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乞丐

满山心神不定的时候就一定会撞上小乞丐。

小乞丐坐在地上疼得哎哟直叫，问满山为啥总是踩他同一只脚，为啥不换另一只。

满山说：“下次肯定换。今天我没时间再踩你了。”

小乞丐说：“再也不想遇见你。你没机会了。”

小乞丐的表情正十分悲戚，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体面的女人。小乞丐的脏脸马上从满山身上移开，就势转向那个体面的女人，他瘫坐在地上的身体也整个跟了过去。

“姨，可怜可怜我吧。你看看我多可怜啊！”小乞丐可怜巴巴地看着女人。

女人瞥了小乞丐一眼本想走开，突然又转回身说：“看你长得像我外甥，给你一块大洋！”

一枚沉甸甸的大洋“咣当”一声掉进小铁盒，小乞丐和铁盒子被砸得一起蹦起来。小乞丐还没回过神来，“喀！喀！”两声浑浊的咳嗽从身后传来，街角突然闪出乞丐头子张秉义。小乞丐嘴角跳了一下，迅速从铁盒里取出大洋，手在破棉袄前一闪，大洋便不见了。这时张秉义满身酒气，一瘸一拐来到小乞丐面前。

“拿来。”张秉义伸出手，表情庄严。

“啥？”小乞丐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着张秉义。

满山心想，小乞丐的戏不好演啊，要是演砸了，一顿好揍等着他呢！

“那个女人的。我听见了，‘咣当’一声。”张秉义并不看脚下的铁盒，他确信刚才是一条大鱼落网。

小乞丐又换成一副很遗憾的表情：“老大，你低头看看吧。我们又被富人泡了。”

张秉义将信将疑，低头一看，愤怒地回头瞪着远去的女人。满山凑近一看，盒子里面的大洋飞走之后，留下一块小石头值班。

张秉义气急败坏地踢飞铁盒，干咳两声，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满山钦佩地望着小乞丐。这个小要饭花子有点本事，一下子就把大洋藏起来了，还能换成一块石头。

小乞丐一瘸一拐朝远处的铁盒走去，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一丝得意。小乞丐捡回铁盒就要回去了。回去前他需要把大洋换成厚厚一叠纸钞，然后偷偷吃一个饱饭，再拣出几张交给张秉义。剩下的大量钞票藏起来之后他才可以饱饱地睡上一觉。一块大洋确实是一条很大的鱼啊！

小乞丐本来想跟满山交个朋友，拉满山一起干件大事。他看出满山也是一条汉子，可是满山总是伤他，他不想再跟这个山里来的黑小子多说一句话。小乞丐拾起铁盒，看都没看满山一眼，就走了。

满山却在身后喊他了。

“嘿，交个朋友咋样？”满山大声喊道。

小乞丐停住脚步，回头看看满山。他有点怀疑，那个高傲的黑小子居然要跟他交朋友？这能是真的吗？今天是怎么了？运气实在太好了，好得都不敢信了。

“交个朋友咋样？”满山很真诚地说。

小乞丐突然来了底气，清清嗓子说：“让我想想……我忘了告诉你，想入丐帮不太容易。”

名师优讲

尽管在小乞丐心中满山是一条汉子，但由于接二连三地被伤害，小乞丐也终于动了气：拾起铁盒，看都没看满山一眼，就走了。小乞丐此时的动作看似简单，却写出了他当时失望的心情。

满山说：“我没想入你们丐帮，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小乞丐高傲地应答着：“我不乱交朋友。奉天特别乱，不能乱交朋友。”

满山突然没了兴致，很遗憾地说：“跟你交朋友挺麻烦，我走了。我还有事呢。”

满山转身便走。起初，身后没有一点动静。满山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刚迈出第四步的时候，身后说话了。

“你脾气太急。要是有诚意，咱俩谈谈。我今天有钱，请你吃饼！”小乞丐敲着铁盒儿。

于是，满山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在饭馆吃饼。不是小伙计，更不是欠钱的，是被人请客，体面。

名师优讲

小乞丐的高傲让满山失去了交朋友的兴致，他选择了转身离开，但是他又是多么希望小乞丐能够改变想法。所以，在转身后，他才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满山带一个要饭花子进饭馆，老板脸上不悦。

