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鸦·鹰
第十八章 人·鸦·鹰
天空重现稠密的黑点。黑点从怀远门方向朝宪兵队上空移动,无数黑点聚合成一个整体从容推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稀疏,模样越来越清晰。就像宪兵队长预言的那样:它们卷土重来了。在场的人可能都看出来了:乌鸦举倾国之兵来了。
这次进攻,乌鸦的目的并不是宪兵队楼顶的鸽子,它们为讨回尊严而战。
本来,满山预备了足够多的石子,石子也比从前大了两号,足以致敌重伤。但现在乌鸦大兵压境,满山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些石子更渺小。
名师优讲
乌鸦倾巢而出,集体复仇,大兵压境,原本准备了很多石子的满山和小兵突然显得无比的无力与渺小。多与少,强与弱的鲜明对比,增强了故事的张力。
小兵的子弹已经上膛。宪兵队里的观战团也集合完毕,前面坐着宪兵队长。宪兵队长兴师动众组织这次观战,目的是训诫他的部下:帝国到了危难之际,一个士兵应该怎样效忠天皇?是靠哗众取宠,还是拿出真实本领?今天的“人鸦之战”就是一次军事演习。
遮天蔽日的乌鸦一亮相,小兵的步枪便垂下头来;列队整齐的观战团有些骚动;宪兵队长的屁股离开椅子,慢慢站起来了。
乌鸦整体下降了高度,直指宪兵队大楼。它们重重地压下来,好像能把整幢大楼压垮。附近的居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行路的人停下脚步,大家都仰视天空的奇观。激动、恐惧、敬畏点燃地面上无数双眼睛。天空的黑色压力就要达到人们极限的时候,鸦群下降的速度减缓了,直至停止,最终它们悬停在宪兵队上方,傲慢地俯视地面上的人类。它们如同一块黑云,把巨大的阴影投射到地面上,天空暗淡了。人们惶恐不安,互相商量要不要赶紧逃走。
小兵的步枪又举起来,满山的飞石也准备投射。躺在楼顶的鸽子借助一阵风掀起自己的羽毛,它越发显得孤单了。鸦与人的僵持似乎与它无关。鸦与人僵持着,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人们惶恐、无助、不知所措,完全陷入被动。似乎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鸦群却计划周详,只见五只乌鸦从整体阵列中飞出来,迅速朝楼顶迫降。它们充当了先锋鸦。
宪兵队长命令小兵:“瞄准……”宪兵队长的声音低沉、沙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小兵把步枪端起来,费力地瞄向那几只先锋鸦。因为紧张,小兵的枪一直颤抖,他看不到准星在哪里。身后的观战团成员个个脸色苍白,牙关紧锁。只有宪兵队长的脸上充满快意,因为充满快意,那张脸都变形了。
宪兵队长又命令道:“准备射击……”宪兵队长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了,嗓子里面好像要喷出火了。
宪兵队长刚刚下达命令,也就是先锋鸦就要登临楼顶的时候,它们突然一个斜插,快速掠过屋脊,径直朝来的方向——怀远门方向飞去了。随后整块黑云的悬浮状态宣告结束,片刻的调整之后整块黑云被先锋鸦拖曳着飞离宪兵队上空,朝怀远门平移而去。
乌鸦进行了一次规模巨大的佯攻。它们在试探地面上人类的底线和实力。
神枪手、观战团,还有宪兵队长,一下子松弛下来。神枪手的步枪抵在地上,老兵们说着讽刺乌鸦的话。宪兵队长坐回到椅子上又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小兵擦了一把汗说:“我瞄准的是第一只,就是飞在最前面的一只……今天算它走运。”
