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乌鸦造访

乌鸦一直偏爱奉天这座城池。从前奉天叫盛京的时候偏爱，后来叫沈阳了也偏爱。如今又叫奉天了，还是如此。

乌鸦通常喜欢在乡下的林子里飞来飞去，可奉天城外的乌鸦却喜欢待在城里。

早些年有个传说，说乌鸦救过老罕王努尔哈赤的命。他的儿子皇太极就命人在盛京的宫殿立起索伦杆，祭祀乌鸦，还在城西一个地方撒上粮食，专门喂养乌鸦，还不许人们伤害乌鸦。

名师优讲

乌鸦不在乡下的林子里，偏爱奉天城。为什么呢？插叙一个乌鸦救主的传说，佐证了乌鸦生活在奉天城的理由。既有传奇色彩，又让人不得不信服。

大概因为皇族和百姓的恭敬，乌鸦们渐渐愿意待在奉天城了。奉天城里有吃的，还有人类的尊敬，何必待在荒僻的乡下呢？尤其在冬天，乡下的老林子里除了枯枝就是积雪，住得不暖和又吃不到好东西。乌鸦的心眼儿最多，当然就来奉天城了。

奉天也就是从前的盛京，也就是沈阳。人类喜欢改名字，日本人也不例外，生把沈阳的名字改回到原来的奉天。乌鸦不管这个城叫啥名，就认准这地方了。

后来，清朝的宫廷搬家了，搬到更好的地方——北京去了。奉天的人们太健忘，渐渐把乌鸦救主的故事列为前尘往事。可是乌鸦们已经习惯被这座城池里的人类尊崇，还是愿意飞到奉天城里栖居。等到日本人占据了沈阳，就把乌鸦当成不吉利的鸟。乌鸦也不管日本人喜欢不喜欢，想来了就结队飞来，看好哪条街就来哪条街，愿意落在哪片屋脊就落在哪片屋脊。有时候它们黑压压一片落满整条大街。人们正惊讶时，它们又飞起来，去了另外一片荒僻的胡同。这场面经常让城里的老住户避之不及，让新来的日本人惶恐不安。

满山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去看宪兵队的楼顶。看见那团毛茸茸的格格，满山才能踏踏实实去做事。

宪兵队长不知道，他们多了一个编外的哨兵。

楼顶的变化满山总是第一个知道。那上面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瞒不过满山的眼睛。小猫来了，小猫走了；雪加厚一层，雪化掉一块，都在满山的眼睛里。

这天早上，楼顶的雪算是彻底化尽，连最轻微的雪魂儿也随风散去了。冬天的阵地迅速向更北的地方退守。在奉天，寒冷的势力完全瓦解了，灰白色的瓦片终于得见天日，它们大口吸收阳光，把深处的寒气排挤出去。僵硬的格格也随着软化，散发出动物的气息。

瓦片上不见小猫，却来了一群披黑大衣的神秘来客。它们不动声色地蹲在瓦片上，把格格作为中心围了一圈儿。它们都没有发表意见，这个集体似乎在酝酿一个合适的方案：怎么分配这块鸟肉更合理？它不够多，也不算少。刚刚熬过了一个素淡的严冬，也足够全体乌鸦温习一下肉味。

名师优讲

冬天退去，雪融化了，猫离开了，危险警报刚刚解除，却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乌鸦。而乌鸦落脚的地方，恰好把格格围了一圈儿。设置巧合，制造悬念，是讲故事高手惯用的手法。

满山是幸运的，不管是小猫还是乌鸦，它们总是等他赶到之后再做决定。它们好像都知道满山这个人，这个人跟这只死鸽子有密切关系，谁都不能越过这个人莽撞行事。假如不经过他的允许，他要跟它们拼命，让它们遭受灭门之灾。乌鸦更聪明，更懂得这其中的利害。

