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如死与安乐死
二十九 生不如死与安乐死
教练去东京大学附属动物病院接丘比特出院时,关于如何给人工肛门装粪袋,兽医师对他进行了很详细的指导。回家后,他又传授给我。换粪袋的时候,为了防止皮肤腐烂,必须用温水将造口附近的皮肤洗干净,干燥后涂上氧化锌软膏。然后将粪袋口对准造口盖严实,再用专门的胶布封上。袋囊贴紧皮肤向下,用弹性袋将粪袋束在腰间。松紧要适宜。
丘比特回家的当天夜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我跟教练弄醒了。打开电灯,发现贴在丘比特腰间的粪袋有一半已经从造口上脱落下来,而丘比特发疯似的用嘴巴咬着袋囊,另外的一半马上也会被撕下来。两个人同时跳下床,教练抱着丘比特,我负责贴粪袋。一边剪胶布,我一边埋怨粪袋的尺寸太大。教练说日本没有制造小狗用的粪袋,丘比特只能使用人用的粪袋,大是必然的。我很惊讶,对教练说,美容加上医疗,全日本有数不过来的动物用品,竟然没有一个生产粪袋的厂家。教练回答说,全日本恐怕也没有一两只装人工肛门的狗。
睡着的时候感觉不到,一旦醒来,立刻意识到满房间都是大便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换粪袋的时候,因为担心不小心搞痛丘比特,怕它会叫,怕它的叫声会影响到邻居,所以不敢开窗。贴完粪袋后,教练会把窗户全部打开,夜晚的空气虽然凉,但是很清新。不过,我并不厌恶这气味,因为它令我心生安慰,就像汗液的气味,给我活着的感觉。换完空气,刚睡下,我们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打开灯,发现刚刚贴在丘比特腰间的粪袋又掉下来了。这样反复了几次,丘比特都不用教练抱了,自己会乖乖地侧身躺着,将人工肛门的造口朝上。无论我们贴多少次粪袋,用不了多长时间,肯定就会掉下来,没完没了似的。但这不是最严重的问题,令我沮丧的是丘比特腰间的造口,因为不断地贴胶布,周边的肉变得血淋淋的。好几次,我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教练似乎也没有心情安慰我,在一边不断地唉声叹气。一夜过去后,我跟教练都很累,腰酸背痛,觉得精疲力竭。我看着丘比特,对教练说:“现在我认为,给丘比特装人工肛门是一个非常错误的选择。现在,它的样子看起来惨不忍睹,真是生不如死。”
白天,我跟教练都不在家的时候,只好把丘比特关在围栏型的笼子里。我在外边也不安心。丘比特没事的时候,没有选修课时,我经常会跟同学去下北泽的古着店买衣服,或者去原宿以及涩谷等繁华街瞎逛,而现在基本上是径直回家。一回到家,我先是收拾被丘比特甩得到处都是的大便,然后再给它装上新的粪袋。一个星期下来,在大学上课的时候,我基本上都是昏昏大睡。(https://www.daowen.com)
不久,我跟教练发现丘比特生了一种皮肤病,浑身都是紫色的血疙瘩和白色的藓。带丘比特去动物病院做检查,兽医说原因是丘比特大便里的细菌。虽然换粪袋时我们极力小心给丘比特的伤口消毒,但因为粪袋一直会脱落,大便里的细菌还是浸染到丘比特身体的各个地方。我问有什么办法。兽医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办法,说除了涂消炎杀菌的药膏,只能尽可能多给丘比特洗澡,保持身体的清洁。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月。对我跟教练来说,每一天每一夜都过得十分艰辛。唯一的安慰是,丘比特在装了人工肛门后,再也没有发出过痛楚的号叫。夜变得非常长。一个月后,我去大学的时候,站在电车里都会睡着。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满脑子都在寻找解脱的办法。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我的脑海里偶尔会冒出给丘比特“安乐死”的想法。不过,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而已,到底我是没有勇气面对这个问题的。
有一天,龙介来电话,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了。我告诉他我就快死掉了。他让我别开玩笑,然后很担心地问我遇到了什么事。我说正好就一件事想跟他讨一个主意,因为我实在下不了决心,但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让我说说看。我迟疑了一下,把一个月来丘比特的惨不忍睹、生不如死和我跟教练的精疲力竭、痛苦不堪描述了一遍。
龙介很感叹,说人和狗都“够受的”,最后还加了一句“真是不幸”。我对他说,虽然我一直憎恨高见院长和他的动物病院,但现在我还憎恨我自己。他问为什么。我反问他的家族里有没有过丘比特这样生不如死的病人。他想了想,回答说有过。我又问他有没有希望这样的病人早一点儿解脱。他说他家里都是医生或者医疗工作者,不到最后的一刻,绝对不会放弃生命。我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很想丘比特早一点儿解脱。我替自己解释,说自己的心情也很复杂、很难受。他不说话,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说下去。我就告诉他,最近我会不由自主地想,丘比特的人工肛门对我跟教练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我们把所有的力气投进去,但是填不满,连时间也投进去,但还是填不满。如果现在的情形再坚持下去的话,可能就要将我们的生活也投进去了,而这意味着两个人的生活被毁掉。东京大学附属动物病院治疗的结果是这样的话,对其他的动物病院更不会抱有期待了。说到底,我打算给丘比特做安乐死。
龙介说他明白我的意思,但是想知道教练就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我回答说:“丘比特是教练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么残酷的想法呢?正因为没有办法跟教练说,所以才跟你讨主意啊。”他沉默了一段时间,说他不能这么简单地决定丘比特的生死问题。他要我别匆匆决定,也给他一点儿时间想一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根本性的解决方法。他说他会尽快找个时间来我家看看丘比特。我答应了。放下电话前,他对我说:“我了解你,如果你真做了那样的选择,可能一生都得不到安宁了。因为你是菜菜子。”他这么说,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问他说的是不是问心有愧。他回答说:“你用不着明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