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六章

伊莎贝尔·阿切尔是个想象力特别活跃的年青人,她满脑子尽是理论,与周围的人相比很幸运,她比他们都聪明。她对周围事物有着更为敏锐的洞察力,而且渴望了解新奇的知识。确实,在同龄人中她被认为是个深奥莫测的女子,因为这些心地善良的人总是对自己无法达到的领悟力表示出强烈的崇敬之心。他们谈到伊莎贝尔时,说她是博学的天才,说她读过各种古典名著——当然是译本。她的姑妈瓦里安太太,有一次谣传说她正在写一本书——瓦里安太太崇拜书籍,断言她会因写书而出名。瓦里安太太十分推崇文学,而这种崇拜之心源自于一种贫乏感。她的房子很宽敞,各式的镶嵌桌几和雕花天花板特别引人注目,但是却没有一间图书室。至于印刷品,除了其中一位瓦里安小姐卧室里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平装本小说外,便一无所有了。实际上,瓦里安太太对文学的全部了解只限于《纽约会谈者报》,就像她很公正地说的那样,读了《会谈者报》,你就会对文化失去一切信心。因此,她宁愿不让女儿们见到《会谈者报》,她决心把她们妥善地养大,结果她们什么书也没读到。关于伊莎贝尔的写作,完全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这姑娘从没打算写书,对作家的桂冠也毫无兴趣,她没有表达的才能,也没觉得自己是天才。她只是模糊觉得人们把她看得高于常人没有什么错。不管她是否高出常人,既然人们这么认为,那么崇拜她也是合情合理的。她觉得自己头脑比别人转得快,因此便产生一种不耐烦的情绪,而这种不耐烦与优越感很容易混淆,可以肯定,伊莎贝尔容易自负。她经常满意地审视着自己性格中的一切,总是在证据很不充足的情况下,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正确。她对自己敬意十足;同时,对自己的错误和谬见,经常避而不谈,如同传记作家竭力维护自己笔下人物的尊严一般。她的思想是一团模糊的纲要,从未受过权威人物的校正。她坚持自己的观点,这使她走了很多可笑的弯路。当她发现自己错得很荒唐时,于是整整一个星期。都显得万般谦虚。但这之后,头昂得更高了。因为这对她毫无作用,她不可抑止地自我感觉良好。她有一条理论,认为只有这种条件下,才值得活下去:即要做人,就要做佼佼者,就得意识到自己处于完美状态(她遏制不住地觉得自己状态完美),就得生活在光明之中,生活在充满自然智慧、快乐激情和美好的无止尽的灵感的天地中。怀疑自己就跟怀疑朋友一样,毫无必要,一个人应努力成为自己的好朋友,从而给自己一位卓越的伴侣。这姑娘具有相当高尚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既帮了她不少忙,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她花了一半的时间来思考美、英勇和宽容。她坚定不移地认为世界一片光明,在这个世界里,发展不受约束,行动不受限制。她认为害怕或羞耻都是可鄙的。她满心希望自己永远别做错事,有时她感到自己可能给别人带来明显伤害,尽管纯属偶然,也让她倒吸一口气。一旦发现这可能,她便对这还未成为现实的过错深恶痛绝,这种发现经常使她不寒而慄,好像逃脱了一个可能让她失足毁灭的陷井。这种可能在她看来,是她能遇上的最坏的事情。总的说来,她对什么是错误非常明确。她不愿看它们,但当它们盘桓不去时,她也能识别出来。卑鄙、嫉妒、虚伪,残酷都是错误的。她对世界上的罪恶知之甚少,但她见过女孩们撒谎彼此伤害对方。看到这些,她常常义愤填膺,觉得不加以嘲讽是卑下的。当然,激烈情绪的危险在于前后矛盾——在阵地陷落之后,仍将旗帜高高举起。这种扭曲的行为几乎是旗子的耻辱。但伊莎贝尔对年轻女孩面临的种种炮弹了解得不多。自以为她的行为永远不会出现这种矛盾,她的立身处世应该始终与她给人的最好印象保持一致:她表面怎样,实际也怎样;实际怎样,表面也怎样。有时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处于困难境地,这样她可以按环境需要,作出英勇行动,从而享受这一乐趣。总而言之,她知识贫乏,理想夸大;自信心既天真又武断;脾气既严肃又纵容;好奇和苛求、兴奋与淡漠混成一体。她希望看起来出色,甚至可能的话,比实际更好。她决心要见识、尝试和理解一切,她敏感、散漫而又如火般热烈的心灵与外在环境中的急切的个人相组合,这一切使她经不起科学的评判。但我们只希望激起读者的同情,以更温和的态度更单纯的期待对待她。

