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的格格
第十二章 落难的格格
马戏团的其他演员顺利地离开了宪兵队,只留下格格。
格格孤单地躺在宪兵队楼顶的瓦片上。它现在高高在上,把马戏团所有演员都抛弃了。
当时,软绵绵的雪接了它一下,让它在坠落的时候没发出粗钝的响声,只是轻轻发出“嚓”的一声。瓦片上的雪缓冲了格格的坠落,让格格结束的时候也是一只轻盈的鸟,而不是像一只蠢兽的死法。它一直都是轻轻地出发,轻轻地开始,现在也算是轻轻地结束了。整个过程算是完美的,格格甘心地闭上眼睛,任凭天上的雪花慢慢掩埋它。
紧随其后的是一根羽毛。这根羽毛希望能追上主人,可是主人落得太快。它稍后才赶上来。羽毛的意思:就算不能再回到主人身上,跟主人重叠在一起也是好的。羽毛很幸运地落在格格身上。可是一阵风扫过来,把羽毛扫下去了。它不得不继续飘落,屈就在楼下的雪地上。
马戏团走出宪兵队的时候,李小刀最先看见那根羽毛。它有一半被血染红,正心有不甘地躺在雪地上。
李小刀跟师父说:“格格的毛在那里……”
师父停住脚步,放下箱子,望着那根羽毛。
身后的日本兵用枪托推了师父一下:“快走!”
所有演员都不得不迈开步子离开,头却一致转向那根红白相间的羽毛。走出大门的时候,他们抬起头,便能看见宪兵队的楼顶。大雪弥合了瓦片和瓦片之间的沟回,整个楼顶是一片平平整整的雪白。可是再细看,便能看见天窗旁边有一个凸起,那便是格格的雪坟。它高高在上,静静地,孤单地躺在那里,好像完全抛弃了楼下的马戏团。
名师优讲
作家往往用生动的环境描写来渲染故事的气氛,或喜庆,或清冷,或悲凉,用来感染读者。在这里,写格格的雪坟,它躺在楼顶的白雪之间,孤单、静寂、凄冷,让我们每个人的心都随之悲凉起来。
小乞丐和李小刀张大嘴巴望着那个雪白的坟,心里充满无尽的悲哀。师父瞥了那坟一眼,转回头歉疚地看着满山。师徒俩知道,那凸起的雪坟里埋着的不只是格格,还有那根装着秘密的铁芯。
现在,那份情报又跟满山分开了,它跟格格埋在一起,埋在高高的楼顶上。
马戏团离开宪兵队之后,那根染血的羽毛继续在地上躺着。后来,小兵借着换岗的机会,把它拾起来塞进衣兜里。晚上,小兵把羽毛挂在宿舍的屋顶上,那是宿舍最高的地方。同室的士兵都不理解为什么要对一根羽毛这样尊重。同室的士兵总是不能理解这个小兵的做法,把新来的小兵当成一个怪人。
为什么把羽毛挂在高处?
其实,连小兵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羽毛是鸟身上掉下来的,鸟是天上的动物,它的羽毛就不该沦落在地上被皮靴踩踏。

小兵就是不想把它留在冰天雪地里。它属于天空,不属于冰冷坚硬的大地。
宪兵队长的神枪法把格格留在楼顶,也把那份情报留在了楼顶。
宪兵队长一定没想到,他的一声枪响也留下了满山。从此以后,他的宪兵队附近多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时刻盯着他们,随时准备偷袭他们的总部。
满山跟师父说他不能去马戏团演戏了,他必须留在饭馆继续当小伙计。李小刀一听,把满山骂了个狗血喷头,骂满山其实就是不敢玩飞刀,是个孬种。可是满山说他现在就喜欢当个小伙计,干那些脏活,给客人端饭倒水。李小刀一气之下抓起一张大饼,扛起箱子,踉踉跄跄地冲出饭馆。
师父却理解满山的决定:“师父帮了倒忙……你留下吧。”
小乞丐犹豫一下追出去,跟在李小刀身后喊道:“我去!我去!就是当活靶子也比要饭强。我不在丐帮干了!”