满山一眼就认出楼顶蹲着的黑衣来客是乌鸦，它们不是普通的鸟。满山也知道乌鸦的偏好：这些黑鸟喜欢吃肉！

这些黑鸟跟单纯天真的小猫不一样，容不得满山犹豫，必须马上赶走，晚一点格格就不属于他了。满山用最快速度冲到围墙外离楼顶最近的位置，掏出一把石子朝乌鸦打去。愤怒的石子打中了几只乌鸦。乌鸦们哇哇叫着，呼啦一下飞起来。不过它们并不飞远，仍旧在附近的天空盘旋。它们不甘心嘴边的鸟肉仅仅是一次嗅觉的盛宴。

满山从地上拾起更多石子，朝天上的乌鸦打去。满山想让它们知道，这件事没有一点儿商量余地。

乌鸦们识相，渐渐散去。乌鸦们集体飞走的样子更像是有组织的临时撤退，撤退之后还有新的进攻计划。

满山看在眼里，心想，麻烦终于来了。

满山把板凳搬到围墙下面，眼巴巴地盯着楼顶。不久，几个富人家的小孩也凑过来仰起头望着楼顶的方向，看见的只是空荡荡的天空。他们以为受骗了，合起伙来要打满山。仔细一看，骗他们的是那天帮他们逃跑的男孩，便放下拳头。满山朝天上努努嘴，一只顽固的乌鸦还没有撤退，盘旋在楼顶上空。那几个孩子看见乌鸦，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乌鸦吗？有啥好看的。走，跟咱们打仗去，那几个日本小崽子又欠揍了。”

满山摇摇头，专注于天空。

小兵也喜欢在早上望着天空出神。

冬天走了，把冬日的薄云也带走了，天空清朗起来。小兵抬起头就能看见跟家乡一样明净的天空。去年春天小兵乘船在上海登陆，辗转行军赶到东北，他一进山海关就发现东北的天空最像家乡的天空。可是，这只能暂时转移想家的念头。他知道他的家乡在最南面那片天空下面，所以他总是望着最南边的天空。

自从成了神枪手，小兵还没有机会打出第二枪，所以便一直都是神枪手。宪兵队长也不再为难他，连他傻傻看天的姿势也没有问题了。宪兵队长会跟其他士兵这样说：“你们学习一郎，一郎早早起床练习眼神呢。”(https://www.daowen.com)

小兵比满山还早发现上空来了鸟群。明净的天空出现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再近些，小兵认出它们是一群黑色的鸽子，古怪神秘的鸽子。小兵脑子迅速旋转着：从前好像没有见过黑色的鸽子，世界上有黑色的鸽子吗？日本大概没有，难道中国有黑色的鸽子吗？

小兵正迷惑不解，黑色的鸽子开始降落。

鸟群再次降临，小兵想起去年冬天的鸽群，浑身一阵发冷。

等到那些黑鸟慢慢降低高度，并发出“哇哇”的叫声，他才认出它们不是鸽子，是嗓门儿粗大的乌鸦。乌鸦们陆续降落在楼顶，有秩序地围住了格格。

小兵把黑鸟压境的消息报告给宪兵队长。宪兵队长认为这个情报没有军事价值，抗联主力已经被打散，另外也没听说抗联拥有强大的空军。不过因为是神枪手报告的军情，宪兵队长很重视，拿起望远镜到院子里观察敌情。确认那些黑鸟是乌鸦之后，宪兵队长表情古怪，发出一阵叹息，说：“不祥之物，务必驱散。”

宪兵队长说完，很期待地望着他的神枪手。宪兵队长希望能再次见识一下小兵的枪法。宪兵队长一直很欣赏比自己优秀的年轻士兵。近期关东军在军事上没有大的起色，只有通过那些年轻士兵来证明灰暗的帝国大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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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们陆续降落在楼顶，有秩序地围住了格格。陆续、有秩序、围住，细节描写准确生动，反映了情节的真实，增强了画面感和可信度。