伊莎贝尔的理论之一就是她很幸运能够独立自主,而且她应明智地利用这种状态。她从不认为这状态是孤独,更不是离群索居,她认为那些描述不恰当。此外,她姐姐莉莲经常极力邀请她去住。父亲去世后不久,她结识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为有益的活动提供完美的范本,伊莎贝尔总是拿她作榜样。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具有能力非凡的优势,她完全投身到新闻事业中,她从华盛顿、新港和白山等地写往《会谈者报》的文章,受到普遍引用。伊莎贝尔满有把握地宣称这些文章只不过昙花一现,但她敬佩这位作者的勇气、活力和乐观精神。亨利艾塔没有父母财产,却收养病弱且失去丈夫的姐姐的三个孩子,靠写作的收入替他们付学费。她思想激进,对很多事物都有明确见解;她早就希望前往欧洲,用激进的观点给《会谈者报》写一系列文章——这件事并不太困难,因为她事先已清楚知道她将持何种观点,及对大部分欧洲制度该持多少反对意见。当她听说伊莎贝尔要去时,她便希望立即动身。很自然,她觉得两人一起旅行要愉快得多,然而她被迫推迟行期。她认为伊莎贝尔非同一般,曾在一些文章中隐晦地谈到她,但她从未将这事告诉过她朋友,因为伊莎贝尔不会为此高兴,她也不常读《会谈者报》。对伊莎贝尔来说,亨利艾塔主要是妇女能够独立且愉快地生活的一个例证。她具有明显的应变才智,但即使一个人既没有从事新闻工作的才能,也不能推测公众所需,那么如亨利艾塔所说,他也不能因此推断自己无事可干,没任何才能,只得过浑浑噩噩、浅薄无聊的生活。伊莎贝尔坚决反对空虚无聊地活着。一个人只要耐心等候,那么总会找到满意的工作。当然在她的理论中,也包括对婚姻问题的一套看法。第一点就是:过多地考虑这件事是庸俗的,她祈祷自己在这点上能够免于陷入急切中去;她认为女人应能为自己活着,不能过于脆弱,没有粗俗的男性相伴,也照样能够活得快乐。姑娘的祈祷极其有效;她有着纯洁而高傲的气质——一个不受垂青的求婚者,如果爱好分析,会称之为冷漠和声色不外露——这使她一直没有为满足虚荣心,而在未来丈夫问题上多作揣测。她觉得,她见过的男子中,很少有值得她倾心相爱的,她想到其中一个居然满怀希望,耐心等候,认为可以如愿以偿,便觉得好笑。在她灵魂深处——那是隐藏得最深的事了——埋藏着一个信念,如果有一道光芒闪亮,那么她可以倾心以待。但总的说来,这种幻像并不太吸引她,因为它过于可怕。伊莎贝尔的思想常常盘旋于此,但从未作长久停留;往往一会儿,便心惊胆战地离开了它。她常常觉得考虑自己过多。一年中的任何一天,你若说她极端自私,她便会满脸通红。她时刻考虑自己的成长,渴望自己的完美,观察自己的进步。她认为自己天性中有着花园般的性质,令人联想到馥郁的芳香,沙沙作响的树枝,隐蔽的树荫和伸展的远景。这一切让她觉得反省就像是一次户外运动,若返回时捧着大把的玫瑰花,那么深入内心拜访一下也并不可怕。但她总受到提醒:除了她美好的心灵外,世上还有其他的花园,还有很多根本称不上花园的地方——只是阴暗邪恶的小径,遍植着丑恶与痛苦。近来,那股满足她好奇心的水流载着她,把她带到了这个古老而美丽的英国,还可能把她飘落得更远。她常常想到千百万没有她幸福的人们,以此来控制自己。这种想法不时能让她在幸福感中觉察到一些狂妄的地方。在一个使自己愉快的计划中,该怎样对付世界上的苦难呢?应当承认,对这个问题她从未作长久的思考,她还太年轻,太渴望享受人生,对苦难了解得太少。她总是回到自己理论上来,认为一个别人公认为聪明的女人,在开始自己的道路时,应首先对生活有个全面的印象。这种印象对避免错误很有必要。在此之后,她才可能专心考虑其他人的不幸处境。

