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隆庆时期——曙光！（1567—1572年）

嘉靖皇帝驾崩后，其在世年龄最大的儿子——裕王朱载垕即位，是为隆庆皇帝。由于迷信“二龙不相见”的传说，又非长子，因此隆庆皇帝在即位前，甚少得到嘉靖皇帝的关爱。隆庆皇帝在位时间虽然短暂，但他在位期间，明朝与草原方面的关系发生了彻底变化。从“土木堡之变”开始，草原方面无休止的袭击和入侵已经持续百余年，至此因双方和议而结束。“隆庆和议”令人始料未及，但仅就本书所关注之焦点，它无疑构成隆庆短暂统治生涯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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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皇帝统治之初，明朝延续嘉靖时代的“堡垒”政策。隆庆元年（1567年）九月，鞑靼人在明军各处边防发动猛烈进攻。俺答率众数万入寇大同井坪边镇，至山西偏头关、老营、坠驴皮窖等处；土蛮则寇蓟镇，由界岭口、罗汉洞溃墙入，大掠昌黎县；辛爱则拥兵窥伺宣府。京师震惊，似乎“庚戌之变”即将重演。鞑靼人大举进攻后的一个月内，明朝边防地带一片废墟，尸横遍野。雨季和长期作战的疲劳迫使鞑靼人撤回草原，他们甚至因所掠过多，而不得不选择放弃其中一部分。¹

明军也不甘示弱地反击。隆庆二年（1568年）十一月，“宣府总兵马芳率所属参将刘潭等千余人出独石边外二百里，袭击虏骑于长水海子，败之”，还入边之时，虏骑再次追至，双方于鞍子山复战，明军又败之，前后擒斩共80余人，夺马40余匹。²隆庆三年（1569年）四月，“套虏绰力兔、小黄台吉^[1]等纠众沿河东岸住牧，声言欲渡河抄掠，宁夏总兵雷龙等督兵由兴武营暗门出边，至敖忽洞前袭破虏营，斩首一百二十二级，夺马七十六匹及夷器千余”。³

六月，兵部尚书霍冀奏御戎之道，称：“去年各边防秋无警，迩者又闻俺答西抢回夷，其在中国，似可晏然无虞矣。乃臣犹有虑者。臣伏睹九边事势，辽镇虽常逐虏，而河西之寇频闻，蓟镇固称设险，而补练之兵未足。昌平则近山之后可虑，保定则三关之口宜防。宣府近有车夷之抢，不能无向导之忧，大同久失大边之险，难保无剥肤之害。山西士多脆弱，延绥久苦征调，宁夏三面受敌，无一可拒之塞，固原一望沙漠，尤多易犯之区。至于甘肃，僻在西陲，素称无备，即今虏酋或驻营庄凉山后，或聚牧西海水头，抢番夷者得志则乘胜而谋我，不得志则乘机而噬我，我之为谋少疏，则安枕未有日也。”⁴

隆庆四年（1570年）四月，俺答汗从西海掉头袭扰山西，但明守军成功击退他的数次侦查。⁵他与辛爱在大同城外逡巡许久，因未能达成下一步行动的共同意愿而返回西海。

正于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引发蝴蝶效应，最终促成了“隆庆和议”。十月初九，虏酋俺答孙把汉那吉率其属阿力哥等10人来降。这是明朝意料之外的事，巡抚方逢时受之，并告诉总督王崇古。⁶他们商讨之后奏道：“今圣武布昭，黠虏效顺，殆天意，非人力也。顾其事系国体不细，臣熟计之，有三策焉。把汉脱身来归，非拥众内附之比，宜给宅授官，厚赐衣食，以悦其心；禁绝交通，以防其诈；多试之，以察其志。岁月既久，果无异心，徐为录用，使俺答勒兵临境，则当谕以恩信，许其生还，因与为市，令生缚板升。”

把汉那吉缘何叛变？据《明实录》称：“把汉那吉者，俺答第三子铁背台吉之子也。幼孤，育于俺答妻所。既长，娶妇比吉，久之，会我儿都司有女，那吉欲娶之，为俺答所夺，其女即俺答外孙女也。那吉怒，欲治兵相攻，俺答以他女畀之，终不悦，遂弃所部来归，独阿力哥等十人从。”⁷

