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它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成为遗体了
三十二 当它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成为遗体了
我根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带丘比特出门,当它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成为遗体了。
我跟龙介要去的动物病院在一个很大的购物中心。购物中心的一楼有一家动物商店。动物商店的尽头有一家动物病院兼美容院。龙介是在网上查到了这家病院的,离我家也不算太远。从我家坐电车去的话是一站路,走路去的话要二十分钟。天气很好,我们决定走路去。
龙介推着宠物婴儿车,我走在他的身边。是一条新修的道路,宽敞而且平坦。两旁是一栋栋单调的格式相同的高楼。道路跟高楼之间是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柏树,一棵棵一直排列到路的尽头。龙介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给人的感觉很洁净。他本来还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但走了几分钟就摘下来,挂在宠物婴儿车的把手上。我问他:“热吗?”他回答说:“走路也是一种运动,所以会发热。”我说:“也对。”他问我:“你听了两条留言,后来有跟教练说吗?”我说:“没有。”随后补充了一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海沫的事,似乎顾不上其他的了。对了,他让我谢谢你为丘比特费心。”他说:“两条留言都是海沫跟他爸爸要一百万元的话,后面的七十六条一定也是跟他爸爸要一百万元。”我说:“是。”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他:“教练过一段时间会平静下来,你说那时候,他会不会发现我偷听了他手机里的留言呢?”他笑着回答说:“傻瓜,你还在意这件事啊。”我说:“当然啊。我觉得自己缺德呢。”他说:“那么多的留言,少了两条怎么可能会发现。再说了,教练本人比你更早知道所有的留言都来自海沫,都是跟他要一百万元,所以他早就不在意留言有多少条了。”我“哦”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忽然涌出了一丝伤感。
不久,能够看见购物中心那座米色的大楼了,被裹在亮晶晶的太阳光里,像巨大的怪物。我告诉龙介,说海沫有可能要蹲监狱了。他马上回答说不会。我问他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他说他的两个哥哥里,最上面的那个哥哥,既考取了医师资格,又考取了律师资格。他说他跟这个哥哥咨询过了,以海沫的情况来判断的话,和解的可能性比较大。我问和解是不是用钱来解决问题。他直截了当地说:“对。就是教练要花钱来解决海沫的问题。”我又“哦”了一声。他接着说:“不过,即便花钱把事情和解掉,海沫还会再去偷窃,恶性循环。”我说:“警察有可能强迫海沫住精神病院。但我真的不喜欢想这个问题,除了觉得海沫可怜,医疗费实在贵得要死。”他说:“有些事就是拿不起也放不下,找不到合适的出路,进退两难。”我叹了一口气。他对我说:“你不想那么多是对的,想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进了购物中心,我想起了龙介的爱猫,问他冰激凌好不好。他说好,还说又保护了一只,这一只是公的,叫冰糕。我说:“冰激凌也是冰糕啊。”他回答说:“冰激凌不是冰糕。说得严谨点儿的话,它们是一对关系亲密的伙伴。”他笑了起来,补充说:“就像你跟我。”我真的感激他。他总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我,让我觉得快乐。
院长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很年轻,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一双明亮而大的眼睛,看起来很温柔,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对了,他姓小林。他把丘比特穿的尿裤脱下来,把贴在丘比特腰间的粪袋也解下来,然后很吃惊地说:“啊,造口附近的皮肤完全腐烂了。”我说:“身上的皮肤也很糟糕,但是在装人工肛门之前,丘比特从来没有得过皮肤病的。”他用手一层层地拨开丘比特身上的毛,像刚才似的吃惊地说:“啊,真的可以说是千疮百孔。我想是大肠杆菌引起的。”(https://www.daowen.com)
虽然龙介在来之前,已经通过电话把丘比特的情况大致说明过,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把丘比特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小林院长对我说:“我经常在研讨会上见到高见院长的。如果下次再见到他,我会顺便问一下关于丘比特的事。”我说:“算了。他已经为我们介绍了东京大学的附属动物病院。我也不想再追究了。”他说:“关于丘比特,如果把人工肛门封上,重新把肠子接到原有的肛门,我觉得应该可以排出大便的。”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我赶紧对他说:“丘比特已经做过四次大手术了。我不想它再做手术了。拜托您想想其他的方法。”他“嗯”了一声,使劲儿地点了点头。龙介问他:“有没有不用贴粪袋但可以排便的方法?”他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尝试在造口那里插一根软管,这样粪袋就不用直接贴在皮肤上了。但他解释说,软管在现阶段只是他的想象,是否可行,要经过实际检验才行。他问丘比特可不可以在动物病院里住两天。龙介看我。我说可以。他又检查了丘比特的牙齿和耳朵,说可能是每天舔毛的原因,大肠杆菌也跑到了嘴里,丘比特的牙龈都发炎了。如果不马上治疗的话,丘比特的牙龈就会腐烂,牙也会跟着被融化掉。龙介说:“那就尽管治疗好了。”
