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十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给教练打电话,说自己姓安口,是海沫的邻居,就住在海沫的隔壁。现在是个人电话属于私人情报的时代,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到教练的电话号码。她跟教练说了一大堆她家里的事。她有老公和一个孩子,她的老公有抑郁症,她的孩子刚刚出生了几个月,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好。
刚开始,教练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么一大堆事,这些事情都跟他无关,但到后面她就说起了海沫。她说海沫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奇声,而那个公寓很旧,根本就不隔音,所以海沫每次叫的时候,好像就在她的耳朵跟前叫似的。她还说她不敢带孩子出门,因为海沫经常出没在楼梯或者公寓的附近,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尤其令她感到恐怖的是,海沫会长时间地盯住一个地方,嘴里不断地喊着“要杀要杀”的。万一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的话,她抱着孩子,想跑都跑不动。
教练跟安口说对不起。安口先是很凶地说:“只说对不起并不能解决我跟丈夫所面临的问题。我丈夫本来就有抑郁症,因为你儿子的原因,晚上根本睡不了觉,所以白天也无法工作,结果被公司解雇了。”接着安口开始哭起来,一边说:“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加上孩子又小,没有办法代替丈夫出去工作。现在呢,我家里已经没有生活的资金了。这种状况是你儿子造成的。我本来想起诉你儿子,通过法律让你儿子对我们做出赔偿,但最终决定通过和解来解决这个问题。”她特地补充说:“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的话,我们也不在乎动用律师。”她要求教练马上过去跟她见面,因为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谈比较好。
放下电话,教练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叹气。我问他怎么想。他说先过去跟安口谈一次。我对他说,海沫骚扰了她和家人确实令我们觉得非常抱歉,但她找律师也没有用,因为海沫有精神上的疾病,在法律上属于不具备赔偿能力的人。再说我不喜欢她将所有的不幸都推在海沫身上。他说他心里明白安口是在借机敲诈勒索,但海沫给她和家人带来麻烦也是事实,即使在礼仪上,也应该过去跟她和家人道一声歉。我觉得他说得对。不过,听到安口家的情形,再想想教练的现状,我觉得每个人似乎都在承受着虎视眈眈的压力。做一个成年人太不容易了。生活太不容易了。
教练急急忙忙地开车走了。令我感叹的是,他最近的运气太不好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教练回来的时候又把我吵醒了。我问他跟安口谈得怎么样。他说很真诚地道歉了。我还以为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呢。在这之前,我一个人为丘比特贴了两回粪袋,也很抑郁,很困,所以也没再多问什么。第二天晚上,没想到安口又在相同的时间来电话,跟昨天一样,又让教练马上过去跟她面谈。我问教练昨天有没有带礼物去。他说有。既然如此,我说假使是我的话,就不再去见那个女人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安口软硬兼施,目的她自己也说得很清楚,就是要钱啊。我让他坐下来喝一杯茶冷静冷静。他喝了茶,心情仍旧不安。我给他出主意,今天先不去见安口,明天跟律师咨询一下,看看这种情形怎么做才对双方都好。如果需要赔钱,也要问清楚赔多少钱。他觉得我的主意好,马上给安口打电话,说今天先不过去了,至于什么时候能过去,再打电话联系。安口一下子就火了,说如果教练不马上过去的话,明天就叫律师出动。他生硬地回答说:“好吧。请让你的律师联系我吧。”
我还是第一次看教练这么生气。放下电话,他对我说:“没想到安口这么不近情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安口这么着急,是不是真的吃不上饭了。大人没有关系,小孩子就可怜了。”我说:“不然的话,先送几个钱过去吧。”他问送多少比较好。我说三万元。于是他开着车走了,又是很晚才回来。我问安口收了三万元没有。他说收是收了,但不满意。我问安口想怎么样。他摇了摇头,说安口张嘴要五十万元。然后他看着我不说话。我也看着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对他说:“我们尽力想让安口满意,但看来她拿不到五十万元会誓不罢休的。问题是,即使给她五十万元,她也会马上用光的。用光后她也许会再跟你要钱,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啊?我想这事还是跟律师问清楚吧。”他说好。夜里,他似乎辗转难寝,床咯吱咯吱地响了好几次。(https://www.daowen.com)
教练去学校上班,我利用午休的时候给一家律师事务所打电话。因为只有三十分钟的免费相谈,所以我长话短说。晚上,我把律师的话转告给教练。大致的意思是,虽然教练是海沫租的房子的保证人,但如果海沫的问题是出在房租上,那么教练有责任把欠不动产的租金还清。但现在的问题跟房租无关,所以就跟教练也无关。如果安口觉得海沫吵,她可以跟不动产相谈,让不动产出面劝海沫安静下来。不过,海沫有精神上的疾病,如果安口觉得海沫不安全,甚至危险到会危害她和家人的生命,她可以跟警察相谈,警察可能会和不动产合作,指示教练带海沫去精神病院治疗或者住院。也就是说,安口单纯想要钱的话,找律师也没有用。
律师的话,等于说不用去搭理安口,我跟教练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事实上,我们一点儿也没有解放或者轻松的感觉。回过头想一想,如果当初给海沫租房子的时候,房间不在安口家隔壁的话,安口自然也不会追究我们。我能想象安口跟她丈夫见到海沫时的那份恐惧。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给安口几个钱以表示内心的歉意。但是龙介听说了这件事,坚决反对我跟教练给安口钱。他说根本就是安口在借机敲诈我们的钱。按他的理解,即使没有海沫的问题,安口的丈夫也一样会失业,因为那个男人本身就患有抑郁症。再说了,因抑郁症失业的话,完全可以申请到伤病手当,那才是正正当当的行为。他嘱咐我,如果安口再打电话给教练,就让教练拒绝去见她,让她随便去找哪个律师好了。他还说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明明自己的老公也是病人,却要在其他的病人身上榨取钱财,真是不幸加上罪恶。
晚上,安口果然来电话跟教练要钱。教练告诉她,最多只能给她十万元。她说:“那就叫我的律师跟你联系好了。”教练说:“好吧。就请你联系你的律师吧。”
我跟教练已经做好倍受打击的准备了,出乎意料的是,安口来电话的时候,以为又是开口要钱,但她用非常平静的语调说:“我丈夫在昨天夜里自杀了。已经死了。”教练 “啊”了一声。她说:“打电话就是想通知你,我丈夫自杀了。”教练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说了一句话:“请节哀顺变。”
说真的,我跟教练不理解安口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她丈夫自杀的事。
虽然安口丈夫的自杀跟我们无关,但我感到心里有一份沉甸甸的悲伤。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陌生的悲伤。不过龙介说的是对的,安口的丈夫是因为抑郁症才失业的。现在,又是抑郁症使他失去了生命。当天夜里,有一阵我睡不着觉,想了很多问题。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我身边有温暖,有明亮的灯光。还有,虽然教练的人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总是给我一种可以依赖的安全感。上高中时他作为篮球教练给我的感觉还在,每一个动作既明快又美丽,有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平衡和从容。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使我们球队在很多场比赛中一路打胜。最重要的是,我还有深爱着我的妈妈。
这是安口打给教练的最后一次电话,以后再也没有音信了。她突然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突然就消失了,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她的样子。不过,日后我偶尔会想起她,好像现在又感到那份沉甸甸的悲伤了。有时候我会后悔,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儿给她十万元,虽然我根本不能确定十万元是否可以留下她丈夫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