英国对她来说是个新发现,她发现自己如欣赏童话剧的孩子一样着迷。在幼年的旅行中,她只看到了大陆,而且是从儿童室的窗口看到的。她父亲的麦加是巴黎,而不是伦敦。她父亲感兴趣的地方,孩子们自然不能领会。况且,那时的印象已渐渐淡薄遥远了,她现在看到的陈旧事物在她眼中完全有新奇的引人之处。她姨父的房屋仿佛是一幅变成现实的画,对所有变得更完美的地方,伊莎贝尔一目了然。美不胜收的花园山庄同时展现了一个天地,满足了一种需求。那些宽敞低矮的房间;那些褐色天花板和阴暗的角落;那些深厚的斜面墙和奇巧的窗户;那光滑的深色护墙板上柔和的光泽;户外那似乎老是向屋内窥探的满眼葱绿;那深宅大院中得天独厚的幽静感——这里只能偶尔听得见声响,土地使脚步声沉闷起来;醇厚温和的空气中,一切刺耳的摩擦声和尖利的谈话声都变得柔和——这一切都非常符合我们年轻姑娘的品味。她的品味对感情起相当大的作用,她和姨父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当姨夫把椅子搬到草坪上时,她常常坐在他椅子旁边。他在户外一呆就几个钟头,叠着手坐着,就像是一位安详平易的家居的神灵,一位忠于职守的神灵。他已干完自己的工作,领到了薪水,正试图习惯这种一星期接一星期,一个月接一个月全是休息日的生活。老人觉得伊莎贝尔很有趣,程度超过了她自己想象的——她给别人带来的印象总是与自己料想的不同——他很喜欢引她聊天。他用“叽叽喳喳”这个词来形容她的谈话,她的谈话带着美国女孩的很多特点。与其他国家的姐妹相比,她们的话更直接地受到注意。像美国大多数女孩一样,伊莎贝尔受到鼓励可以自由发表意见。她的意见受到关注,她有自己的感情和见解,这在人们看来完全自然。毫无疑问,她大部分观点价值不大,很多感情在说过后也就烟消云散了,但至少给人以喜爱思考和感受的印象;而且,当她真正被感动时,她的话就带上了生动感人的色彩,这在许多人看来是出类拔萃的标志。杜歇先生常认为,她让他想起妻子十几岁时的情形。正因为杜歇夫人那时清新自然,领悟事物和说话都快——跟她甥女有很多类似的特点,他爱上了她。然而他从未将这类比告诉过姑娘本人,因为如果杜歇夫人曾经很像伊莎贝尔,伊莎贝尔则毫不像现在的杜歇夫人。老人对她充满慈爱,他说很长时间屋子里不曾有过年轻人了。我们的行动敏捷、声音清脆、窸窸窣窣走动着的女主人公像流水声一般让他感到愉悦。他想为她干些事情,希望她提出要求;但她什么也没提,除了提问题。的确,她问了很多问题,她姨父也有很多现成的答案,尽管有时她的问题让姨父疑惑不解。她就英国提了很多问题,如关于英国宪法、英国人性格、政治状况、王室的礼仪和习惯、贵族的特点和普通人的生活及思想方式等等。在乞求在这些问题上得到启迪的同时,她通常问道它们是否和书上描述的相符。老人总是带着不动声色慈爱的笑容看着她,一边抚平膝上的围巾,“书?”有一次他说,“我对书知道得不多,你应问拉尔夫去。我总是自己来弄清一切——我的知识是自然获得的,我甚至也不问很多问题,我只是保持安静注意观察。当然我有过很好的机会——自然比一个年轻女孩的要好得多。我天性好奇,尽管你若观察的话,你也许不会这么认为。然而不论你怎么观察我,我对你的观察更多。这些人我已观察三十五年以上了,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说我了解了相当多的情况。总的说来,这个国家不错——也许比我们那边评价的要高些。但我认为有些方面需要改进;但这种改进的必要他们还未普遍觉察。当某种事物的必要性为大多数人觉察时,他们会努力完成它;但在此之前,他们还在安逸地等待着。非常肯定,我在他们中间很自在,这比我刚来时料想的好得多。我想这大概因为我相当成功,当你成功时,你自然感觉自在得多。”

