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沫给教练的七十八条留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十一 海沫给教练的七十八条留言

安口的事情消停下来,过了好几天,我才敢向教练开口问海沫的事。我还要感谢安口,是她无意将“海沫的病又犯了”这一事实传递给我的。我觉得,海沫出院后再一度犯病,也许比最初犯病的时候,更加令教练感到痛苦。因为这会令他觉得失而复得了,但紧接着得而又失了。

跟教练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一般的情况下,他不说的事,我也绝对不问。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觉得他正在隐瞒某些东西。这里所说的隐瞒,就是他自我欺骗,对想逃避的东西视而不见。其实,自从看到海沫的手不断地抖动,我就意识到他已经没有办法工作了,至少一个阶段内没有办法工作。我试着在网上找一些跟他的病情有关的信息,了解到以他的状况,完全可以申请到精神障碍者手当和生活保护。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对教练的一些做法,我觉得有点儿困惑。教练为什么不帮海沫申请生活保护和手当呢?为什么宁肯不要工资也要让海沫去工作呢?事实上,我已经很委婉地问过他两三回了,但他的回答每一次都一样,总是说想给海沫一个复归社会的机会。我感到他在心里面始终都没有,或者说不愿意承认海沫有精神上的疾病。有时候我会想,他之所以把海沫安排到大老远的埼玉县新座,或许是有意将海沫藏到邻居和同事们看不见的陌生之地吧。但这么想又令我觉得对不起他,不如打破砂锅问清楚了。

“安口折腾我们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但今天忽然想起来问你。”我用委婉的语气对教练说。他“嗯”了一声。我说:“按照安口所描述的海沫的状况,你觉得他现在还能在中村的印刷厂工作吗?中村的爸爸妈妈年纪那么大,万一海沫在他们面前也喊打喊杀的话,你觉得不会吓到两个老人家吗?”他不说话。我牵过他的手握住,看着他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教练”。他避开我的视线,闷闷不乐地说:“海沫根本就没去中村的印刷厂工作。”我问:“为什么?”他将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皱着眉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中村这么告诉我的。刚开始的心情是,觉得自己的一番心意是对牛弹琴了。但刚才你提到中村的爸爸妈妈,我觉得他没去工作反而更好。”我很困惑,想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又觉得这么问不太合适,好像在逼迫他做什么。

我抱起丘比特,说想给它洗澡,让教练帮我的忙。

给丘比特洗澡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乱糟糟的问题。既然海沫没有工作,那么海沫的房租以及生活费,都是由教练在支付了。此外还有丘比特的医疗费,虽然动物病院同意分期付款,每个月也还是要支付好几万。还有教练借他妹妹的钱,也不可能不还。我真想问问他,这么多的花销,他是如何应付下来的。

用吹风机给丘比特吹身体时,我让教练扶住丘比特的脑袋,大着胆子问他是否知道海沫可以申请生活保护和精神障碍者手当。他的脸红起来,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向他解释,说我本来也没想到生活保护的事,最先是想在家的附近帮海沫找一份工作,为的是方便我们照顾他,没想到上网查阅的时候,无意中跳出一个跟精神障碍者有关的链接,读了后发现海沫的条件正符合申请规定。他“哦”了一声。我感觉自己比刚才冷静了一些,于是怀着渴求对他说:“规定中有一点令我吃惊,强调申请生活保护的人不能跟有生活能力的父母或者子女住在同一个城市。怎么会这么巧啊,刚好海沫现在的住址不是东京,是埼玉县的新座,你明天就可以去新座帮他申请啊。我是这么想的,政府每个月给海沫生活费的话,你的负担就会减轻很多。不要嫌我啰唆,我也是希望今后的生活可以井井有条,所以想大致定一个计划,比如给海沫申请生活保护,比如每个月还动物病院多少钱,比如每个月还妹妹多少钱,比如每个月给海沫多少生活费。还有丘比特,你知道的,那些粪袋和专用胶布都非常贵。”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都跟钱有关,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但教练看上去似乎听得很认真。他回答我说:“妹妹那里,告诉我不用急着还钱,可以慢慢地还,所以我每个月不过还她几千而已。动物病院的钱应该还得差不多了,我想再有几个月就还完了。海沫那里,房租并不是很贵,埼玉县的物价也比东京便宜很多,我只给他够他生活的费用。丘比特这里怎么都能对付过来。你不是也在丘比特的身上花了很多钱吗?不过你说得对,如果给海沫申请生活保护的话,我就会减轻很大的负担。最主要,即便我有个三长两短的,也不怕他没有人照顾他了。”我说:“怎么说到你身上了啊。干脆你明天就去埼玉县新座市的役所吧。”但他回答说:“明天学校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绝对不能请假。”他的话和表情,给我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觉得他有可能是在应付我,这样的感觉使我抑郁。