“满山，你自己的晚饭都没赚来，还带回一个要饭的？”老板捋捋胡子。

满山大摇大摆地挑一个雅致的位置坐好，抿嘴笑，不语。

小乞丐歪着脖子，大声大气地说：“嘿，别把人看扁了，今天我有钱。”

老板赶紧给小乞丐腾出一个座位：“哟，今天又发财了咋的？”

小乞丐小声说：“不发财能上你这儿吃饭吗？你心眼儿好使，别给我说出去……”

老板点点头。他跟小东西早有默契，也知道他经常糊弄他们的老大。他们的老大张秉义是个混蛋，老板偏向这个小东西。

“雅座！我请一位贵客吃饭。”小乞丐严肃地从几个食客身边走过，引起他们的侧目。

老板便把满山和小乞丐安排在里面的一间雅座。满山也不客气，挺起胸脯走进雅间，像大人那样下馆子。两个小孩的表情也像大人那样一下子严肃起来。

“上饼，两碗鸡蛋糕！”小乞丐财大气粗。

于是，唯一的雅间被小乞丐和他的贵客占据了。

他们的谈话内容老板没有听见，雅间里面不时传出两个孩子的笑声。老板捂着嘴走开了，可见他们的话题也没那么严肃。那时候小乞丐正在大讲他是怎样糊弄老大的，还劝满山跟他合伙干一件大事。他要干的大事就是摆脱掉那个混蛋醉鬼。满山答应小乞丐一起干这件大事。满山还认真地告诉他的新朋友，干这样的事他很拿手，从前在山里没少干这样的事。小乞丐拍着桌子，声称他早就看出来了，一看满山就是见过世面的人。两人越谈越投机，便像大人那样哈哈大笑起来。

满山突然觉得，那种笑声已经很像杨司令和端午叔了。

满山便大声喊道：“来一壶烧锅酒！”(https://www.daowen.com)

小乞丐挥起拳头打在满山肩上，也喊道：“来一壶烧锅酒！”

老板这回可不那么客气了，没好气地朝雅间喊道：“小孩儿喝什么酒！没有！”

满山喊道：“有！我知道。后院的酒坛子是刚送来的，满的。”

小乞丐喊道：“我给钱！”

老板说：“不卖！”

满山和小乞丐一下子哑巴了，哑巴之后是几声尴尬的大笑。笑过之后，满山突然问小乞丐是怎么藏东西的。

小乞丐说：“藏东西太简单了，我给你变个戏法你就知道了。”

名师优讲

满山和小乞丐虽小，但豪爽的笑声已经很像杨司令和端午叔，在满山的潜意识里，自己已经长大了。所以，他也像大人一样，要“来一壶烧锅酒”。

小乞丐说着就给满山变起戏法来。

只见小乞丐左手一伸，右手一摸，满山便觉得自己的衣兜变得沉甸甸的。他伸手一捏，里面多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一看是一块大洋。原来，小乞丐把那块大洋藏进满山的衣兜里了。满山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小乞丐是个高手，再伸手摸衣兜时大洋却不见了，衣角里的铁芯也不见了。

满山马上紧张起来，小声求小乞丐道：“大洋原来就是你的，归你。把铁芯还给我！”

小乞丐张开手掌，那根铁芯果然躺在他的手心里呢。

“不就是一根铁芯吗？你咋急成那样呢？”小乞丐一反手，铁芯又没了。

“别闹了！咱们不是小孩儿了。还给我，完了帮我把它藏起来。”满山一本正经地朝小乞丐伸出手。

“那玩意儿有那么重要吗？还要藏起来！”

名师优讲

写小乞丐是个高手，作者用了8个字——“左手一伸，右手一摸”，但就在这一伸一摸之间，大洋先进了满山的口袋又消失不见，随之消失的还有满山的铁芯。这样的高手，会给我们带来哪些惊喜呢？

这时饼和鸡蛋糕上来了。小乞丐的眼睛顿时像两个灯泡一样，把雅间照亮了。

“吃完饭还你！”小乞丐顾不上满山了，现在他的眼睛里面只有饭菜。

满山也暂时忘记了情报，跟小乞丐一起抢饼吃。两个人一用力，一张大饼顿时被撕成两半，把两人吓了一跳，互相看对方一眼便开始吃饼。满山这一天只吃过一顿饭，小乞丐是三天没吃过一顿饭。两人一个如狼，一个像虎，几口就把饼吃光了……然后两个人同时盯住冒着热气的鸡蛋糕。