小兵的脸却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道：“阁下，最好不用枪打。帝国的子弹来之不易，应该用在敌人身上，不该用它们对付鸟。”

小兵第一次说出这样虚伪的话，心怦怦乱跳。

宪兵队长一听，很欣赏地看着小兵。他的小兵确实已经非同从前，不但练成了神枪手，还懂得为帝国节约弹药了。可见这是自己严格带兵的结果，以后还要继续努力，为帝国培养优秀的后备军。宪兵队长最后也没忘记表扬自己一下。最近他没有多少成绩，上司的奖励很吝啬，只好自己表扬自己了。

小兵说：“我想别的办法赶走它们。”

宪兵队长郑重地点点头：“你不用站岗，不用巡逻了。你的任务是赶走乌鸦，让宪兵队的天空一尘不染，恢复平静。”

小兵第一次撒谎，就尝到了撒谎的甜头。原来，这些资深的帝国军官不是想象的那样难搞。尝到甜头之后，小兵却要为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了。不管上司蠢不蠢，不赶走乌鸦他还是无法交差。乌鸦黑压压一片落在楼顶，再堂皇的谎话也没有用了。

名师优讲

日本小兵为了掩饰自己枪法的不精，撒谎为了节约帝国的子弹，偏偏遇到好大喜功的宪兵队长，不但没有怀疑小兵，反而认为是自己领导有方，让小兵的思想变得成熟。如此荒诞的情节，却看起来似乎合情合理。这正是语言表达的巧妙之处。

宪兵队长没有马上走开，他想看看小兵的手段。小兵还没想好怎么办，便跑到墙根下面下意识地朝楼顶挥挥拳头。恰巧这时满山赶到围墙外面朝乌鸦投去一把石子，乌鸦呼地飞了起来。

在宪兵队长看来，小兵这边一挥手，乌鸦就散开了。这真是个奇迹！这个奇迹让宪兵队长产生了过分的联想：假如帝国的军人都能像小兵这样，挥挥手就能打散抗联，那么征服中国的进程一定会大大加快。想罢，宪兵队长朝小兵竖起大拇指，跟其他士兵夸奖小兵的神奇。

小兵望着散去的乌鸦呆住了：“好心的乌鸦啊，善良的乌鸦啊！你们也知道我在宪兵队混得不好，所以故意来配合我，对吗？”

“哇——”最后离开的那只乌鸦沙哑地叫了一声，好像回答了小兵的提问。

名师优讲

宪兵队长向小兵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这个动作，让一个傲慢、无知、自大的宪兵队长看起来十分愚蠢而滑稽。

这时，满山和小兵隔着围墙站在楼下望着远去的乌鸦。满山在想新一轮进攻什么时候开始呢，小兵却在感谢乌鸦的“配合”。同时小兵双手合十，祈求好心的乌鸦不要再来。它们大概不会每次都愿意配合他的，他没有办法驱散它们，到最后只有露馅儿了。

小兵在宪兵队越来越神奇。一起站岗巡逻的战友都知道小兵的底细：一个听见枪响就尿裤子的小孩，说出息就出息了？没人相信。他们就等着看他的热闹了。只有宪兵队长一个人执迷不悟，越来越迷信神奇的力量。

无望是迷信的温床。在中国作战多年，日本还没有按期完成“大东亚共荣”的狂妄计划。宪兵队长对帝国的前景感到无望，迷信便产生了。

精彩解读

寒冬退去，乌鸦的造访，险象环生，格格差点成为乌鸦的美食。满山靠着扔石头的技艺，一次次保护了情报。饶有趣味的是，日本小兵因为枪法不精，面对长官的用射击驱赶乌鸦的命令，急中生智，撒了一个不着边际的谎言，居然博得了宪兵队长的赏识。而满山暗中的无意相助，又让故事充满了巧合的传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