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七章

两个人时常这么愉快地闲聊着英国公众的态度问题,仿佛这位年轻女士能够对它加以呼吁;但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英国公众对这位伊莎贝尔·阿切尔小姐还是漠不关心,如她表兄所说,命运将她带到英国最沉闷的家庭中来了。她患痛风病的姨父极少接待客人,杜歇夫人与丈夫的邻居没什么交往,也就没理由期待他们来拜访她;然而,她有一个特殊爱好,那就是接受卡片。对通常所说的社会交际,她毫无兴趣。她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看见她客厅的桌面上铺满雪白的长方形象征性硬纸片。她自以为是个非常公正的女人,已经掌握了最高真理,即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不花代价得到。就社会角度来说,她没尽到花园山庄女主人的职责,不言而喻,周围人家,对她的行迹也毫不关心。然而不能说,别人对她如此淡漠,她就丝毫不觉得有欠公正;而且也不应说她在这一带未成为重要人物(这太不应该了)与她对丈夫移居的这一国家的尖酸刻薄的指责毫无关系。伊莎贝尔不久就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奇怪的位置:为英国宪法辩护,与姨母唱反调。杜歇夫人已习惯,对这令人肃然起敬的章程加以冷嘲热讽,而伊莎贝尔总想清除这些不敬之言。这倒不是因为她觉得它们会给这古老坚实的文件带来任何伤害。而是她认为姨母可以让她的尖刻派上更好的用场。她自己很善于评论——这是她的年龄、性别、国籍的附属物。但她也同样富有感情,杜歇夫人的漠然促使她道义的源泉汩汩而流。

“那么你的观点是什么?”她问姨母,“当你批评这里的一切时,你应该有个观点,你的观点看起来不像是美国的——你认为那里的一切都令人厌烦。当我批评什么时,我有自己的观点。这完全是美国的!”

“亲爱的小姐,”杜歇夫人说,“世上有多少有头脑的人,就有多少种观点,也许你会说,那也不会很多!美国的?万万不要,那太狭隘了,感谢上帝,我的观点是我个人的!”

伊莎贝尔心里认为这个答复不错,尽管她嘴上并不完全承认。这对她的评价方式是个不坏的描述,但如果她这么说,听起来就不那么好了。对涉世未深,不如杜歇夫人那么阅历丰富的人来说,说这样的话未免带着傲慢,甚至狂妄的感觉。然而在与拉尔夫谈话时,她还是大胆用上了。她和拉尔夫谈得很多,而且与他谈话有夸张的自由。她表兄常常拿她开玩笑,很快她给他冠以了玩世不恭、把一切都当作玩笑的声名。他也不会忽视这种声名带给他的特权。她指责他让人觉得可恨地不严肃,总是嘲笑任何事物,首先对自己就冷嘲热讽。他天性中仅有的一点敬意全集中于他父亲身上,对其余的一切,他都漠然地运用才智,加以讥讽。如他父亲的儿子;这位先生弱不经风的肺;他无用的一生;古怪的母亲;他的朋友们(特别是沃伯顿勋爵);他寄居和出生的国家及他那新发现的漂亮的表妹。有一次他对她说:“我在前室放了一支乐队,命令它不停地演奏,它给我提供了两项绝妙的服务。它既阻止外界的声音传入内室,又让外面的世界以为里面歌舞升平。”当你凑近拉尔夫的乐队时,你通常听到的确实是舞曲,轻快的华尔兹旋律似乎回荡在空气中。不停的演奏让伊莎贝尔很恼火。她很愿意穿过拉尔夫称呼的前厅,走入内室。尽管他告诉她那是个阴沉的地方,她也不在意。她很乐意把这地方清扫干净,整理得井井有条。把她拒之门外,是不够友好的表现。为此,伊莎贝尔施展她那年轻耿直的智慧,敲了他无数下戒尺作为惩罚。然而应当说,她的智慧很大程度上用在自卫上,因为她表兄把她称作“哥伦比亚”[1],以此取乐,还指责她的爱国精神炽热到烫手的地步。他给她画了一张漫画,画面是个年轻美丽的女郎,穿着画成流行款式的美国星条旗。在整个身心都渴望发展的时期,伊莎贝尔最怕自己显得心胸狭隘;而且,她更害怕自己真的心胸狭隘。但无论如何,她不去小心附和表兄的看法,并假装赞叹祖国的美丽。他愿意认为她具有多少美国性,她就表现多少。如果他乐意嘲笑她,那么她可以给他足够的事干了。在他母亲面前,她为英国辩护;但当拉尔夫故意赞扬它时——据她所说是为了刺激她,她发现自己在很多点上都能与他大唱反调。事实上,这个小小的成熟的国家,对她来说就如十月的梨子一般香甜。她的满足感源于自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表兄的揶揄,并以同样的态度回报他。如果有时她情绪低落,这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受了亏待,而是因为她为拉尔夫感到难过。她觉得,拉尔夫胡言乱语,不讲真心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有次她对他说,“但我怀疑你是个大骗子。”