小乞丐确实打算留在马戏团演魔术的,可是到头来还得回张秉义的丐帮,因为张秉义拎着酒瓶子扬言——小乞丐要是不回丐帮效力,他就天天去北市场砸马戏团的场子。小乞丐知道张秉义的性格,走到半路就乖乖回到马路边继续干他的老本行。他也明白了,他还得跟满山合伙继续干那件大事,不把张秉义清出丐帮他就没有自由。
马戏团终于回到了北市场,马戏团还是两个人的马戏团——师父和李小刀。跟他们最初来到奉天时一样。猴师弟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格格意外地活着,最后也死了;满山还是原来的满山,但是他有了别的心思,就算练成飞刀功也不能在马戏团演出;木箱子最忠诚,跟着师父,只要师父不丢弃它,它就跟着师父。可是木箱子是空的,它空空荡荡地跟着师父走向北市场。猴师弟死了以后,格格住了进来。格格死了,木箱子的心彻底空了。
第二天,马戏团就在北市场开演。他们只表演飞刀功。师父飞刀,李小刀做靶子,或者李小刀飞刀,师父做靶子,师徒两个也够用了。再没有天女散花,也没有小魔术,连飞碗也不怎么演了。
名师优讲
从宪兵队出来后,三个孩子的选择各不相同。李小刀选择继续和师父一起留在奉天表演马戏;满山因为情报的关系留在饭馆继续当小伙计;小乞丐虽然向往自由,但考虑到马戏团的安危,只能重回丐帮。三个孩子的选择虽然不同,但都折射出人性的美好。李小刀所表现的是忠诚,满山所表现的是责任,小乞丐所表现的是侠义。
马戏团演出的时候,小乞丐在街上要饭,满山老老实实在饭馆当小伙计。满山效力的饭馆在宪兵队旁边,进进出出都能看见楼顶的雪坟。满山时刻留心着那份情报,它就在日本人的头顶上悬着,太揪心了。
老板再也不用担心这个能干的小伙计会溜走了。
名师优讲
满山“一空闲”就“盯着宪兵队的楼顶”,满山“没别的活”就“望着宪兵队楼顶凸起的雪坟”。写出了满山对情报的关心和担忧。
满山一空闲就站在某个角度盯着宪兵队的楼顶。他选择了一个适当的角度,那里离饭馆的门口有四五步。有客人来时,满山会客气地说:“新出的大饼!老香了!”然后朝里边喊一声,“家里来客啦!”
老板对满山的最新服务很满意,索性在那里放了一个板凳,满山没别的活时就让他坐在板凳上招揽客人。坐在板凳上,满山大部分时间都望着宪兵队楼顶凸起的雪坟。一场又一场的雪散落下来,雪坟渐渐被覆盖,这反而让满山很放心。宪兵队长或许还记得生日宴会上的精彩一枪,却没在意落在楼顶的“靶子”。有两回满山发现日本小兵站在哨位上,也歪头看着楼顶的方向。除了小兵,再没有别的日本人关注楼顶。满山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就这样进入腊月。
有一天傍晚,饭馆刚刚打烊,满山整理散乱的桌椅,老板站在柜台边打算盘。老板一边打算盘一边嘟囔着宪兵队欠的账越来越多了。满山恨恨地说:“明天我去要账!少一分都不行。”
老板抬头看看满山:“算了吧,等他们要走时一起算。”(https://www.daowen.com)
满山问老板:“他们啥时候能走啊?”
老板打了几下算盘,回答说:“少则两年,多则三年……”
满山掰着手指,点点头,对老板的回答很满意,却突然又问:“你咋算的?我咋算不出来呢?”
老板朝满山招招手,要满山附耳过来。
“你没看见过那个日本小兵吗?”老板小声问。
“见过。他喜欢画画,他们队长不让他画。”满山说。
“你看那小兵,比你大不了多少。日本人把孩子都招来当兵了,说明啥?”老板盯着满山,有开导他的意思。
满山挠挠脑袋,说:“不知道。我又不给他们当翻译官,咋能知道?”
老板这才说:“说明日本的兵供应不上了,没人了。对不?”
满山一听,乐了:“对,是这个理儿!”
