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逢
第十章 重逢
宪兵队附近通常是寂静的,连到处吵闹的乌鸦都不来打扰它的寂静。
去年一个卖货郎朝围墙里投了一颗炸弹,那里热闹了好几天。卖货郎被抓住了,喂了狼狗。此后那里一直太平无事。其实,旁边饭馆里的食客们希望那里再热闹起来。
这天早上,附近的人们被宪兵队门口的喧闹吵醒了。老板推开门一看,傻了。满山叉着腰,朝路障里面大喊大叫。还惹来几只乌鸦助阵,蹲在楼顶哇哇叫。宪兵队门口就是这样热闹起来的。
名师优讲
宪兵队附近的寂静一方面写出了宪兵队的凶狠残暴,另一方面也写出了中国人对鬼子们的仇视,不愿意接近他们。而卖货郎把炸弹扔进宪兵队的围墙却引来了热闹,人们也希望那里再热闹起来,其实质是说明人们渴望再有人出现打击宪兵队。
满山的意思是请宪兵把他也抓进去。路障旁边的哨兵没听懂满山的话,举起步枪把满山推开。老板赶紧穿过大街,拉住满山。
“你小子逞啥好汉!回家干活去!这几天你就没好好干活!”老板气得满脸通红。
老板把满山拖回去了。
满山拗不过老板,只好乖乖回去干活,倒泔水,择菜。老板见满山消停了,便忙着招呼客人去了。谁料,再往窗外一看,宪兵队门口又围满了人。老板喊满山,无人应。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满山指着宪兵队大喊:“有能耐把我也抓进去!”
两个哨兵把步枪交叉架起,拦住满山。其中一个是小兵,他是一定要拦住满山的。他最清楚,宪兵队是容易进来不容易出去的地方。
满山不喊了,问小兵:“为啥不行?”
小兵说:“你没资格。”
满山火了:“小叫花子凭啥资格进去的?”
小兵说:“他会耍戏法,你会吗?”
满山摇摇头。
身边一个大爷拍拍满山:“傻孩子,你咋愿意去那地方呢?那地方有啥好的?”
满山不理大爷,突然跟小兵说:“我是抗联,够资格不?”
小兵苦笑一下:“别胡说了,抗联被剿灭了,你别冒充了。”
满山拍拍胸脯:“你们早就说抗联灭了,为啥现在还在山里打仗?你看看我,家门口还有抗联呢!”
还没等小兵回答,人群哄地笑了。
老板挤进来朝那个络腮胡子的哨兵说:“这个傻小子,真抗联哪有这么傻,还自投罗网啊?”
络腮胡子哨兵无动于衷,只有小兵微微点头。
楼顶的几只乌鸦观望了一会儿,见下面没有好戏,哇哇叫唤几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无聊地飞走了。满山却还死死抓住路障不走,老板都要把满山的棉衣袖子扯掉了。宪兵队长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小兵立正,如实向队长报告了门口的情况。小兵说有个中国小孩冒充抗联,主动来宪兵队坐牢,请阁下训示。小兵也觉得,实话实说跟长官汇报对满山没有任何不利,因为这件事听起来不过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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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被带进了宪兵队,满山的情报也不知所终。为了拿回情报,满山棋行险招,表明自己的抗联身份,谁知道没有人相信,从老板、到小兵甚至宪兵队长,在大家眼里,这不过是个笑话。
宪兵队长果然笑了,盯着满山说:“是的,你的小兄弟在我们这里。不过,他可不是来混饭吃的,这里不好玩。”
满山梗着脖子说:“我会飞石功!行不?比变戏法厉害。”
满山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石子,一扬手,石子从几个看客的缝隙中间飞过,打在大爷的烟斗上。大爷手一抖,烟斗掉在地上。
宪兵队长一愣,上下打量起满山,说道:“人才!皇军喜欢人才!”