兵部覆宣大总督王崇古等奏言：“把汉那吉以情激来归，心志未定，其后来降人情状难测，收牧塞上，则狼子野心，终非可驯之物。封疆近地，或生意外之虞，非完计也。且俺答兵已临境，合则屯驻索降，散则分攻肆掠，势所必至。宜饬崇古详加译审，别无诈谖，则给之冠服，以系其心。其余相机审处，宜悉如崇古议。”看来，兵部并不完全相信把汉那吉的投降举动，但隆庆皇帝却选择相信。其曰：“虏酋慕义来降，宜加优抚。其以把汉那吉为指挥使，阿力哥为正千户，各赏大红纻丝一袭，该镇官加意绥养，候旨别用。其制虏机宜，令崇古等悉如原奏，尽心处置，务求至当。”与此同时，俺答以夺回把汉那吉为名，命辛爱发兵，但王崇古判断其意实为掳掠，“志不在把汉也”，于是明军“侦得其情，分道御之，虏颇不利”。⁸

借此机会，王崇古遣使与俺答汗会谈，俺答汗要求明朝归还把汉那吉。不过很快，俺答汗就对明朝的诚意感到满意，因为王崇古答应遣使一名将领之子以为质。⁹

十一月，辛爱准备袭击大同，恰逢俺答汗之使在副总兵田世威营中。于是田世威责怪道：“尔来求和，此兵何为者？”使者归告俺答汗，俺答汗即命辛爱罢兵，并遣人来谢罪。总督王崇古遣译者鲍崇德至俺答营，言道：“朝廷待把汉那吉不薄，若赵全等旦致，那吉夕返矣。”俺答大喜，屏人语曰：“我不为乱，乱由全等。吾孙降汉，此天遣合华夷之好也。若天子幸封我为王，借威灵长，北方诸酋，谁敢不听？誓永守北边，毋敢为患。即不幸死，吾孙当袭封，彼衣食中国，其忍背德乎！”随后，他又请求明朝为辛爱封官并“输马与中国铁锅布帛互市”。

对此，王崇古奏曰：

俺答雄据漠北，保我叛人，掠彼番部，有众十余万矣。东结朵颜三卫为乡导，西挟吉囊子孙为羽翼，常首祸谋。今把汉那吉激小忿而来降，黄台吉谋内乡而见挫，老酋悔祸投诚，纳疑此天时也。臣闻国初时，尝封虏为忠顺王，近事则西蕃诸国亦各有封请。得许俺答比诸国为外藩，定其岁贡之额，示以赏赉之等，长率众酋，以昭圣朝一统之盛，官黄台吉等，以结其父子祖孙之心，归我叛人，剪其羽翼，是中国之利也。今虏中布帛、锅釜皆仰中国，每入寇，则寸铁尺布，皆其所取。通贡之后，不可复得，将来不无鼠窃之忧。若许通市，则和好可久，而华夷兼利，他边如辽东、开原、建昌、肃州，西蕃诸夷皆有市，乞放其制，刻曰平价，申禁防奸，以和其交。

兵部回复曰：“请俟虏众远遁，执献板升诸逆，则遣归那吉，以结其心。其封锡大典，俟彼称臣稽首，然后更议。”然而隆庆皇帝却道：“虏酋既输诚哀恳，且愿执叛来献，具见恭顺。其赏把汉那吉彩段四表里，布百匹，遣之归。封贡事，今总督、镇巡官详议覆奏。”¹⁰尽管隆庆皇帝的执政有种种局限，但彼时明朝君臣中，唯有其能决定与俺答汗和议之事。没有他的钦定，和议恐怕仍要束之高阁。