小林院长跟龙介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一直想该怎么办。这一次,我真的要开口跟妈妈要钱了,因为丘比特住院再加上治疗牙龈,肯定要花一大笔钱,而我手头积蓄的存款可能不够。偏偏在这个时候,小林院长说治疗前需要把握丘比特的健康状况,所以最好是验血、验尿、拍MRI等一系列的检查一起进行。他问龙介有没有给丘比特加入动物医疗保险。龙介看我。我回答说没有。于是小林院长说:“没有保险的话,全身检查所花的费用可能太大。如果你们不想给丘比特做全身检查的话,也没有必要非做不可。请你们决定做还是不做吧。”我用手偷偷地拽龙介的袖口,一边对小林院长说:“可以给我们时间,让我们慢慢地考虑一下吗?”但龙介没理会我,对小林院长说:“全身检查当然要做。请不要考虑钱的问题。以我们的立场来说的话,就是希望丘比特可以活得健康舒适,所以请您给它最善最佳的治疗。拜托了。”
在吃茶店,我双手端在胸前,两眼盯着龙介,闷闷不乐地说:“刚才我拽你的衣袖口,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他说:“我明白。”我说:“我本来的意思是,找到一个不用贴粪袋的方法,这样造口附近和全身的皮肤自然就会好起来。既然牙龈发炎了,治疗也是应该的。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做什么全身检查。”后面的话跟钱有关,我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回答说:“既然小林院长判断丘比特有做全身检查的必要,当然是做了才最安心。”我说:“至少在决定之前,你应该问一下我的意见。也许我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呢?就因为要给丘比特最好的治疗,所以方方面面得考虑周到了才行啊。”因为烦躁不安,我端起杯子,一口喝掉了一半咖啡。他对我说:“菜菜子,这一次可是我主动找兽医相谈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打算支付所有的医疗费。”我说:“这怎么行!丘比特是我的,却要你支付医疗费,说不通的。”他说:“我想给丘比特最好的治疗,所以拜托你让我尽力好吗?”我说:“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我现在每周打两天工,加上妈妈每月给我的生活费会省下不少,一定程度上支付丘比特的治疗费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即使钱不够用,我也会让妈妈帮忙的。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大了,你知道教练那个人的,他绝对不可能让你支付丘比特的医疗费。但他那边的负担已经够他受的了。”他说:“菜菜子,我跟你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你知道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收入相当不错的嘛。再说我爸爸妈妈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收入,关心的只是我什么时候能够拿到医师资格。我的收入,大部分都没处可花。所以呢,能用在丘比特的身上,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安慰。”他笑了一下,接着调侃地说:“你的丘比特也就是我的丘比特。你只要别跟教练说出全身检查的事就好了。”
自尊心阻止我开口说话。我看着窗外,有一辆黄色的小轿车飞驰而去。我心里想:龙介有钱那是龙介的事。龙介是龙介,我是我。我还是觉得丘比特是我的狗,龙介帮忙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为我老是不说话,龙介就伸长手臂,拍了拍我的手说:“有时候把事情想得复杂点儿是好事,但有的时候一分为二、黑白分明会比较好。好吧,现在我让你做一个选择。一个是,很明显丘比特现在的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全身的皮肤病和人工肛门的造口会变得更加糟糕,结果要么是病死,要么是安乐死。另一个是,采取积极的治疗,也许真的会发现什么好的方法,丘比特可以健康舒适地活下来。你说吧,你想选择哪一个。”我闭上了眼睛。说起来也是奇怪,当我的脑海里只考虑丘比特的生与死时,我得承认,我要选择丘比特活下来。我回答说:“我欠你的人情岂不是太大了。”他问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说:“好吧。谢谢你龙介。”
我跟龙介在超市里又瞎逛了一会儿才分手。再见的时候,他笑着对我摆手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就是以为丘比特也是我的狗。”我看着他慢慢地远去并消失了,觉得非常爱他。回家的路上有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个最贵的冰激凌。
晚上,教练问起丘比特,我照实告诉他小林院长的意思,说动物病院正在试验一种不使用粪袋但可以排便的新方法。我把小林院长想象的在造口插软管的事描绘了一下,但没有提丘比特做全身检查的事。他看起来很高兴。我问律师那里有没有跟他联系。他说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