宪兵队的太阳旗跳动几下,算是欢迎人才了。
满山一步一步走进宪兵队大院时,想起的就是老炮手说话的样子。老炮手总是蹲在营房里,一边吸烟一边磨叽那个肤浅的理论:人总要有门手艺,有门手艺就饿不死,天塌了也能混下去。满山现在才算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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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山被情报牵着走。小乞丐进了宪兵队,满山也凭借自己的独门绝技——“飞石功”被鬼子招至帐下。满山冒着生命危险只为拿回情报,他能成功吗?此情节扣人心弦,读者们都为满山捏了一把汗。
老板眼巴巴看着满山被小兵带进宪兵队。老板不明白这个傻孩子发的是哪门子神经,偏要去宪兵队。老板不知道,那个铁芯跟着小乞丐进了宪兵队;铁芯到哪里,满山就得到哪里;满山是被那根铁芯牵着鼻子走的。
老板的脸色白了,比地上的雪还白。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奉天又漂白了一次,奉天成了一座惨白的城池。只有屋顶和树梢的乌鸦是黑的,它们点缀在惨白的城池上面,像一颗颗散落的煤球。
这幢四层大楼里,驻扎的只是一个宪兵队。所以宪兵队里最大的头目不是大司令,而是难为小兵的宪兵队长。
宪兵队长有什么嗜好呢?这个还不知道。宪兵队长肯定不喜欢画画,不然也不会恶狠狠地毁坏小兵的壁画。宪兵队长要过生日了,他要在过生日那天看一场马戏。宪兵队长喜欢看马戏看魔术,只有去年新来的小兵不知道上司的嗜好。
看马戏看魔术就是宪兵队长的嗜好。
是宪兵队长的嗜好把小乞丐带进宪兵队的。小乞丐进了宪兵队,铁芯里的情报就进了宪兵队,紧接着满山也进了宪兵队。
小兵解开满山的蒙面之后,满山站在宪兵队的一间耳房[1]里。满山眨眨眼,最先看见了小乞丐。
小乞丐大叫一声:“你也来了!这回咱俩齐了,又能合伙干大事了。”
满山眼前还是模糊的,再眨眨眼,小乞丐身后的炕梢清晰起来,那儿摆着一个大箱子。满山揉揉眼睛,认出了它。出山的路上,满山经常靠着那个箱子睡觉,箱子里面还藏着古怪的小道具。出山的路上,那些好玩的小零碎被讨伐队一件一件收去,最早的是飞刀,然后是那几个掉瓷儿的饭碗。最让人难过的是一根小鞭子也被讨伐队没收了。李小刀说那本是一根指挥棒,用它指挥猴师弟干这干那,有时候猴师弟也拿着它“指挥”李小刀顶碗。那个节目常常逗得观众哄堂大笑……
后来,箱子几乎空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铺盖,可是师父一直带着它。满山记得里面的味道,很怪的味道。李小刀告诉满山,那是猴子的味道,从前他的猴师弟就住在箱子里。
现在,这间日本人占领的耳房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这样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
大箱子后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他们比小乞丐早一天被请进宪兵队。他们都朝着满山笑呢。满山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跟着笑。
小兵不明白,这间屋子里的人为什么刚刚见面就能这样快活。小兵也想加入这样的气氛里,便放下长长的步枪,也一起笑起来。小兵自己笑着,屋子里的四个中国人却忽略了他的存在。
满山突然跟那个小孩抱在一起,开始摔跤。小乞丐在旁边又蹦又跳,给他们叫好。小兵尴尬地躲闪着,无奈屋子太小,冷不防还是被小乞丐踩了一脚。小兵疼得要发怒,小乞丐赶紧道歉说:“不是故意的,你自个儿也注意点儿,干吗要让我踩到呢。”然后小乞丐继续叫好。小兵跺跺脚,也加入蹦跳的氛围里。小乞丐见小兵加入进来,盯住小兵,又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小兵迟疑一下,顺势抓住小乞丐,他俩也摔了起来。只有那个大人依在箱子旁边笑眯眯的。
他们都找到了在荒草甸上摔跤的感觉。
耳房里的狂欢被一声警笛打断。四个孩子同时放开对方,从荒草甸子回到宪兵队的耳房。小兵抓起长枪,踉踉跄跄跑出去集合了。耳房里面冷清下来,三个人互相看着,眼睛里闪动着惊喜,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咕咕!咕咕!”鸽子的叫声填补了平静。箱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https://www.daowen.com)