十二月初四，俺答汗兑现其诺言，命人执叛人赵全、李自馨、王廷辅、赵龙、张彦文、刘天麒、马西川、吕西川、吕小老等来献，周元则已经自杀。作为履诺践约的一部分，王崇古遣使送把汉那吉回草原。把汉那吉“犹恋恋不欲行”，王崇古“谕以朝廷恩意，许奉表通贡不绝，及宴赉甚厚”。把汉那吉感泣，誓不敢与明朝为敌，最终携其妻以归。阿力哥及俺答使者二人则留在明朝为质。虏患终于平息，隆庆皇帝决定祭告郊社、宗庙，以昭武功。

在描述事件时，《明实录》还对白莲教徒和板升城的情况作一概述。其载：

初，赵全与丘富从山西妖人吕明镇习白莲教。事觉，明镇伏诛，丘富叛降虏，全惧，乃及其弟龙、王廷辅、李自馨从富降俺答。驻边外古丰州地屋居田作，招集中国亡命，颇杂汉夷居之，众数万人，名曰“板升”。俺答授全等皆为酋长，丘富死，全等益用事，数引虏入犯，破城堡，杀吏卒，无岁不至，边境苦之。已而试百户张彦文、游击家丁刘天麒、明镇子吕西川，及边民马西川、吕小老等先后降虏，与全等皆居板升，因尊俺答为帝，治城郭宫殿。期日升栋，会大风，栋落，压杀数人，俺答惧，不敢复居。而全等亦各建堡治第，制度拟于王者，署其门曰“开化府”。有蟾宫、凤阁之号，俺答益贵近之。

治史者谈迁在《国榷》里对这一涉及宗教的事件作了更全面的描述。据载：

俺答遣其党伍那住收捕赵全、李自馨、吕老祖等七人，梏以献。周元闻变，服毒死。初，自嘉靖辛亥，吕老祖以白莲教构乱，为三晋患，有司捕急，亡胡中，赵全以渫恶民千余人从之。俺答割板升地家焉。自是，板升为逃窟。全多略善谋，自馨谙文字，周元能医。初入寇，止盗村聚，不敢逼城堡。自全叛后，教虏疏计谍，校人畜，益习兵事。诸镇疲于奔命。全有众万人，骑五万，牛羊称是，自馨及元差减，最下者亦千余骑。俺答每盗边，先置酒全家，计定乃行。全为俺答建殿九楹，方陷石隰时，全曰：“自此塞雁门，掠居庸，据云中、上谷，效石晋故事，南北之势成矣。”伍那住哈台吉，故俺答纪纲仆。自全信任，反居下，心不平，多为我耳目。全等被执，皆分掠其有。¹¹

赵全、张彦文等九人，于隆庆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1572年1月7日），押至法司。据大学士高拱记载：

时予邀同官至射所面审之。七人者皆无言，惟赵全、李自馨有言。而李自馨者，故生员也，乃数言不能明者，全一言即明之，果骁黠异常。予问全曰：“我要奏皇上，宽汝死，令汝报效，能否？”曰：“能。”予曰：“汝为俺答腹心年久，安保无他？”全曰：“小的在虏用事多年，也曾替他掠地攻城，使他大得志，又每以衣服、饮食、器用、珍奇之物常常供奉，我孝顺他可谓至矣。乃今为他一个孩子，将我绑缚而来，不如蒿草，无恩至此。我恨不得食其肉，尚可与见面乎？”予曰：“汝能用多少人马？”全曰：“兵贵精而不贵多，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多累赘，不如用少轻健耳。”予曰：“汝且去。”遂送刑部狱中。予因思曰：“虏得吾人即用之，知吾虚实，而入犯每得利。吾得虏人，乃即杀之，反为彼灭口，非计。今诚宜奏于上，姑缓全等死，豢以美食好衣，而明告之曰：上欲用汝报效，然无便用之理，必是汝等尽说虏情，各献破虏计，待汝言果效，乃始用之也。于是，但有虏情即以问之，则吾可以得虏中虚实而即以制之，不有愈于夜不收侦探无实者乎！”因又思曰：“中朝议尚汹汹，封贡事尚未行，今刑章未正，为此出奇事，恐又惹纷乱，有防后着，不如已之。而活口幸在，乃不得一尽虏情，亦可惜也。”于是，选伶俐晓事卫经历九人，使入狱中，人守一囚，隔别不得相通，日饮之酒，而谓之曰：“高爷要上本饶汝死，令汝立功。汝须吐实献谋，言果有验，乃可用之。不然，汝负大罪，可便用耶？”因问以虏之所长者何，所短者何，其所幸中国者何，所畏中国者何，其将领几人，是何姓名，年纪各若干，所领人马各若干，某强某弱，某与某同心，某与某有隙，其所计欲如何，中国如何可以制伏，以及纤悉动静，皆问之。(https://www.daowen.com)