小兵一定要挣扎到最后时刻。在死之前,他不放弃“神枪手”的美誉。宪兵队长也是这样想,他希望小兵给他争气:要么命中目标,要么不开枪,只要不再脱靶。假如小兵不再是神枪手,宪兵队长的脸上也无光了。
院子里的日本人心情复杂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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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黑云飘走,这里的黑云,是指成群结队的乌鸦。以借代手法突出乌鸦的数量之多,像黑云压城一般。
满山背靠围墙,目送黑云飘走。
它们还会再来的。满山想。
这时,一只鹞鹰出现在上空,傲慢地滑翔、盘旋。它一定目睹了刚才的对峙,因为不便参与,现在才露面。在天上,鹞鹰的势力很大。
“砰砰!砰砰!”墙又被敲响了。
“还在吗?”小兵的声音很谦卑。
“你还能再活几天,朋友。我要回去干活了。”满山说。
小兵脚下垫了高高的砖头,探出头来。
“神枪手还不想死。我们谈谈……再合作一次。请多关照。”小兵说。
“你别再拿那支枪跟我合作,它惹事了。乌鸦会越来越多的。”满山很傲慢,他确信是小兵的枪声让乌鸦丢掉了尊严,现在它们要讨回丢掉的尊严。
“我不用枪,用枪我也打不中,那我就死定了。说说,乌鸦最怕什么?”小兵缩回头,坐在那堆砖头上。
“你看天,它们的死敌就在天上。”满山仰起头望着那只鹞鹰。鹞鹰此时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像一个纸糊的风筝。
“看见了,就是它。”小兵钦佩地望着那只傲慢的鹞鹰。他佩服那只大鸟的从容,这正是他缺少的气质。
两人都痴迷地望着那只鹞鹰。这时鹞鹰结束了悬停的动作,突然来了一个漂亮的俯冲。它好像发现了地面上的两双眼睛,这两双眼睛正崇拜地望着它呢,所以故意给下面的两个少年表演了这个精彩的动作。俯冲之后,鹞鹰迅速爬升,爬升到很高的高度时,鹞鹰变成了一个黑点,然后朝乌鸦们撤走的方向去了……
小兵一直目送着那只鹞鹰,直到那个黑点被一块浮云吸收。
“用它制服乌鸦!”两人同时说。(https://www.daowen.com)
两人都惊呆了,为说出同样的话惊奇。然后是片刻的沉默,两人都在等对方的下一句话。

满山想:难道这个日本小兵是想把天上的鹞鹰请下来吗?笨蛋!
小兵想:用鹞鹰是对的。可是怎么用?天上的鹞鹰又不听我们调遣。中国人真像大家说的那样愚蠢吗?
“它走了……”满山和小兵又同时说出同样的话,语调里充满同样的无奈和遗憾。
两人却忍不住同时大笑,然后站起来用力踢墙。
满山说:“我俩又合作了!”
小兵说:“一起合作说话,还是合作对付乌鸦?”
满山说:“说话。对付乌鸦。”
“那你把它追回来吧,让它给咱们站岗。”小兵说。天空只剩下了浮云,小兵有点惆怅。
“你去追。你们日本人不是跑得特别快吗?”满山说。
“还是你们跑得快。听讨伐队说抗联的杨将军几天没吃东西,还像一头豹子那么快呢!”小兵这样说,既是真心话,也有讨好满山的意思。
满山相信小兵说的是真话,他知道杨司令的脚力。可是满山不想跟一个日本人聊起他的杨司令,满山担心对方会提到杨司令牺牲的事情。那是他最不想说到的话题。日本人的谣言越说越邪乎了,连饭馆老板都信了,满山却相信杨司令还活着。
“咱们还是说乌鸦吧。”满山抬头看看瓦片上卧着的鸽子。
那只叫格格的鸽子已经在那里躺好几个月了,从冬天一直到春天。自从师父把情报藏在它的翅膀下面,它就忠诚地守着那份情报。满山的胸口突然被涌上来的一股热泉浸泡起来,顿时柔软了许多。