“那是你的自由,”拉尔夫答道,他还不习惯于别人这么粗鲁地和他说话。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想你什么都不喜欢。当你称赞英国时,你不是真心喜欢它;甚至当你假装谴责美国时,你也不是真心在乎它。”

“我什么都不喜欢,除了你,亲爱的表妹。”拉尔夫说。

“要是我真能相信这个,我也高兴不已了。”

“好啊!我希望如此!”年轻人叫道。

伊莎贝尔满可以相信这点,这离事实很近。他对她想得很多,她总是浮现在他的心头。当他的思想对他是个很大负担时,她突然降临了,她的到来并未许诺什么,却是命运赐予的丰厚礼物,这使他的思想焕然一新,并加快了思想的步伐,给它双翅以飞翔。可怜的拉尔夫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沉浸在忧郁中,他的生活观一贯消沉,近来更置于愁云的笼罩之中,他越来越为父亲焦虑,他的痛风病过去仅限于腿部,现已扩展到更重要的部位。春天里老人重病一场,医生悄声告诉拉尔夫再次发病就不太好办了。目前,老人看起来不感到疼痛了,但拉尔夫不能排除疑虑,认为这是敌人的诡计,敌人此刻正暗候时机,一旦行动得逞,抵抗的希望就很渺茫。拉尔夫总是想当然地认为父亲比他活得久——他自己会第一个被死神冷酷地召去,父亲和儿子一向是亲密的伴侣。一想到单独留下来,走完索然无味的人生,年轻人就觉得毫无乐趣可言。他总是心照不宣地依赖老人的扶持尽量走好他可怜的人生历程,现在眼看着要失去最大的动力,拉尔夫的确感到心灰意冷。如果他们能同时死去,那么一切再好不过。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父亲的激励,他几乎没耐心等到自己的终日。他也不觉得母亲缺他不行,他母亲从来不会为任何事而抱憾。当然他也考虑到,希望双方中积极的一方而不是消极的一方来感受失去亲人的痛苦,这对父亲来说不够仁慈。他记得老人总是把他关于自己早逝的预测看作一个聪明的谬误,他甚至乐意自己能先死,以证明他的错误;然而驳倒一个诡辩的儿子与再延长一段他喜爱的生命——尽管生命的乐趣不断减少,在这两种胜利之间,拉尔夫认为希望杜歇先生获得后者毫无罪过。

这些问题很微妙,但伊莎贝尔的来临使他不再去考虑它们了。慈爱的父亲去世后那种对生活无法容忍的厌倦仿佛也能因之得到补偿,他疑惑自己是否对这个来自奥尔巴尼年轻纯朴的少女存着“爱慕”之心,但他断定总的来说,他没有。在认识她一个星期之后,他更确信这点了。沃伯顿勋爵说的没错,她是个有趣的小人物。拉尔夫纳闷他这邻居怎么这么快就发现这点了,于是他说,这只是再次证明了他朋友的能力高强。他一向钦佩朋友的能力。如果他表妹对他而言仅仅是种消遣的话,那么她是高一层次的消遣,“那样一种性格”,他对自己说,“真实炽烈的感情支配着、涌动着,这真是自然的杰作,甚至比最杰出的艺术品——如希腊的浅浮雕,比提香[2]的名画、哥德式大教堂更美好。一个人出乎意料遇到这样好的事简直再高兴没有了。她来之前一个星期里,我忧郁烦闷到了极点,我从没指望任何愉快的事会降临。但突然,别人寄来一幅提香的画,让我挂在墙上——或者一件希腊浅浮雕放在壁炉架上。一幢华美大厦的钥匙突然交到我手中,让我走进去欣赏一番。可怜的小伙子,你一直牢骚满腹,现在你最好安安静静别再抱怨了。”这种感想完全合情合理,但若说拉尔夫·杜歇已拿到了那把钥匙,也不太确切。他表妹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如他所说,要费很大劲去理解,但她需要理解。他对她的态度虽然是审视的,评判的,但并不是公正的。他从外边打量着“大厦”,对它赞不绝口;他从窗口窥视,感到它大小恰到好处。但他觉得他的印象只流于浮光掠影,他还没有登堂入室,房门紧锁着,尽管他口袋里揣着钥匙,他相信没有一把能打开。她灵敏而大度,天性美好无拘。但她打算拿自己怎么办呢?这个问题不寻常,因为对大多数女人,人们没机会提这问题。大多数女人对自己毫无打算,她们以多少显得大度的消极姿态等待着某个男人出现,决定她们的命运。伊莎贝尔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她给别人以自有打算的印象。“不管她什么时候付诸实施,”拉尔夫说,“但愿我能亲眼看到。”