日各书一纸来，于是九人者如令行之，囚甚悦，各尽其说。每日暮，九人者各送揭帖至，得虏情甚悉，至今封存焉。暨法司以狱成奏，上遣官奏告郊庙，临朝受俘而磔诸市，枭其首传示九边。¹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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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大总督王崇古是“隆庆和议”的居间人。隆庆五年（1571年）二月初八，王崇古提交了一篇关于北虏的长篇奏议。其曰：

虏酋乞封贡，便宜其略，言：今日之事，不当以马市例论。嘉靖中，俺酋拥众入犯蓟镇，执马房内臣杨淮等，胁以奏开马市。先帝不允，而命咸宁侯仇鸾将兵挞伐。鸾出塞无功，惧虏复至，潜以金币媚虏，仍许请开市，以逭己责。当是时，虏势方张，开市之请，非虏本心，由逆鸾私谋，故不旋踵而叛盟肆掠为患益甚。先帝震怒，始置于辟，严为之禁，明旨具在。臣等敢冒请以干大辟哉？顾今虏情，实与昔殊。虏连岁入犯，固多杀掠，乃虏所亡失亦略相当。又我兵出境捣巢赶马，虏亦苦之，是虏固非昔之强也。属者戴天朝归孙之恩，既献俘阙下，复约其弟侄并各部落誓永不犯边，又非如昔之拥兵压境，挟我边臣而坐索也。且闻虏欲图瓦剌，蚕食西蕃，虑我军议其后，故坚意内附以自固，其情可信。又虏使云：所请市非复请马市，但许贡后容令贸易，如辽东、开原、广宁互市之规，此国制待诸夷之常典，非昔马市比。臣等以为，使先帝在，亦必俯从无拒也。且昨岁秋防报警，京城戒严，至倡为运砖聚灰塞门乘城之议，几为虏笑，今虏既纳款内附，乃必欲定久，要守尺寸，以幸百年之无事，异日有失，究首事之罪，是岂惟臣等所不能逆睹，即俺酋亦恐能保其身而不能保其弟侄，能要诸酋于目前而不能制诸酋于身后也。夫拒虏甚易，执先帝之禁旨，责虏诈之难信，可数言而决，虏必愤愤去。即以遣降之恩，不犯宣大，土蛮及三卫必岁纠俺酋父子为声援，以窥蓟辽，则吉能子弟宾兔诸酋，必为兰靖洮河之患。九边骚动，财力困竭，虽智者无以善其后矣。若允虏封贡各边，有数年之安，则可乘时修备。虏设背盟，而以蓄养数年之财力，从事战守，不犹愈于终岁驰骛，自救不暇者哉？¹³

隆庆皇帝览其全奏，令兵部议奏。兵部又以其疏刊示朝廷，请群臣集议。若蒙得允，王崇古的建议将会彻底改变明朝此前的政策。事情进展很快，三月初三，集议结果出炉。府、部、科道诸臣集议后，定国公徐文璧、吏部左侍郎张四维等22人皆以为可许，英国公张溶、户部尚书张守直等17人以为不可许，工部尚书朱衡等5人以为封贡便，互市不便。“都察院佥都御史李棠极言宜许状，兵部尚书郭乾淆于群议不知所裁，姑条为数事，以塞崇古之请，大抵皆持两端。”又经过一段时间斟酌，兵部基本同意王崇古的建议，隆庆皇帝先以为未当，后来也接受了王崇古的建议，于是反对的声音顿息。三月二十八日，明廷正式加封俺答汗为顺义王。隆庆皇帝敕曰：