这些日子,满山天天守着那个楼顶。满山这样做早已不仅是为了那份情报,他对格格已经产生了微妙的感情。假设情报现在转移到别的地方,满山也要为格格看住那片楼顶,不让乌鸦侵犯格格的领地。
“咱们一起说,说出一个办法。看还能不能说出一样的办法。”小兵敲敲墙,要跟满山做一个实验。
“行啊。我喊一二,说到三就一起说。”满山低下头,回答道。
“一、二、三——”
“做一个风筝!”满山说。
“风筝,一个风筝。”小兵说。
这次两人说出的话不同,意思却是一样的。两人兴奋地敲墙,用力敲墙。
春天里,满山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放风筝。
来到队伍以前,满山每年春天都要做几只风筝。最简单的是瓦片风筝,找来一张老黄纸,折几下就做成了,再系上长长的线就能上天。最复杂的是蜈蚣风筝,要用很多竹篾子做出很多骨节,最后连在一起。需要好几天才能做成。做成以后,满山还要喊来几个伙伴一起抬着去宽敞的原野。要放飞了,几个伙伴捧着长长的蜈蚣迎风站成一排。满山放线,伙伴们同时使劲奔跑。等蜈蚣的肚子胀满空气,伙伴们同时撒开手,长长的蜈蚣就慢慢起飞了。
到了队伍里,杨司令就不许满山放风筝了,原因是风筝容易暴露抗联。
小兵在家乡的时候也喜欢放风筝。小兵学过美术,做的风筝品种就特别多,他最擅长的是鸟风筝。他先用竹篾做骨架,然后糊上纸张,再用彩笔画上鸟的眼睛、羽毛……
去年春天,他的“燕子”一飞起来,马上便有一群燕子飞过来围着它喳喳叫,错把它当成了同类。他在稻田的田埂上躺下来,让他的燕子悬浮在空中……后来姐姐来喊他了,告诉他已经被征为帝国士兵,马上就要去中国作战。他站起来,松开手里的线,他的“燕子”越飞越高,它身边的几只燕子仍旧追随它向高处飞去。等他走出稻田就要进村的时候,回头再看灰茫茫的天空,他的“燕子”已经不见了。他迷茫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姐姐突然用力一拉便把他拉进村子。一排跟他一样大小的新兵朝他嘿嘿笑呢,仔细一看,都是他学校里的同学。他得到一套军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他就松松垮垮地离开了村子。
现在,满山和小兵要合作做一个风筝了。
名师优讲
通过小兵的回忆,插叙一段他在家乡放风筝的快乐时光,反衬出战争的残酷,战争毁掉了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满山去马戏团找师父借来剪刀和钳子,李小刀把一团塑料线也给了满山。满山付出的代价是把一枚子弹壳送给李小刀。去年这个弹壳里面的子弹打中了一个日本少佐,满山为纪念那次成功的射击,拾起这枚弹壳把它带在身上。出山的时候,满山也没舍得扔掉,偷偷把它塞进鞋帮带进了奉天城。
满山扎好骨架之后,把骨架递给围墙里面的小兵。小兵进行下一道工序:在骨架上糊纸,再画上他想画的东西。
这一切都在夜间完成。
小兵的画笔是借着出去巡逻的机会买到的。他撒谎说去小便,其实是拐进一家杂货铺买画笔和颜料。
风筝做好那天,宪兵队长发现了这件“玩具”。小兵战战兢兢解释着,说这样做能为帝国节约子弹。小兵猜粗暴的上司会踹碎他和满山的心血。没料宪兵队长看了看风筝,不但没有责骂小兵,还对小兵的风筝大大赞赏一番。宪兵队长也认为这是个很聪明的好办法。
精彩解读
人、鸦、鹰,原本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因为情报的缘故,联系在了一起。乌鸦要偷袭鸽子,鹰可以吓走乌鸦,满山和小兵决定用风筝代替鹰。他们童心未泯,非常默契。在战场的他们是敌人,可为什么又像是一对有默契的朋友呢?可见,战争并不能摧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