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的是水,白的是天
三十四 蓝的是水,白的是天
可能跟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有关,感觉一年很快就过去了。进入四月,我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因为丘比特的事,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用功,其他的同学都拿到了一个到几个资格,我却什么资格都没有拿到。还是龙介厉害,跟我一样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却拿到了医师资格。想象他将来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给各种各样的人看病,我真的觉得他很“神”。
月底开始有很长的休假,被成为“黄金周”。妈妈也回东京休假了。跟上次一样,我跟教练去机场接她。她很想去哪里的温泉住几天,又拿不定主意去哪里,就问我们轻井泽怎么样。我没有去过轻井泽,没有回答。教练说轻井泽是很好的度假圣地,有草津等有名的温泉。于是妈妈让我跟教练陪她去,还计划所有的费用都由她来负责。教练跟她道歉,说有要事,没办法陪同,但新年的时候一定争取三个人一起去哪里好好地玩玩。她看起来有点儿失望。教练就说他有一个主意,就是他开车送我跟妈妈去温泉,我跟妈妈留宿,他当天回东京,也可以算一日游。妈妈的情绪又好起来,说当天来回的话,轻井泽有点儿远了,干脆定在箱根或者热海吧。结果这一次旅游定在了热海。
我跟妈妈旅游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温泉,每次都是在旅馆里吃了睡,醒了就泡温泉,几乎不出旅馆一步。所以,对我来说,去哪里都无所谓。然后,她不断地讲一些在上海工作和生活的事。她说起甜爱路,全长是五百五十米,情侣牵着手走完的话可以白头偕老。我也想跟教练在那里走一趟,但妈妈为什么会去甜爱路呢?这一次妈妈给我的感觉很暧昧,怎么说呢?就是她的情绪很飘扬。说真的,我希望妈妈能够恋爱并再婚。除了爱我,她还可以把她的爱拿出一部分给哪一个男人。再说她还很年轻。
妈妈挨个给热海的旅馆打电话,但都没有空房。在她快绝望的时候,美津浓旅馆说刚好有客人取消了事先预约好的房间,但是只能住三天。
怕路上塞车,我们出发得比较早,结果一路顺畅,到热海时,还不到十点。因为离入馆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教练说可以带我们去几个景点玩玩。妈妈一向对人多的地方不感兴趣,但这一次总得做点什么才能打发时间。她选择了来宫神社。也许妈妈无心无意,但对她的选择,我是暗自欢喜和感激的。
来宫神社是热海有名的能量景点,社内有一棵超过两千岁的楠树。相传诚心诚意围绕大树走一圈的话,心中的愿望就可以传递给大树并得以实现。不管怎么说,这一年,我眼看着教练承受了很多的艰辛和烦恼,生活对我们来说,好像海里的一条大鲨鱼,而我们的命运就落在它的嘴巴里。我曾经什么都不相信的,现在却是不放过任何祈愿的机会。祈愿的人很多,我、妈妈和教练,挤在人群里,围着楠树转了一圈。祈愿的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一种东西无边无际地释放开来。我看了看妈妈,她的神情很明快。我看了看教练,他的样子很严肃。
中午,教练在一家叫新广楼的中式饭店请我跟妈妈吃了黑醋咕咾肉、八宝菜、麻婆豆腐和炒面。下午两点,他准时把我跟妈妈送到美津浓旅馆,看见有服务员带我们去房间,就跟我们说再见了。(https://www.daowen.com)
房间没有什么特别,但风景特别好,可以一边在露台上泡温泉,一边俯视大海。妈妈一进屋就脱光了身子去露台了。起了个大早,做了几个小时的车,又走了很多路,我也觉得腰酸背痛,跟着妈妈去了露台。下午的海景没有早晚好看,形容的话不过是水天一际。蓝的是水,白的是天,蓝白交织在一起。我跟妈妈面朝大海并排地坐在水里,温泉的热气像迷离的雾。我感到了一种日常所没有的强烈的平静和安宁。
妈妈突然蹦出了一句话,说她一直想不出教练有什么要事不能陪她去轻井泽,但现在可以说是察觉到了。我吓了一跳,问她察觉到什么了。她说“要事”肯定跟教练的儿子有关,因为我们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那个儿子的事,也不给她引见。她举了一个例子,说今天这样的旅行,教练其实可以带儿子一起来热海的嘛。关于海沫的事,我并不想对她隐瞒,只是对她知道真相后有一种又害怕又期待的感觉。有一阵我们都不说话。不久,她问我为什么不信任她。我觉得好像运动会跑马拉松似的,终于没有力量撑下去了,摇头说不是信任的问题。她对我说:“那就说出来好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温泉的热气使我看不清妈妈的脸,但她说话的语调告诉我,她其实担心我并想安慰我。我把海沫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但强调他的精神障碍跟遗传没有关系。为了让妈妈相信这一点,我还特地用他考上了东京大学作为证据。关于病的缘由,我说连精神科的医生都不明确,但是听教练说,好像在他修学旅行的时候,他妈妈进过他的房间,于是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讨厌他妈妈。不过,一年前也就是自闭的那种程度,慢慢地严重了,现在已经到了药物治疗的阶段了。
