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龙介的猫
三十五 龙介的猫
妈妈执意不让教练来热海接我们,坚持乘新干线回东京,理由是她想吃“站便”。顺便解释一下,“站便”就是在车站卖的便当。我感到一阵欣喜,因为我也非常钟爱在车站才能买到的那些便当。
说到便当,小时候的印象就是几个用紫菜包着的饭团而已。现在的便当可不得了,仅仅从花样上数,就有车站便当、赏花便当、观剧便当、游船便当、郊外便当等。其中车站便当最为火爆,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食品产业链,为地方的经济发展做出巨大的贡献。因为制作者过于用心并讲究,车站便当不再是一种简易的方便食物,说它是一种“旅情”也绝对不会过言。前几天看电视,有一个著名的饮食研究家说,据他的统计,日本全国的车站大约有上千种便当,有名的也不下五百种。每种便当都取材于当地的特产,比如北海道的鱿鱼、岩手县的黑猪、仙台市的牛舌、广岛的鳗鱼和兵库的章鱼等。我一向喜欢刚焖出来的热乎乎的白米饭,但一些车站便当的容器和包装太过精美,以致我拿到手里就放不下来,真的是爱不释手。容器有金属制、木制、纸制、塑料制和陶制。我尤其喜欢陶罐的造型和包装纸上的人物漫画。车站便当的色香味器,使我在感受日本饮食文化的同时,就可以了解到地域的气质了。怎么说呢?长途旅行虽然漫长并且疲劳,但因为有了车站便当,感受中就多出了一份情趣,日常也似乎不平常了。
很可惜热海的车站便当不是很有知名度。我买了天城峠釜饭。陶罐胖墩墩的,特别可爱。我打算吃完里面的食物后,把陶罐带回家,摆到书架上当艺术品鉴赏。顾名思义,天城峠釜饭是以天城峠为形象而制作的。在鸡汤煮过的米饭上,加香菇、栗子和干贝等山珍海味。自家特制的芥末酱,非常勾引我的食欲。妈妈买的是沙丁鱼便当,木制容器看起来很一般,没什么可以宣扬的,但白米饭上铺一层用芝麻油炒过的沙丁鱼,加虾油,看起来竟有一种华丽的美。
其实,东京站就有一家便当店,囊括了全国各地的车站便当,真正是数量多,品种也丰富,使好多人在选择买什么的时候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跟教练教学生打篮球有关,妈妈毫不犹豫地给教练买了一个“广岛棒球”做礼物。广岛棒球是日本有名的“第一祈愿”便当,祈愿广岛棒球队日本第一。便当的内容是把其他十一个球队根据地的当地美食拼凑在一起,隐含着“吃掉其他的球队,赢取胜利的意思”。教练对妈妈选的这个礼物很钟情,吃的时候表示下一次的篮球比赛“绝对拿取第一”。
话说在新干线上,我跟妈妈一边欣赏窗外的风景,一边吃着便当。妈妈喝了一罐在上车前买的啤酒,没过多久面孔就开始发红了。我感觉这时候的妈妈比平时更加可爱。聊了一会儿毫无意义的话题后,我对她说:“在温泉聊的都是我的事情,妈妈的事情也应该让我知道一点儿。你在上海是不是有恋人了?感觉上似乎你正在谈恋爱呢。”妈妈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问我怎么会问她这样的问题。我回答说:“因为你提到上海的甜爱路啊。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去那种年轻人去的地方啊。”(https://www.daowen.com)
妈妈“哦”了一声,眼睛望着窗外天空上的云,淡淡地告诉我,虽然她并没有在谈恋爱,但的确有一个“相好”的男人。她说她没有要紧的事情时,偶尔会跟这个“相好”的凑在一起,喝喝酒看看电影什么的,主要就是打发时间。她感叹地说,以她现在的年龄和经历,可以说是走到了爱的尽头。我问爱的尽头在什么地方。她回答说,尽头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只剩下一起吃饭和一起睡觉的欲望。我说吃饭和睡觉很符合人性啊。她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时期也有每个时期的活法,再说早晚要回东京的。妈妈很少在我面前表示她的伤感,我觉得她一边跟那个“相好”的在一起,一边却在想着跟他的离别了。我对她说:“你现在是东京和上海两头跑,将来也可以两头跑下去啊。”她立刻回答说:“我才不想活得那么累。我已经不年轻了。”她严肃的样子令我产生了一丝害怕的感觉。
妈妈回上海的前一天,早上她听见院子里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叫我一起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我们在院子里根本没有找到婴儿,后来意识到哭声是从教练的车子下面传出来的。我很惊讶,以为是什么人将婴儿扔到教练的车子下面了,于是跪到地上巡视车子的底部。
原来啼哭的不是婴儿,是一只灰色的狸猫,差不多有一只狗那么大。知道是流浪猫,妈妈哈哈大笑。我回家抓来了一把丘比特吃的干狗粮,用来引诱小猫。小猫竟然乖乖地从车底下出来,把肚皮亮给我了。妈妈看着小猫说:“它的脸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跟只老虎似的,怎么叫声却像婴儿,蛮可爱的。”
我抚摸了一会儿小猫的肚皮,不久它坐起来开始吃我手心里的干狗粮。它坐起来后我才发现它的左前爪有一个地方露出白色的骨头,周围已经化脓了。如果没有人出手相救的话,我想它只能等死了。这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龙介,因为它养着两只猫。龙介接电话后,我把小猫的伤势说给他听,问他应该怎么处理伤口。他说按理应该去动物病院,但流浪猫去病院反而不容易。他指示我去动物病院买消炎用的药膏。买来药膏后,我又打电话给龙介。这一次,他指示我把药膏用棉棒涂到伤口处,然后用纱布轻轻地在小猫的爪子上缠一圈。他跟我道歉,说如果不是跟朋友去鬼怒川住一夜的话,就亲自来我家了。我问他是不是有恋人了。他说有了。我跟他开玩笑,说不会挥挥手马上就再见了吧。他说这一次是真喜欢对方,如果在鬼怒川相处得不错的话,想在回东京后同居。我真替他高兴。虽然他是X这件事对他父母来说还是秘密,但他生活得自由快乐。
野生动物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我只给小猫涂了两次药膏,它的伤口就愈合了。但是从发现它的那一天起,它天天来院子里啼哭,我知道它是跟我要干狗粮,于是去动物商店买了几公斤猫粮喂它。后来跟龙介谈起它,龙介认为它跟我有缘,希望我可以收养到家里。龙介还擅自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谷穗。买丘比特的时候我说过,不起名字的话是小猫小狗,有了名字后感觉上就成了宠物。我去动物商店买了小猫小狗专用的驱虫药滴剂,把药液滴在谷穗的肩胛骨中间。看见我口口声声地叫“谷穗”,还把谷穗抱到丘比特用的床屋上,妈妈很惊讶地对我说:“丘比特让我们心痛到破碎的程度,你还敢养流浪猫啊。”我说:“谁叫它跟我有缘有故呢。”妈妈让我说说跟这只猫的缘故。我回答说:“龙介对我说丘比特是他的狗。我觉得这只猫是龙介的猫。”在热海的时候,我曾经跟妈妈说了龙介为丘比特操心花钱的事,所以我说是龙介的猫,妈妈就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顺便说一句,谷穗后来被我跟教练百般宠爱,直到二十年后老死在我们身边。谷穗就死在我家里。我和教练是跟着他一起变老的。而丘比特呢,几个月后孤单单地死在夜晚的动物病院里。反正动物跟人一样,各有各的命,而命运是很难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