一起,还说大学一毕业就去役所办理结婚手续。他说好。我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央求他:“我想借新婚旅行的机会去意大利看看那个有名的比萨斜塔。”他问:“为什么是比萨斜塔呢?”他跟海沫的妈妈在分居前特地去意大利旅游了一次。他们去了比萨斜塔。糟糕的是,知道了这件事后,我一直想跟他一起去那个比萨斜塔看一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跟海沫的妈妈去的是其他的什么地方,我会不会也想跟他一起去其他的什么地方看一看。这样的理由我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口,就回答说:“我只是觉得奇怪,从照片上看,那个塔斜得很厉害,给我的感觉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但从建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百多年的时光了,塔还是没有倒下去。怎么说呢?我觉得那个斜塔很像眼前的现实生活。”(https://www.daowen.com)

教练告诉我,比萨斜塔之所以不倒,有内外两方面的因素。内部因素好像跟塔的下面的土层有关,是由各种软质土层的沉淀物和非常软的粘土相间而成的。而比萨斜塔的建筑结构本身很坚硬,两者配合便产生了“动态土壤——结构互动”的现象。外部因素是人为的修复,通过填埋重物以及挖掘倾斜对侧土壤的方式,将比萨斜塔扶正了大约四十厘米。对他的解释我似懂非懂,但实际上,懂不懂对我一点儿都不重要。他还说比萨斜塔虽然很有名,但是花钱买入场券,去比萨斜塔的顶上,才能体会到最美的其实是俯视下的街景。他这样形容那景色:“橙色的屋顶和绿色的树构成鲜明的对比。”我站起来,比萨斜塔似的倚在他的身体上,问他:“我们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就是结构互动呢?”他笑了起来。

睡觉前,教练让我陪他去附近的公园走一走。上一次到公园是跟海沫一起,所以我猜他对海沫明天出院的事有些紧张。我尽量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公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树跟树之间漆黑一片。突然有一只猫尖叫着从草丛里跳出来,后面紧随一只狐狸。早就听说东京的公园和街道有狐狸、白鼻心、鹿以及野猪什么的出现,但亲眼目睹还是感到非常惊讶。猫跟狐狸消失后,公园重新变得空无。黑暗中风的声音特别大,空气凉飕飕的。我想早一点儿回家,可是当我们走近公园的大门,他向左转,又回到了刚才的散步道。

第二天,我跟教练一起去精神病院。他想一个人去住院处办手续接人,让我坐在车里等他,但我坚持跟他一起去。他问我:“你不害怕吗?”我挥了一下手算是回答。我走在他的身边。今天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系了一条藏青色的有着白色条纹的领带。他带我去病院的收费窗口,说交了钱才能去住院处领人。收费处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听说我们是今天出院的依田海沫的家属,很客气地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单子递出来。我们已经知道三个月的住院费不会太便宜,但还是被惊呆了,竟然要两百多万元。教练对女孩说:“有点不好意思问这种事,即使有国民健康保险,收费也会这么高吗?”女孩让他等一下,然后低头查阅了一会儿手头上的那些资料。她抬起头,对教练解释说:“依田海沫住的是精神科救急病栋,每个月平均一百零六万元左右。”教练问:“还有其他的病栋吗?”女孩说:“精神科急性期治疗病栋的费用会便宜一半。精神科一般病栋就更加便宜了。”然后她说了一大堆,我能听懂的就是医师和看护师人员的配置比较多,然后记住了几个单词,比如投药、麻醉、出院指导等,完全不理解她说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上网查了一下有关精神病院住院的一些常识,原来仅仅是住院就分为任意住院、医疗保护住院、应急住院和强制住院。任意住院和强制住院用不着解释,海沫的情形属于医疗保护住院,说明白点,就是经精神保护指定医的诊断,出于医疗和保护上的需要,家属代替患者同意住院进行治疗。海沫住院时,也许是教练没有注意听医师的说明,或者注意听了但是没有理解那些细微的差别。海沫每天喊“要杀要杀”的,给人很危险的感觉,所以医师判断他应该住精神科救急病栋的吧。反正在女孩说了这么多以后教练已经无言以对,他诚惶诚恐地让女孩等一下,说是去银行取现金,马上就返回来。

我跟着教练回到停车场。一坐到车上他就开始打电话。我问对方是什么人。他说是他妹妹。我知道他有一个妹妹在大阪,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电话接通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海沫今天出院,没想到要交两百多万元,知道是给你太麻烦,但拜托你救急一下,能借给我一百万元吗?”我听不见对方的回答,但他很快挂掉电话并吐了一口很长的气。他把银行账号用短信发给妹妹,然后告诉我,病院内就有ATM,但妹妹打钱过来需要一点儿时间,先在车里等一等。车里的空气很凝重,我不说话,一声不响地看着窗外。虽然是精神病院的停车场,但车的数量之多令我惊讶。早听说这个时代有很多精神病患者,看来是真的。等钱进账的时间里,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忘记了海沫正在等我们去接他回家的事。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感觉过了很长时间了,但教练还没有接到妹妹的通知电话。一定是我的样子非常不安,他安慰我,说他妹妹要去ATM或者银行才能把钱转到他的账号上。我看着他说:“担心归担心,但万一妹妹不借钱给我们的话,我会拜托妈妈。”他拍了拍我的手说:“我了解妹妹的,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放心吧。”说完他突然笑起来,俯身将他的嘴巴凑过来。

教练的妹妹真的来电话了。我很高兴,觉得心里有一件很重的东西落下去了。教练又劝我留在车里,说他一个人去接海沫。我已经完全放了心,于是就答应了。他急匆匆地朝病院走去。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发现停车场的下面是一条坡路。一个男孩一边走一边抡着手里的塑料袋。更远处就是病院白色的大楼,从外边看不见想象中的栅栏。但就在这时,也许是男孩的原因,我突然想起海沫的事情来。因为他的原因,教练被折腾了这么多年,我感到一阵意料不到的冲动。是的,盼望海沫死去的想法风一样吹过我的脑海。冲动持续了一秒钟,或者是两秒钟,一瞬间而已,马上就消失了,我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会记得这一瞬,因为这个想法并不真正属于我。但我全身都绷紧了,感到自己非常非常可怕。无论是想海沫跟教练的事,还是自我责备的事,都让我心烦意乱。我闭上了眼睛,但不管事,脑海里浮游着海沫的面孔。还有,海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冲击着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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