朕惟天地以好生为德，自古圣帝明王，代天理物，莫不上体天心，下从民欲，包含遍覆，视华夷为一家，怕欲其并生并育于宇内也。我太祖高皇帝膺天眷命，君主万方，成祖文皇帝顺天继统，镇抚九围，薄海内外，莫不臣服。迨朕缵承丕绪，于兹五年，钦天宪祖，爱养生灵，胡越一体，并包兼育。顷因尔孙来归，特命边臣护视，给其服食，厚加拊纳，以礼遣还。尔感朕恩，愿称臣内属，岁岁入贡，永为荒服，俘献叛贼，以表悃诚。边臣为奏，恳款再三，朕念北番朝贡，代固有之，在我国家，亦惟常典，尔能慕华内附，请命恭虔，可谓深识天道者矣。朕实嘉悦，特允所请，封尔为顺义王，尔弟尔子及诸部落头目，俱授以都督等官，俾尔世居本土，逐草射猎，各安生业，同乐太平。朕代天覆帱，万国无分，彼此照临，所及悉我黎元，仁恩惟均，无或尔遗尔尚。仰遵天道，坚守臣节，约束尔众，永笃恭顺，使老者得安，幼者得长，保境息民，世世安乐。朕国家膺万年之天运，尔子孙亦保万年之福泽，岂不永有美利哉！傥尔部众或背初心，扰我边境，是乃自乖大义，轻弃盟言，天地鬼神，实共鉴临，非尔之福。尔其体悉朕意，尚钦承之。¹⁴

兵部尚书王宪很偶然地留存下了一份史料，为《北狄顺义王俺答谢表》，让我们得以管窥俺答汗的反应。其书略曰：

北狄新封顺义王臣俺答等谨叩头百拜，奏谢大明仁圣皇帝陛下：方今普天率土，天朝皇明为尊，实上天之元子，为华夷之正主，九夷八蛮，各受封贡。臣等生长北番，不知臣礼，先年小王子原通进贡，受天朝赏赐。近岁各部被奸人诱引，坐失抚赏。臣等生齿日多，衣服缺少，臣侄吉能分驻黄河西套及河西大小松山，臣弟把都儿分驻察罕根脑，接连朵颜三卫。各边不许开市，衣用全无，毡裘不耐夏热，段布难得。每次因奸人赵全等诱引，入边作歹，虽尝抢掠些须，人马常被杀伤。近年，各边时常调兵出捣……情愿拜受封职，永为藩夷。节次臣差中军打儿汉首领赍持番文赴督抚各官呈递，先遣犯人张彦文，后拿奸恶赵全等八名。督抚为臣奏请，蒙恩许准，赐臣孙彩段表里、布匹，放孙生还。及蒙督抚颁给臣父子赏赐，臣同臣孙俱各南望叩谢天恩。且臣北番，不通文理，又无表纸，从实请封。又蒙督抚教臣，约会臣弟把都儿，臣侄吉能并臣男黄台吉，东西会同臣亲族永邵卜、多罗土蛮、兀慎、摆腰、委兀儿慎各部落同心发誓，不犯各边，方许为臣奏通……复使打儿汉等入赴督抚衙门，各译审明白，为臣奏请。既蒙圣旨怜悯，敕封臣顺义王，臣弟老把都儿及臣男黄台吉各都督同知，臣孙把汉那吉为指挥使。其余臣子孙侄男，各为指挥，千、百户，共五十七员。

……臣北番，不通文字，原无表式。臣向督抚衙门求得表式、表纸，照臣节次番文情词写成表文，实出臣各夷诚心，望乞皇帝陛下怜悯。臣老年悔祸，感恩诚心，宥臣以前听奸人扰边之罪。臣等进贡马匹，俯赐准留，溥给赏赐，将臣兄吉囊子孙吉能等原系臣长枝，臣已约会同心内附，彼亦输心归顺，今臣等各受封官，吉能等未蒙授职。臣等祖宗恐怪臣等，伏望圣恩，将吉能一体赐以官职，许其贡市，容臣等分守漠北、河套，每年进贡。乞敕各边守臣，各立市场，听番汉人等每年相互买卖一次，每年春，以臣等夷使进关为期，回日罢散，华夷各遂安生。使臣弟侄子孙世世感戴恩德，不敢背叛，如有违犯，必遭天杀。¹⁵