日本宪兵推门总是用脚，从来不用手。小兵总是跟在队伍最后，抢不到前面。小兵一进来就寻找满山。满山今天不是小伙计，没在外面的饭厅里。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翻译官。翻译官推开老板，一撩帘子直接进了雅间，看见两个孩子在消费。翻译官嘿嘿乐了。

“出去！俩小孩儿在这儿摆什么谱？给皇军让地方！”翻译官朝外面指了指。

“我吃饭也掏钱！”小乞丐拍拍胸脯说。

翻译官瞅瞅小乞丐：“老子还不知道你是干啥的？你有钱吗？你拿出来我看看！”

小乞丐掏出大洋在翻译官眼前晃了晃。

翻译官眼睛一亮，一把抢去：“哪来这么大的家伙？偷的吧？”

小乞丐傻了，满山伸手去夺，一边夺一边说：“狗眼看人低！这是别人送的！”

翻译官把大洋揣进衣兜，一屁股坐下：“大洋来历不明，没收了。你俩的饭老子请，滚吧！”

翻译官招呼他的皇军们进雅间。

小乞丐凑上去哀求翻译官，想讨回大洋。日本宪兵围着桌子坐好，观看他们的翻译官跟中国小孩的交涉。在饭菜送来之前，看看这个也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在奉天，他们过着这样的日子：巡逻，站岗，睡觉，被冷枪袭扰……乏味而又胆战心惊。

小兵看见满山，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和凄凉。满山被小兵的表情打动了，心底生出一丝友情。

名师优讲

翻译官和小乞丐之间的“大洋之争”，是饭馆里发生的一个小插曲。原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却成了鬼子们眼中“好玩的事情”，衬托出了他们无聊而紧张的日常生活。

小乞丐靠近翻译官，左手朝屋顶一指，右手却悄悄伸向翻译官的衣兜。小乞丐嘿地叫了一声，右手里便捏着一块大洋了。宪兵们不知大洋的来历，还当是小乞丐从天上搞来的，纷纷给小乞丐鼓掌。满山也使劲鼓掌。小兵赶紧跟满山一起鼓掌，他似乎看见友情在彼此的掌声中投射出去并反射回来。满山也感受到他跟小兵之间的微妙情谊，这让满山感到有些不舒服。

翻译官一摸衣兜，衣兜是空的，便用日语跟宪兵们解释，可是掌声淹没了那块大洋和他的衣兜之间的故事。

掌声渐渐稀落。宪兵队长站起来，无比欣赏地看着小乞丐，然后跟翻译官说了一句话。翻译官点着头，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

小乞丐和满山被留下继续吃完自己的鸡蛋糕。小乞丐请满山吃饭，善始善终，吃完饭要用大洋付账。宪兵队长摆摆手，翻译官解释说这顿饭皇军请客。

小乞丐拍拍满山：“咋样，哥们儿在奉天有面子，现在你信了吧！”

满山拿下小乞丐的手，站起来走出雅间，在外面等小乞丐。他等着要回他的铁芯。

小乞丐一直没能出来。宪兵吃完饭之后，小乞丐夹在小兵和宪兵中间被带出饭馆。他出来的时候跟满山挥着手，跟其他食客点着头。他的表情和动作很古怪。小乞丐夹在宪兵队伍中间过了路障，一直走进大门。大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饭馆一眼，还在跟饭馆挥手。小乞丐跟饭馆里无数愤怒的眼睛告别呢。

满山想，这家伙是条汉子。

就这样，满山的情报被小乞丐带进了宪兵队，小乞丐生死未卜。

名师优讲

在满山出来后，雅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作者并没有交代。小乞丐跟着宪兵队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满山的情报。留给我们的线索只是小乞丐古怪的表情和动作——这表情和动作里藏有什么答案？

精彩解读

满山和小乞丐成了朋友，大有英雄相见恨晚的意思。但是这一对好汉还没有谋划出做大事的步骤，小乞丐就被宪兵队带走了。小说在这一章节结束时，说“小乞丐生死未卜”，其实小朋友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只要你注意到其中一个细节，就可以推断出小乞丐此次有惊无险。小乞丐从翻译官衣兜里取回大洋时，宪兵队长对他的态度是“无比欣赏”，看来，他也对这个高手产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