“你认为如果我成功了,我也会感到自在吗?”伊莎贝尔问。

“我想很可能,你一定会成功。这儿的人非常喜欢年轻的美国姑娘,对她们非常友好;但你知道,你不能感到太无拘无束。”

“哦!我可不敢肯定这能让我满意,”伊莎贝尔评判地强调说,“我喜欢这块地方,但不见得我会喜欢这儿的人。”

“这些人都是很好的;特别是你喜欢他们的话。”

“我毫不怀疑他们很好,”伊莎贝尔答道,“但相处时,让人愉快吗?他们不会抢劫我,也不会打我;但他们是否会让我感到愉快?那是我希望人们做的,我直截了当这么说,因为我一直重视这点。我不相信他们会对女孩子很尊重,小说中他们对女孩子不好。”

“我对小说一无所知,”杜歇先生说,“我相信小说能耐不小,但它们不一定很准确。在我们这儿曾经住过一位写小说的女士,她是拉尔夫的朋友,他请她来住的。她对一切都很肯定,什么都会;但她不是那种你可以相信她的证据的人。想象太多——我想那是原因所在。后来,她出版了一本小说,书中写到了不值一提的我——不妨说是我的漫画像。我没读这本小说,但拉尔夫恰好递给我一本,书中主要段落他都画上了标记。看上去描写的是我的谈话,美国人特点,带鼻音的发音;美国佬的观点,还有星条旗,写得一点也不准确,她根本就没认真听我说话。如果她愿意,我不反对她写我的谈话;但她不愿费劲听我谈话,这点我不喜欢。当然我说话像美国人——不可能像一个霍屯督人[1]。不管我说话怎样,这里的人都能听懂。但我说话根本不像那位女士小说里的老先生,他不是美国人。在我们那儿,无论如何也不允许有那样的人存在。我说起这件事,只想告诉你小说不总是准确无误的。当然了,我没有女儿,杜歇夫人又住在佛罗伦萨,我没多少机会来观察年轻女士们。有时看起来,下层阶级的青年女子没有得到良好对待;但我想,在上层社会,甚至某种程度上,在中层阶级中,她们的地位要好些。”

“天哪,”伊莎贝尔喊道,“他们分了多少阶层呀?我想大概有五十个吧?”

“我想这个我不曾数过。我不太注意阶层。这是在这儿作为一个美国人的优势,你不属于任何阶层!”(https://www.daowen.com)

“我希望如此,”伊莎贝尔说,“属于某个英国阶层——真难以想象!”

“我想有些阶层还是挺舒服的,越到上层越是如此;但对我来说,只存在两个阶层:我信任的人和我不信任的人。在这两类人中,亲爱的伊莎贝尔,你属于第一类。”

“非常感谢。”姑娘迅速答道。她受到赞扬时,不会喜形于色,她总是尽快敷衍过去。关于这点,人们对她判断得不对。人们认为她不为所动,然而事实上,她是不愿表露出她为此有多高兴。要是有所表露,就表露得太多了。“我相信,英国人是非常传统的。”

“他们对一切都一成不变。”杜歇先生承认道,“一切都已事先安排好——他们不会把它留到最后再做。”

“我不喜欢一切都事先安排好,”姑娘说,“我喜欢一切出乎意料。”

她姨父看起来对她这种泾渭分明的喜好态度感到很有趣,“好吧,你会一切顺利,这是事先注定的,”他说,“我想你会喜欢那点的。”

“我不会很顺利,如果这里的人都那么愚蠢地按步就班。我从来不会傻里傻气地墨守成规。我恰好相反。那是他们所不喜欢的。”

“不,不,你错了。”老人说,“你不会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他们往往前后矛盾,这正是他们主要的有趣之处。”

“太好了,”伊莎贝尔说,她站在姨父面前,两手按着黑衣服上的腰带,环视着草坪——“那太合我心意了!”

[1]散居在非洲南部的一个部落。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