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为肉疯狂1

满山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了。

只要日本人不打楼顶的主意，满山还不打算爬上去拿那份情报。满山观察过那幢楼，想躲过哨兵的视线爬上去很难，除非当着日本人的面搭上一个梯子。

现在，只要格格安稳地躺在那里就行。

满山掏出石子瞄准墙头的白瓷碗。第一颗石子打中靶子，白瓷碗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满山很满意，又投出第二颗石子。第二颗石子打偏了，却落进碗中。满山再投，石子完全打空了，从碗沿儿飞过去，落在地上。满山突然想起马戏团来。师父和李小刀在北市场混得怎么样了？满山很想去看看他们。满山干完饭馆里的杂活，嚷嚷着要陪老板一起去北市场进货，老板没意见。满山确实想看看马戏团的师父和李小刀了。

老板装满一篮子大饼让满山带给他们。满山拎上篮子，跟老板走出饭馆。刚刚拐上通往北市场的大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板下意识地拉着满山闪到一旁，刚站稳脚跟，旁边嗖地穿过去一高一矮两个人。矮个儿的在前面轻快地跑，高个儿的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矮个儿的一转弯进了一条小胡同，高个儿的一跺脚，也拐了进去。

满山把篮子塞给老板，说：“大叔，我有事干了。你自个儿去北市场吧。”说完也拐进眼前的胡同。

满山一头扎进胡同，眼前只剩下了高个儿的，矮个儿的没影了。高个儿气喘吁吁地蹲下身，嘴里骂着：“小王八羔子，敢涮老子！”

满山停住脚步，望着那个愤怒的背影。那人猛地站起来，转回身朝满山走过来。

他就是这一带的丐帮老大张秉义。

张秉义狠狠瞥了满山一眼，说道：“你们这帮小王八羔子，别打老子的主意。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还没你们呢！”

名师优讲

“你们这帮小王八羔子，别打老子的主意”，张秉义的话，似有弦外之音。

一股酒气随着张秉义的离开慢慢淡出胡同。张秉义不见了，酒气一息尚存。

满山四处张望，寻找小乞丐的影子。胡同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辆人力车停在小院门口。满山正纳闷儿，人力车的座位上拱出一个熟悉的脑袋，正是小乞丐。小乞丐跳下人力车，长长喘了一口气，又拍拍自己的胸脯说：“哎呀妈呀，差点儿累吐血！”

满山问：“老大又欺负你了？”

小乞丐咳嗽一声，说：“老大馋肉了，要我给他偷一只鸡。我在小胡同里转悠半天也没得手。那些鸡也不傻，一见我来都上墙头了。这年头连鸡都得会飞啊！”

满山叹口气：“我帮不上你，顶多能帮你弄一张大饼。”

小乞丐撇撇嘴：“那家伙嘴刁着呢，现在就想吃肉。”

满山想了想说：“干脆把他清出丐帮得了，你做老大。”

名师优讲

满山叹气，小乞丐撇嘴，符合人物的身份及其所处的环境，真切而自然。

小乞丐却又动了恻隐之心，说：“要是真把他清出去，他就得饿死。先让他过完年，来年开春再动手。”

满山说：“你真没用。走，跟我去北市场找师父去。”

小乞丐说：“师父又没有肉，找他有啥用。帮我想想，怎么能找到肉吃。”

满山被小乞丐生生拽到一边。两人冥思苦想了半天，说了一大堆，却没说出一个好办法。于是又冥思苦想。

“偷熏鸡！”两人同时说。

两人兴冲冲地朝北市场赶去。北市场有一条小吃街，有几个熏鸡店很有名。

两人一路走，一路设计偷鸡行动方案。满山假装跟熏鸡店的伙计砍价，小乞丐伺机而动。小乞丐得手之后，满山负责掩护。作为回报，满山能得到一条鸡腿。满山本打算友情出演的，没想到还能得到一条鸡腿，自然没啥说的。可是满山突然想起抗联的纪律：偷熏鸡店的鸡，这算不算违反军纪呢？满山犹豫了，说不去了。

小乞丐很失望，指着满山的鼻子说：“你还是不是一个爷们儿？说话不算数！”

满山脑子一转，说：“偷日本人开的熏鸡店，就不算违反纪律。”

小乞丐马上朝满山竖起大拇指：“你是老大，还是你讲究。那就偷日本人的店。”