说到这,老板也不扒拉算盘了。他放下算盘,从后厨拿出一碟花生米坐下来,然后朝满山使个眼色。满山继续整理桌椅,没留心老板的眼色。
老板一拍桌子,只好直接说了:“伙计,拿酒来!也不看你大爷的眼色。”
“你就直说呗,使啥眼色啊!”满山扔下桌椅,给老板打酒去。
老板呷了一口酒,望着窗外的大楼,它的阴影遮住了月光。这时,外面传来几声咕咕的鸽子叫声。紧接着,又是几声。
“咕咕!咕咕!咕咕!”叫声越来越多,听起来是一群鸽子。
满山推门出去,在天空的映照下,能看见几只鸟的黑影飞上落下,然后便没影了。过一会儿,鸽群的叫声也消失了。
鸽群大概只在楼顶停了一下便飞去了别的地方,周围又恢复死一样的寂静。平时,宪兵队周围少有鸟飞来。那些喜鹊啊,窜儿鸡啊,连雀啊,老西啊都绕着飞。从前,满山在山里行军宿营,这些鸟飞上飞下,走到哪跟到哪。满山去过北市场,也去过怀远门,那里的鸟也不少。唯独宪兵队周围,鸟几乎绝迹。
月亮努力向上爬升,终于越过高高的楼顶,也能映照饭馆的窗了。饭馆外面一片清冷,大街被月光照得煞白。偶尔走过两个喝醉的日本兵互相搀扶,唱着哀伤的曲子。刚才的计算只让老板开心了片刻,咽下最后一口酒时,老板叹了一口气。喝完这壶闷酒,老板就去睡觉了。满山悄悄走出饭馆,在那个最合适的角度望着楼顶。月光打在上面,楼顶雪白一片,没有一点杂质。
鸽群确实飞走了。在满山的印象里,没有鸟愿意来宪兵队。就算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也会尽快离开。
第二天早上,满山又被一阵鸽子的叫声吵醒。
满山从炕上爬起来,顺便拎起一桶泔水出去。走到那个角度的时候,见楼顶蹲着几只灰鸟,它们围绕在格格的雪坟周围一动不动。
格格的邻居们来看它了。
满山心里激荡起一丝温暖的东西。他放下铁桶,朝那群灰色的鸟招招手。大多数鸽子都没有反应,只有一只鸽子注意到满山,随意展了展翅膀。
名师优讲
一向冷清的宪兵队旁边,竟然飞来一群鸽子,显然它们是为了格格而来。这群鸽子让满山感受到了温暖,更给满山带来了希望。它们能够完成格格的任务,把满山的情报从宪兵队里带出来吗?
满山希望这些鸽子能留下来,跟他一起守着那片白色的楼顶。满山兴奋地跑到后厨,在粮袋子下面扫起一撮米糠。满山把米糠盛在一个白瓷碗里,放在远处的墙头,然后回屋干活去了。
临近中午,老板买菜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满山:“墙头上蹲着好几只鸽子,正在吃碗里的东西呢。”
满山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东西是我给的。”
老板说:“别拿我的粮食喂鸟啊!老板家粮食也不多啊。”
满山撇撇嘴:“我拿的是米糠。你要是舍不得,就留着下酒吃。”
老板狠狠拍了满山一下。饭馆来了鸟,是吉祥的事情,老板愿意搭上一些米糠。
一整天,鸽群都在宪兵队附近活动。偶尔飞远一下,往怀远门那边飞。过一会儿,也许它们还不回来。那么再等一会儿,它们一定飞回来。它们一飞回来,先落在格格的坟旁,然后再飞下来到饭馆的墙头找米糠吃。到了晚上,它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了。它们一只一只飞进天窗,那里确实是一个好营房啊。它们似乎打算在这里留下来,来完成一个任务。
果然,满山要睡觉的时候还听见外面传来“咕咕”的叫声。夜里,满山梦见一群鸽子,嘴上叼着那根铁芯,一个传递给另一个,慢慢飞出奉天,直奔南边的深山而去。地面上的日本兵叫喊着举起步枪,却扣不动扳机。
满山笑醒了。
满山一醒来还能听见鸽子的叫声。满山揉揉眼睛,半天也没弄明白:外面的鸽子跟梦里的鸽子究竟是不是同一群鸽子呢?它们早早就从天窗里飞出来,先落在墙头吃了白瓷碗里的米糠,然后飞回到楼顶,蹲在楼顶唱歌。
鸽群的叫声也吵醒了日本人的好梦。宪兵队长派小兵出去查看了一下,得知楼顶来了一群鸽子,估计没有别的军事目的。宪兵队长听完报告,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哈欠,继续睡觉。
精彩解读
在写小说时,必须把握好叙述进程的节奏。有时要其疾如风,有时要其徐如林。那么,究竟什么时候该“疾”?什么时候该“徐”?叙写紧张时刻时,要采用短句,使叙述速度其疾如风,渲染紧张气氛,使场面逼真。叙写沉痛悲凉的场面,叙述速度要慢。具体地说,就是要少写人物动作,少用短句,多写人物心理活动,多用长句,或者以环境描写来烘托沉痛气氛。本章中,叙述从宪兵队出来后各人的去向时,是一个沉痛悲凉的画面,就用了缓慢的叙述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