“鸽子也回来了!”小孩告诉另外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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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宪兵队,满山意外地和马戏团重逢,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除彼此相视而笑外,满山和老熟人借助摔跤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这种欢乐的气氛甚至感染了旁观者小兵,他也参与了进来。
满山就这样跟马戏团重逢了。
宪兵队长的生日,成了马戏团的节日。
本来,师父和李小刀也上了同一列出山的火车。可是师徒俩刚上来,箱子就掉下去了。马戏团不能没有那个箱子,师父不容分说跳下车去找箱子。李小刀不能没有师父,不容分说跳下车去找师父。师父、李小刀和箱子在车下团聚了,满山和火车却越走越远……
师父和李小刀依着箱子,在铁道边的榛子林搭起一个窝棚,用它挡风雪。足足等了三天,才从山谷里传出一声长长的汽笛,一辆运送矿石的火车从山里开出来。马戏团拖着箱子叽里咕噜冲出林子,朝路基上跑去。这一次没有任何悬念,这辆火车顺利地把马戏团带出山区,带进奉天城。
名师优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是小说中常用到的平叙手法。叙述两件或多件同时发生的不同空间的事时,先叙述其中一件,再叙述另一件,就叫作平叙。采用平叙的手法,更容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师父和李小刀下了火车,站在几年前住过的客栈时,老板根本没敢跟面前的两个黑人搭茬儿,大叫一声就要关门闭店。跟矿石车轱辘在一起,师父和李小刀早就成了“煤黑子”。
师父拍拍大箱子,说:“我们是马戏团啊!在你这住过半年呢!”
客栈老板眯着眼睛看看大箱子,问:“不是还有一只猴儿吗?猴儿呢?”
师父放下箱子,说:“猴儿早饿死了……”
老板叹口气:“那猴子挺招人喜欢的。”
李小刀急了:“大爷,人都要冻死了,你就别光心疼猴子啦!”
老板赶紧给师徒俩开门,把师徒俩让进暖和的屋子。
老板还在说猴子的事情:“也是啊。这世道人都吃不饱,哪能喂饱一只猴儿呢?”
师父叹口气:“鸽子也没了,让日本人的炮弹炸飞了。”
老板一听,神秘地一笑:“鸽子没死。”
李小刀赶紧凑过来:“你又不是算命的,咋知道呢?”
老板打开门。那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红艳艳的霞光染红厢房的屋脊。老板让师父和李小刀盯住那屋脊看。屋脊上只蹲着一只灰灰的家雀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也望着城墙上面的漫天霞光。一阵风扫过来,屋脊上掀起一阵雪末。雪末散落,家雀不见了,屋脊上只剩着一摊雪。
“那不是家雀吗?连家雀和鸽子都不分,大爷你是哪国人啊?”李小刀嫌冷,把头缩回去了。
师父没动,倚着门框安静地盯着厢房的屋脊。
“咕咕!咕咕!”一只鸽子从天而降,落在屋脊上。它迎着夕阳立着,余晖把它的胸脯染红了。
师父定睛一看,轻轻喊李小刀:“小刀,咱们马戏团有希望了。”
李小刀没在意师父的话,他站在屋子里练习顶碗呢。很长时间没顶碗,有点生了。小刀提醒师父别干扰他顶碗,跟客栈借来的碗不便宜,赔不起。
师父小声说:“小刀,把碗放下。咱们的格格在外面!”
格格是鸽子的艺名,马戏团的名角儿。师父很久不说这个名字了,原以为再也用不上这个名字了。李小刀一听,扭头看师父,碗从头上滑下来,却被他熟练地接在手里。
师父朝屋脊喊道:“格格!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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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发现鸽子,并没有因激动而欢呼,反而是“轻轻喊”“小声说”,看似不合情理,实则写出了失而复得后的激动。生活中也常有这样的例子,大喜大悲之下,人物的表现反而冷静异常。
格格听见喊声,停止鸣叫。很久没人喊它格格了。几年前一发炮弹的冲击波把它推向高空,等到它垂直坠落下来就跟马戏团失散了。它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飞了好几天,几次摆脱鹞鹰的攻击。最终它飞回奉天这家长住的客栈,在这里等待马戏团。客栈老板认出了它,把它收留了,还经常给它撒些米粒。它活下来,守在客栈厢房的屋脊上。它记得很清楚,下面的厢房就是马戏团住了半年的地方。
李小刀激动地伸出手:“格格,是我和师父!你傻了吗,格格?”