两人走进小吃街，一个又一个招牌摇晃着从身边走过去，各种香味儿在一起扑面而来。烤地瓜、糖梨膏、糖炒栗子、打糕、萨其马……很多食物满山都叫不出名字，小乞丐却是专家，挨个告诉满山。两个人在这一带耽误了很长时间。小乞丐甚至顺手弄来一块打糕给满山品尝。满山细细地把打糕吃掉，抬头一看，小乞丐自己却在吃一个萨其马。小乞丐不愧是个“要饭专家”。再往前走就出现了一家又一家熟食店，烤全猪、熏兔、烤鸭……满山和小乞丐的脚步慢下来。可是所有的熏鸡店都是中国人开的，从招牌就能看出来：沟帮子熏鸡、正宗沟帮子熏鸡、刘家熏鸡……

难道日本人不会做熏鸡，所以才闯进东北？他们是为抢东西而来的，抢那些他们没有的东西，抢那些他们不会做的东西。

两人只好放过那些熏鸡店，其实两人馋得都流口水了。

小乞丐告诉满山：“熏鸡比萨其马和打糕好吃多了。”

满山说：“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我又不是傻子。”

又走过几家中国小铺，一家日本人的小店闪出来：日本烤鳗鱼。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用力点头示意：目标出现。他俩就选中了这家烤鱼店。给老大尝尝进口货的味道，老大肯定没意见。

满山先进小店。一个日本老大妈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样子很慈祥。那样子很像满山的姥姥。姥姥死在四年前的逃难路上，一颗从后面打来的流弹要了她的命。满山深深地看了老大妈一眼。

“你买鳗鱼？”老大妈问。

满山点点头，眼睛还盯着老大妈。这时从里间闪出一个老头儿，样子很凶。他朝满山挥挥手：“没钱，滚开！滚开！”

老大妈尴尬地望着满山，做出无奈的表情。满山咬咬嘴唇，没动。他还不知道小乞丐得手没得手呢。满山假装掏着衣兜，磨蹭时间。老头儿走到满山身边，推满山，老大妈拉了老头儿一把。满山死死扳住柜台，就是不离开烤鱼店。

这时满山听见小乞丐喊他：“走啊，快走啊！”

满山会意，突然松开柜台朝外面跑去。小乞丐捂着破衣服正朝他招手。两人一会合，便朝刚才来的方向飞奔，在人群中间灵活穿插而去。

论起偷东西，满山不如小乞丐。论起快跑，满山可是有一套。这两年满山跟着杨司令翻山越岭，钻老林子，锻炼出一套过硬的生存本领。杨司令总是教育少年营的小兵们：“不要跟敌人硬打硬拼，要活下来。你们活下来，中国才有希望。”每次有少年营的小兵牺牲，杨司令都非常悲伤、非常痛惜。

“活下来……”杨司令的声音就在满山耳边的风声里，满山便加快脚步。

“行了，不用跑了。”小乞丐在后面喊道。

两人便停下来，蹲在地上气喘吁吁。

满山问小乞丐：“你……你得手了吗？”

小乞丐长长喘口气，说：“那……那个坏老头儿没出来的时候，我就得……得手了。”

小乞丐刚要翻开衣服展示他的成果，突然觉得身后有股杀气。回头一看，是那个日本老头儿大汗淋漓地蹲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喘气。于是两人站起来又是一阵狂奔，终于把老头儿甩掉了。两人抬头一看，早就出了小吃街。耳边传来一阵锣鼓声接着一阵胡琴声，他们到练杂耍的地方来了。

小乞丐拉着满山，蹲在一个小舞台的后面。小乞丐翻开衣服内衬一看，里面却是空的。满山以为他又在变戏法，便催他别闹了，现在不是变戏法的时候。小乞丐气急败坏，低着头往回走，满山跟在后面。原来刚才狂奔，把烤鱼跑丢了。

小吃街的街口刚刚露出来，迎面跑过来一条小狗，颠颠从他俩身边过去。小狗嘴里叼着一条烤鱼！

满山大喊一声：“在那儿！”

两人撒腿便追小狗。小狗扭头便跑，冲进杂耍街，几下就把满山和小乞丐甩掉了。两人失望地躺在一辆马车上，歇了很长时间呼吸才平稳下来。

小乞丐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满山，有肉吃了……”(https://www.daowen.com)