妈妈说我说话像是在绕圈子。海面上有一艘游艇滑过去,留下来的空荡荡的感觉很特别。妈妈问我海沫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告诉她海沫是双胞胎,另外的那个在出生时就去了天国。这时候我突然想,也许海沫的胞兄弟通过死亡带走了他身体上的什么东西。迷离的热气中,妈妈朝我这边看过来。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起了龙介。她说那个在庆应学医的,名字叫龙介的男孩子,跟我其实是很般配的。我说龙介比我小两岁,在我的眼里,不过就是个小男生。她问我为什么不找一个单纯的人谈恋爱。我小声地说太单纯的男孩满足不了我,同时觉得这一声低语属于我的身体,是童年时埋在我身体里的。她又叹了一口气,问我:“无论如何你就是觉得教练好吧。”我说是。她打起精神,说她知道不应该干涉我的人生,但担心教练的儿子将来会成为我的负担。她问我:“跟教练结婚,意味着你们要一辈子背着海沫。你真的不在乎吗?”我回答说:“跟教练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忘记昨天和明天。我只是想跟教练生活在一起,所以现在非常非常幸福。”她困惑地看着我说:“我真的不理解你的感受,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说:“所以啊,妈妈,我希望你可以爱他,像爱我一样爱教练。”她咽药片似的咽了一口唾液,小声地说:“虽然你跟教练是两回事,但我会试试的。我会努力。”我说:“谢谢妈妈。”
妈妈突然“呸”了一下。她每次说到死人的事,事先一定会“呸”一下。我知道她要跟我说死人的事了。她看着明晃晃空荡荡的海面说:“小时候,听你外婆说过一件事。路口的人家有一个儿子突然疯了,他爸爸找了个会法术的人。那个会法术的人念了一阵经文,然后就用一根棍子打那个疯子。据说那根棍子也叫避邪箭,会把疯子身体里的脏东西逼出来。被打了一阵子,疯子跪在地上,吐了一地粘乎乎的东西。之后很神奇,疯子站起来后就不是疯子了,回到了平常人。听说疯子正常后结了婚,还生了孩子。”
这个故事很荒唐。精神失常被很多人认为是灵魂上的疾病,有一些地方或病人的家属会对病人进行所谓的驱邪行为。我感到有点儿伤心,因为我理解妈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故事。我让她不要再担心我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问我:“你说你现在很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出声地笑了一阵,回答说:“能感觉到痛苦,感觉的渴望,感觉到安慰,感觉到活着。”妈妈说:“够了够了。”然后我们一起笑了一阵。“妈妈。”我突然叫了一声。妈妈问:“什么?”我苦笑着说:“你真的不用担心。你知道的,日本不会让人饿死的。海沫的那种状况,只要教练愿意的话,是可以申请生活保护的。一个月十多万元,足够他生活的了。”妈妈说:“我觉得教练不会帮助海沫申请生活保护的。”我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妈妈说:“说好听点是价值观,不想给社会添麻烦。说不好听是面子上的问题,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如果教练想申请的话,就不会到现在还没有申请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真申请生活保护的话,好多方面都受限制,比如旅游什么的,是不被允许的。我想教练还是希望海沫过一种真正自由的生活吧。啊,慈悲为怀。”我“哦”了一声,心里觉得酸溜溜的。
妈妈突然从水中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啊,快吃晚饭了。看旅馆的介绍,今天的晚餐可是有生鱼片,还有龙虾。你陪我尽兴地喝两杯。”妈妈又变得容光焕发了。
露台的温泉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有那么几秒钟,我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爱,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什么人。我一直渴望教练同时兼做我的父亲,但这时我很想兼作海沫的母亲,对自己没能够分享他的童年岁月产生了嫉妒之情。时间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而所有的日子都一模一样,所有的日子又完全不同。我环视了一下四周,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变成红色的了。再过一会儿,就会看到日落的美景了。浩瀚的天际有一种令我无法承受的无限的美。我意识到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