格格猛地振起翅膀,腾空而起,然后盘旋着落在李小刀手中。
师父流泪了。
经过几天训练,格格又能表演自己的节目了。李小刀也不闲着,飞刀和顶碗一样也不含糊。没几天马戏团便上北市场的杂八地演出了,当天就恢复了格格的名牌节目。
马戏团在奉天的街上演出,慢慢地便有大户人家来请了,马戏团又能养活自己了。谁料好日子刚刚开始,宪兵队冲进北市场,围住了马戏团。马戏团连人带箱子进了宪兵队。师父只能坐在宪兵队的耳房里叹气。
后来,小乞丐也被关了进来。
李小刀赶紧凑过来打探外面的消息。
小乞丐听说他们是从山里出来的,便摆出本地消息灵通人士的派头,说:“完了,你们要杀头的。日本人对山里来的人不客气,不问青红皂白,就是杀头。”
小乞丐这话说到点儿上了。入冬以来奉天城的人都在议论,讨伐队的秋冬季讨伐可能打散了山里的抗联。城里的日本宪兵死盯从山里进城来的外地人,他们担心抗联会进入奉天开展军事行动,缓解山里的军事压力。师父和李小刀住进客栈这些天,被盘查好几回了。特别是师父,每次都被问个底朝天,查到祖宗三代。
听小乞丐这样一说,师父也不叹气了,李小刀也不折腾了,小兵送饭就吃,熄灯号一响就睡觉。师徒俩就等着被杀头。
第三天,小兵送饭时告诉他们,马戏团是准备给宪兵队长演马戏的,师徒俩才松了一口气。
李小刀一拍箱子,恶狠狠地盯着小乞丐。小乞丐缩回脖子,不敢吱声了。李小刀继续拍着箱子,放出狠话,“飞刀功”缺一个活靶子,需要一个小孩当活靶子。
耳房里所有的人加一起只有三个:师父、李小刀和小乞丐。另外一个是一只鸽子,它在箱子里住着呢。傻子都知道那个做飞刀活靶子的小孩是谁了,小乞丐吓得蹲在箱子后面,不敢再说话。耳房里的空气紧张起来。
师父让李小刀别再拍箱子了,格格在箱子里睡觉呢。这时满山也进来了。小乞丐松了一口气,因为耳房里又多了一个活靶子的人选。小乞丐便嘿嘿笑起来。
李小刀一眼认出进来的人是在火车上失散的师弟,也笑了。
师父见小乞丐笑,徒弟也笑,回头朝门口一看,这不是失散的小徒弟吗?师父乐得一拍箱子,格格吓了一跳,咕咕叫起来。
马戏团就这样在宪兵队团聚了。
精彩解读
巧合,是小说中常用的构思情节的一种手法,它是对生活偶然性的一种巧妙展示。我们在写记叙文时,也可以设计巧合。我们可以让互不关联的人物在特定的时间,不约而同地凑在一起,这是时间上的巧合;我们可以让身处不同地方的人物因某些原因走到一起,这是空间上的巧合;我们还可以利用时机构成巧合,这里的时机包括天气、环境等因素。有些事情,只能在某种情况下发生,而不可能在其他情况里出现。例如小说中,因为鬼子队长爱看杂技和魔术,所以才会把奉天城内的马戏团、会变戏法的小乞丐、会飞石功的满山都带到了宪兵队,大家也由此得以团聚,这就是时机的巧合。
虽然“无巧不成书”,但书中的“巧”却不能刻意为之,必须合乎生活的真实性。如果任意编造,不受生活条件的约束,不提供可信的依据,无论情节怎样出奇、怎样巧妙,也不能让文章增色,相反还会使读者产生怀疑,削弱文章的感染力。
注释
[1]耳房:在正房两侧加盖的小房间,犹如正房两侧的耳朵,故名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