周日,我跟教练正准备吃午饭,接到了来自埼玉县新座市某警察局来的电话,通知他海沫因为偷窃超市里的商品,被作为现行犯逮捕了。为了不弄错人,警察让他马上去警察局,目的是确认一下犯人是不是依田海沫本人。教练马上就出发了。我本来想跟他一起去,但是他让我留在家里照顾丘比特。他走了好长一会儿,我在沙发上看到了他忘记带在身上的手机。没有办法跟他保持及时的联系,我感到不安。(https://www.daowen.com)

我从来没有偷偷地看过教练的手机,今天也不会例外。但是,他的手机画面上显示有七十八条留言电话。可能是七十八这个数字太大,我忽然很想听听给他的这些留言是什么内容,但又觉得偷听他的留言会难为情,因为我不应该这么做。

感到肚子饿了,我开始吃东西。吃完东西,觉得有点儿闷,就在脑子里想象海沫为什么会要去超市偷东西。我想海沫是因为肚子饿了才会去超市里偷吃的。海沫之所以偷东西是因为他的手里没有钱。海沫没有钱是因为教练没有给他生活费,或者给他生活费了但是给得很少,又或者给的生活费并不少但海沫乱花钱。我想了很多很多问题,甚至觉得迷糊起来了。丘比特在笼子里睡觉。最近,我给它穿上了小狗专用的尿裤。尿裤齐腰,所以即使贴在它腰间的粪袋有松动,也不会全部掉下来,溢出的大便也会有尿裤兜着。因为是这个原因,我比以前轻松了很多,至少不用慌里慌张地换粪袋了。

因为没事可做,我去厨房冲了杯咖啡。喝咖啡的时候,我老是忍不住地想听那七十八条留言。这真烦人,因为我不想做让教练对我失望的事。就在我难舍难离的时候,龙介来电话了,说明天过来看看丘比特。他还让我做好带丘比特出门的准备,因为他想带丘比特去动物病院跟兽医商量一些事。我说好。随后我跟他说了海沫被逮捕的事。他表示非常遗憾,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惊讶。我又跟他说教练的手机里有七十八条留言,为此十分闹心,特别想听听留言的人是谁,以及留言的内容又是什么。然后我问他:“你觉得我可以听其中的一两条留言吗?就听一两条而已。”他问我:“你从来没偷看过教练的手机?”我说:“我起誓。”他对我说:“特殊时期,破一次例也是难免的。教练被警察叫去了,海沫被抓了,按理说这是紧急关头,所以那七十八条留言可能来自于海沫。你听一两条,大致可以把握一下海沫的现状,也许对理解他被抓有帮助。”我说:“你真这么觉得?”他说:“是。”我说:“好吧。那么我就听两条吧。不过,不是我不尊重教练,是我担心海沫才听的。不是偷听,是怕有什么重要的急事被耽误了。”他说:“你不用找更多的理由了,已经足够了。”

跟龙介说话的功夫,我已经听完了一条留言,本来就跳得很快的心脏跳得更加厉害了。龙介问我怎么了。我让他等一下,又听完了第二条留言。我对龙介说:“听完的两条留言都是海沫的。怎么说呢,他的声音很可怕,啊,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他用毫无起伏和感情的语调,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他不断地说给我一百万给我一百万给我一百万。”我的肚子强烈地鼓动起来,觉得喘不上气来了。龙介说:“可以想象剩下的留言都是海沫的了。不过,证实了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你也不用闹心了。海沫的事,就由教练跟警察去协商着处理好了,我们来解决丘比特的事。”我说:“好吧。”

因为辜负了以往的诚实和对教练的信赖,我心里觉得很软弱,很孤独。我什么都做不了,开始在房间里瞎转悠。

教练比我想象的回来得早。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呆呆地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傻瓜。一定是我的样子令他误会了,他有点儿局促不安地跟我道歉,说海沫总是闹出这样和那样的事情来,让人不得安宁。我抱歉地让他不要介意我,将他没有来得及吃的饭热了一下端到饭桌上。他吃饭的时候,我站着把咖啡喝了。当我觉得心虚或者尴尬的时候,就会站着喝东西。

教练吃完了饭,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他海沫的情况怎么样了。他看起来有些痛苦地说:“海沫有可能被判刑,搞不好要在监狱待上几个月,甚至一年。”我问他:“你不打算请律师吗?”他回答说:“海沫属于现行犯被抓,没有被辩护的余地,再说警察那边会安排免费律师的。”我对他说:“只要律师跟海沫谈话,马上就会发现他有精神上的疾患。也许他不用负法律上的责任,也许警察会强迫他住精神病院。”他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现在觉得非常混乱,根本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觉得在海沫偷窃这件事上,自己有很大的责任。”他又沮丧地补充了一句:“我对他关心的不够。”

这时候,我觉得换一个话题比较好,就把龙介来电话约好明天去动物病院的事说了一下。教练神情落寞地让我谢谢龙介。我把他的手机递给说:“刚才你走得太急了,手机忘记带了。”他接过手机,看也没看又放回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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