小乞丐兴冲冲地说出他的下一步计划。他的这个计划也要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进行。

满山没同意。

满山说：“今年冬天你们老大吃不着肉能不能死？”

小乞丐说：“他不能死，我能死。他能吃了我。”

满山说：“那就让他吃了你吧。楼顶的鸽子现在别动。”

现在格格待在楼顶上还算安稳。情报就藏在那里不是很安全吗？满山确实早晚要取回那份情报，却不是现在。在没找到合适的隐藏地点之前，楼顶是个权宜之地。

满山没有说服小乞丐，小乞丐嘟囔着：“是不是有人想独占啊？这事儿可不讲究。”

满山说：“等雪化了再说。”

名师优讲

满山问：“今年冬天你们老大吃不着肉能不能死？”小乞丐答：“他不能死，我能死。他能吃了我。”运用夸张的修辞，突出老大馋肉的程度，令人印象深刻。

小乞丐说：“现在不把鸽子拿回来，等哪天日本人馋肉可就归日本人了。那鸽子是咱们的，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满山不以为然，说：“放心吧，有我呢。我天天看着呢。”

两人击掌发誓，谁都不许单独霸占那只鸽子。击掌的时候却发现马车朝前走了，马车把他俩拉到一个戏台下面。戏台上在演马戏，演的是飞刀功。这次是李小刀当靶子，师父朝他投飞刀。不过投出去的飞刀改成了木刀。马戏团离开宪兵队的时候，日本人收回了飞刀。木刀朝李小刀打过去，个个都贴着李小刀打中后面的木板。就算是木刀，这样的表演也是精彩的，观众们哗哗鼓掌。李小刀脑袋两侧一边一把木刀，汗水从脸上淌下来。

满山不屑一顾：“他当活靶子还差点儿。我当活靶子那天用的是真刀，也没出汗呢。”

小乞丐声音虚弱地说：“换了我也不出汗。咱俩都不是孬种……”

不过两人还是用力鼓掌，满山还大声为师父喝彩，喝彩完了没跟台上的师徒打招呼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北市场。

小乞丐提出要去宪兵队楼外观测一下，也好给将来动手做个准备。

满山说：“这个事不多余。”

宪兵队大院里，几个士兵聚在一堆，朝楼顶指指点点，小兵也在其中。小兵被勒令驱逐附近的鸽群。

这两天鸽群聚集在宪兵队楼顶，甚至住进天窗。它们不但在附近飞起落下，还不停地咕咕叫，严重干扰到宪兵队长的睡眠，也干扰到他们的工作环境。

宪兵队长突然从被窝里冲出来，咆哮着：“干掉它们！”

这个重任最终落在小兵身上。

满山和小乞丐摸到宪兵队围墙外的时候，小兵正端起枪瞄准鸽群。鸽群马上察觉到不祥的气息，纷纷飞离天窗，在上空盘旋。小兵的枪不停地抬起、放下，左瞄、右瞄，最后胳膊实在太疼，长枪垂落下来。满山的心里生出一丝不安。鸽群是来陪格格的，反而引起楼下的日本人的注意。早知道是这样的后果，就不该给它们准备米糠吃。看样子日本人早晚会想到楼顶的格格。

小乞丐目测楼顶的高度，观察它与窗户之间的距离。他在寻找爬上楼顶的最佳途径。

满山说：“要有一个飞爪！”

小乞丐赞同，说：“对，有一个飞爪就能爬上去。”

满山补充说：“还是等你们老大馋死再动手。现在它还算安全。”满山想，还没到最后的时刻呢，不能轻举妄动。

小乞丐说：“先准备好工具，有了工具，啥时候动手都行。”

两人都惦记着楼顶，惦记的东西却不一样。小乞丐惦记的是鸽子的肉，满山惦记的是藏在鸽子身上的情报。两人琢磨爬楼的方法时却不谋而合了。其实就是江洋大盗的干法：把飞爪投到天窗上面，飞爪抓牢天窗，下面的人再攀住绳子爬上楼顶。小乞丐补充说无论如何得弄身夜行衣。满山帮他想出一个好主意：把身上的破衣服脱下来，放在锅底上揉搓揉搓也就是夜行衣了。满山的方法让小乞丐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是哪里有飞爪呢？满山为难了。师父的木箱子里肯定没有，饭馆里也没有。日本人迷恋铁器，只要见到铁器就要收缴上去。老板在宪兵队旁边开饭馆，张罗开业，宪兵队当天就以防止匪患为由收缴了饭馆里的菜刀，害得老板去木匠铺排队做了一把木刀切菜。