吉能未予授官一事，总督陕西三边右都御史王之诰认为：“俟吉能子侄二年不犯，方可听许。”巡抚延绥、右佥都御史何东序有一封冗长的奏议说明其中原因。其奏曰：

今北虏俺酋与套虏吉能一时乞哀请和，此所谓迹虽相因，而情实不相侔者也。请为皇上敬陈之。盖戎狄之类，各自称雄，原不相下。顷者，俺酋之孙束身来归，诚慕我中国有圣人在上耳。然俺酋自分频年侵扰，罪恶滔天，意谓朝廷不拘系之，必且赫然震怒，戮之塞上矣。已而蒙我皇上廓天地之仁，宽斧钺之诛，特降纶音，谕遣还巢，所以俺酋性虽冥顽，感皇上放麑之恩，出自望外，倾心向化，固其所也。彼吉能者果何为，而亦求内附哉！臣等窃尝询之边人，咸以为套虏枝数虽多，生齿实寡，大小控弦，不满三万，故虽频年入犯，其势颇不甚张。非借兵俺酋，不敢大举深入。迩年，锐意西掠番、回，非止贪其货贿，利其生畜，实欲吞并其众，自增羽翼。包藏祸心，殆不可测。节据甘肃塘报：海上诸番多被收服，近日，通事王坚牢儿等来自虏中，亲见瓦剌头目数辈环侍吉能左右，则党类齐已渐盛，而彼中未服之众尚多，故其西掠之志未已，独以巢穴在此。时被我兵出捣，有所牵制，不得尽力于西耳。故一闻俺酋约和之语，因就其计，欣然乐从。且首以乞禁捣巢赶马为请，此其匪茹之情，大可见矣。近据宁夏总兵官牛秉忠报称：着力兔等驰至平虏城暗门答话，云既已讲和，老小在套中，切莫惊动。说毕，即往西去讫。又该甘肃巡抚王轮书称：南北两山火光相映，察其形势，似是套虏西来之状，即此则虏已恣意西方，不复内顾。一二年间，延宁诸镇，可保无虞。但收番既毕，合并而来，控弦之虏，必将数倍于往时，由是声势转强，猛鸷愈甚，不假外求，自有余力，然后联络大举，恣其狂逞，即恐全陕边腹诸郡，更无宁宇之所矣。此臣等所谓伏机隐祸，潜蓄其中者也，是可不为之寒心哉！臣等窃闻惕于忧患，而忽于小康，人之情也。如果一二年间，弓矢韬而不用，士马饱而莫试，岂惟将士骄惰，狃于晏安，即恐好事之人，倡为奇特之论，以为某兵宜罢，请于上以罢之；某防宜撤，请于上以撤之。务为樽节爱养之名，遂忘衣袽苞桑之戒，则鲜有不败乃公事者矣。至于通贡开市，自关国家大计，非封疆之臣所敢轻议，但此声已传，虏日环聚边外，乞讨示下，犬羊嗜利，干求无厌，最难驱遣，少失机宜，祸乱立见，况荒凉绝塞，百物不生，军士月粮，未足糊口。甘言虚遣，终非事体，剥军啖虏，犹剜肉饲虎，外患未弭，内变将作，其机甚危，不可不虑。伏乞敕下兵部，早为查议，一面行臣等严督各镇大小文武将吏，乘此闲暇，早图安攘。仍乞将原议进贡开市等件敕下廷臣，从长集议，早定大计，如宜俯顺夷情，或暂准进贡，以纳其归款之诚；禁绝开市，以杜其叩边之扰。如以虏情变诈，难于曲徇，仍行宣大督臣再遣的当人员，宣谕俺酋、吉能，若果效顺情真，坚守盟誓，约以三年之内，严束部落，一骑不敢犯边，自东徂西，内外宁谧，听各镇督抚等官据实会奏，特加恩赉，并准贡市，以酬其劳。如或不听约束，侵扰如故，前项干请，一切停罢。仍行各边捣巢赶马，照旧施行。¹⁶