名师优讲

两人都惦记着楼顶，惦记的东西却不一样。可谓：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生动的心理描写，有助于刻画人物性格。

满山问小乞丐那里有没有飞爪，小乞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乞丐告诉满山丐帮从来不积攒家底，有家底就不是丐帮了。

满山正为难的时候，日本小兵也为难呢。他的长枪怎么都瞄不准鸽子，正被战友们看笑话呢。这时宪兵队长走出来，见小兵还没有打中一只鸽子，很生气。

“废物！帝国派你来中国是玩鸽子的吗？除了画画，你还会干什么？”宪兵队长夺下小兵手中的长枪，瞄准一只刚刚落在天窗的鸽子。

“啪！”鸽子的爪儿刚搭在天窗的沿儿上，枪响了。鸽子一翻身掉在楼顶，然后顺着瓦楞滑落下去。鸽子张开翅膀向下坠落，完成了最后一次飞翔，然后它重重摔在地上。它的下落跟格格的下落一样优雅，只是迎接它的不是又厚又软的积雪，而是又冷又硬的冰雪。因为士兵经常操练，皮靴早就把雪地踩实了。

鸽群一下子散开了，之后在宪兵队上空集结盘旋一阵，离开了。打那以后，它们再没来过。

名师优讲

描写被打落的鸽子，运用了一连串的动词：掉、滑落、坠落、飞翔、摔。动作紧凑，写出了鸽子坠落的迅疾。完整的细节，展现了无辜生命的失去，让读者在痛惜中产生对日本宪兵队长的憎恶之情。

宪兵队长把枪扔给小兵，指着楼下的鸽子说：“去，烤熟它！”

小兵差点被长长的步枪砸倒，他赶紧端正身体给队长一个立正：“嗨！”

不久墙角升起一堆火，浓烟烈焰熏烤着鸽子。小兵一边咳嗽，一边后悔自己在中国的倒霉经历。一股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小兵傻傻盯着鸽子，突然变得心平气和了。鸽肉的香味总算让寒冷乏味的冬天多了一点幸福的滋味。肉香很快漫过围墙，一直飘到墙外。一直蹲在墙外喋喋不休的满山和小乞丐也不说话了。

小乞丐深深吸了一口气，吧嗒几下嘴，小声说：“嘿，真香！”

满山用拳头擂了墙壁一下，说：“给日本人吃了，可惜。”

小乞丐跟了一句：“明天给日本人干活去，跟着闻味也不错。”

名师优讲

烤鸽子的时候，日本小兵一边咳嗽一边后悔在中国的倒霉经历。等到鸽子烤熟，肉香飘出，他突然变得心平气和了，甚至还生出幸福的滋味。心理变化，符合人物的性格和当时的情景，行文自然，真实可信。

满山对小乞丐的话很反感，狠狠擂了他一拳，他不敢再胡说了。许久，小乞丐才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话：“回家吧，没咱的份儿。明年开春再上楼捡毛吧……”

满山说：“能不能正常说话？走，找铁爪去。楼顶的鸽子是咱的，不能再落到日本人手里。”

小乞丐说：“切！早点儿这么说不就完了，听我的没错。”

满山朝小乞丐拱拱手，承认他的英明。

小乞丐一高兴，对满山说：“我得空时就开始行动。”

满山说：“没有铁爪呢！”

小乞丐说：“别小看我曲喜福，在怀远门咱也算江湖上的人！”

小乞丐吹完牛就不见人影了。第二天满山去街上找他，也不见他出来。又过了几天，满山终于听见窗外的口哨声。

精彩解读

为了给小乞丐的老大偷一只鸡，满山经历了思想斗争，为了不违反纪律，最后决定和小乞丐一起偷日本人的熏鸡店。没有找到日本人开的熏鸡店，转而偷日本烤鱼店。二人分工配合，险些被捉住，最终还是丢了肉。两个人的表现，像极了小品里的笨贼，令人啼笑皆非。最后，小乞丐用阿Q精神胜利法安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