但明廷最终没有接受王之诰、何东序的建议。在隆庆皇帝以及其他官员心中，似乎有一种和平久违的兴奋情绪。在经历一个多世纪的艰苦防守后，和平曙光终于到来。

王崇古又奏称：

臣以为吉能、俺答亲为叔侄，势若长蛇，首尾相应。今许俺答封贡而不许吉能，在俺答必将呼吉能之众就市于河东、宣大之商贩，必不能给；在吉能必将纠俺答窥犯陕边，而陕西四镇之忧方大矣。且夷虏性急而耻卑，今吉能在俺答子孙中班行年齿既尊，而独不预封职之荣，入贡之赏，必发愤而为寇，今日封贡，必不能保其不废也。故封贡之议，在吉能不可独拒，一也；陕西三边互市，臣原议听彼中督抚举行。今督臣之议，谓三尺童子亦知不可，且谓昔开马市致套虏转弱为强，是听诸将狡饰之说，而未究套虏先后之势也。嘉靖初，吉囊盛强，为九边患。自吉囊死且二十年，部落既分，生齿日众，且各镇又多蓄丁壮，时捣其巢穴，终岁不能宁居。虽未甚弱，固非益强也。其所需于中国者段布、锅斧之类，视东虏皆同，而不容互市，诸酋岂甘心伏首听命，不掠不市已耶？是教之叛盟而勒其必犯也。

兵部与隆庆皇帝均是其议，而在这一战略风向转变的过程中，高拱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¹⁷其于《与王鉴川书论封贡》信中记道：“仆抱病，神思慵惫，然于处降一节，未尝不伏枕而虑也……虏自三十年前遣使求贡，则求封之心已久，但彼时当事者无人，处之不善，致有三十余年之患。今其初心固在，又有事机，而又得公在，威信既孚，处置又善，当必可成，使国家享无穷之利，而边民免无穷之害。”高拱还在各种场合表达了弥缝诸异议，支持王崇古的想法。在他看来，和议实际对明朝亦为利好，明朝不再遭受叩关的压力，而几年的和平又可为明军重建防御体系争取时间。

杨博对高拱、张居正及王崇古在促成“隆庆和议”事件上极尽盛赞。¹⁸事情进展亦极为顺利，明廷向北虏诸部首领乃至头目所赏赐的礼物，以及沿边开放的互市点，都顺利得到推进，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

俺答汗并非只知掳掠的野蛮首领，他总是设法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始初，他甚至野心勃勃地考虑建立都城——一个有城墙、宫殿及谋士，以及能广纳明朝降者的城市。但他这种“准帝国”的建设战略，与其所能拥有的资源水平不甚匹配，因此，当他发现称臣纳贡可以获取更为丰厚的回报，又能使其孙子把汉那吉回归草原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前述的战略构思。俺答汗的另一战略构思来自其聪慧机敏的夫人三娘子（也儿钟金哈屯），即笼络藏传佛教势力，通过其神庙、喇嘛及教义控制西海地区。其中，又尤以新兴的格鲁派（黄教）最见优待。

明朝亦乐见俺答汗对藏传佛教的接受。隆庆六年（1572年），顺义王俺答请明廷赐予金字番经，并派遣喇嘛蕃僧传习经况。王崇古言：“虏欲事佛戒杀，是即悔过好善之萌，我因明通蔽，亦用夏变夷之策。宜顺夷情，以维贡市。”礼部及隆庆皇帝是其议，隆庆皇帝于是派遣诸蕃僧持经文前往俺答处传习佛理。

明朝与草原的关系得到改善后不久，隆庆六年（1572年）五月二十六日，隆庆皇帝驾崩，年仅35岁。8岁的朱翊钧即位，是为万历皇帝。万历皇帝的统治长达48年，直到1620年。在其登极的头10年，张居正成为帝师。隆庆时期的臣僚多居其旧位，政策得以延续。这一最为和平、稳定、繁荣的发展期，一直持续到张居正去世。¹⁹

注释

[1]原著称此处为“辛爱黄台吉”，但《明实录》称“小黄台吉”，疑非一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