他责无旁贷地要尽主人之谊,杜歇先生离不开椅子,他夫人的位置倒像一个冷漠的客人。因此在拉尔夫要做的一切中,责任和意愿和谐地掺和到一块了。他不是特爱走路的人,但现在他陪着表妹在草坪上逛来逛去——天气一直适宜这种消遣。好天气与伊莎贝尔不抱乐观态度的天气预测恰好相反,在长长的午后,她得以尽兴游乐。他们在河上划船,伊莎贝尔称它为可爱的小河,向对面河滩遥望,美丽的景色似乎不断延伸着,有时他们驾着敞篷马车出游——这是辆低矮的、宽敞的,轮子粗笨的马车,以前杜歇先生经常使用,但如今他不再能乘车游乐了。伊莎贝尔非常喜欢它,她驾车的本领连车夫也承认是“懂行”了。她驾着姨父的两匹上等马,行驶过弯弯曲曲的小道和人迹稀少的僻径,在那里她确信满眼都是充满田园风味的景物。她经过了盖着茅草,钉着木板的农舍;经过了装着格子窗,地上铺着细沙的小酒店;和那些古老的农村公地及一片片荒凉的园林。道路两边树篱由于正值盛夏长得葱郁茂盛,这一切她感到趣味无穷。到家时,他们总能看见茶桌已在草坪上摆好,杜歇夫人还没过份到不侍候丈夫喝茶的地步。但这两人大部分时间都默默枯坐着。老人闭着眼,头靠在椅背上;他妻子则忙着纺织毛线,她沉浸在深思中,一些女士就以这种神情注视针尖活动的。

然而,有一天来了位客人。两个年轻人在河上消磨了一个钟头漫步走回家后,发现沃伯顿勋爵正坐在树下和杜歇夫人谈着话。虽然还隔着些距离,但也能看出谈话是随意闲散的。他从家里骑马来的,带着旅行包,准备在这儿吃晚饭和过夜,像杜歇父子经常邀请他的那样。伊莎贝尔在她刚到的那天,只见了他半个小时,然而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很喜欢他。确实他在她心头留下了清晰的形象,她好几次想起他。她曾希望再见到他——还有别的一些人。花园山庄一点不沉闷,这地方无可挑剔,她姨父也越来越像个慈爱的祖父,拉尔夫与她遇到的任何表兄都不同——她印象中的表兄总是有些乏味的。她眼前的景象不断变化更新着,以至于她从未感到一点空虚。然而伊莎贝尔必须提醒自己感兴趣是人的天性。她来国外最希望的就是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拉尔夫好几次这么对她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忍受下去,你应见见邻居和我们的朋友们。因为我们确实有一些,尽管你不会料到。”——当他提出邀请他所说的“一大群人”,并让她见识英国社会时,她极力赞成这种热情好客的精神,并早早许诺她一定会和那些人打成一片。然而目前,还没见他有什么动静。不妨对读者透露一下:年轻人迟迟不行动,是因为他发现陪伴表妹挺轻松的,不需要额外帮助。伊莎贝尔常和他谈到“范本”,这是她词汇中带用的一个,她让他明白,她想通过杰出人士来了解英国社会。

“好啦!那儿就是个范本。”他说道。他认出了沃伯顿勋爵,他们正从河边走上来。

“什么范本?”姑娘问道。

“英国绅士的范本。”

“你是说他们都和他一样吗?”

“不,他们并不都像他。”

“那么他是个出众范本。”伊莎贝尔说,“因为我确信他挺不错。”

“是的,他相当不错。而且他很幸运。”

幸运的沃伯顿勋爵和我们的女主人公握了握手,问候她的身体状况。“其实我用不着问,”他说,“既然你刚才还在划船。”

“我划了一会,”伊莎贝尔答道,“但你怎么知道?”

“哦!我知道他是不会划的,他太懒散了。”勋爵说,笑着指了指拉尔夫·杜歇。

“他懒是有充分理由的!”伊莎贝尔答道,嗓音压低了些。

“啊!对任何事他都有充分理由!”沃伯顿勋爵叫道,依然响亮地笑着。

“我不划船的理由是我的表妹划得太好了。”拉尔夫说,“她干什么都很出色,她沾到什么,就为什么增色!”

“这让人希望能让你‘沾’到了,阿切尔小姐!”沃伯顿勋爵说。

“如果‘沾’得恰到好处,那么你决不会变糟。”伊莎贝尔说。若是说听到别人夸她多才多艺,她会很高兴,那么她觉得有这种愉悦之情并不是因为她思想浅薄,因为确实有几样事,她干得很出色。尽管她总想把自己想得完美,但她总希望找到能证实这种想法的证据,这证明她多少还有一些谦逊。(https://www.daowen.com)

沃伯顿勋爵不仅在花园山庄过了夜,而且他还被劝服第二天留下来。第二天结束后,他又决定明天再告辞。这段时间,他和伊莎贝尔谈了很多,这对她是种尊重,她很乐意接受这种尊重。她觉得自己非常喜欢他,他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份量就不轻,然而在他们一起度过一个晚上后,她几乎觉得他就是传奇故事的主角了——尽管他一点也不古怪离奇。她回房休息时,觉得好运降临,更强烈地感到可能拥有的种种快乐。“认识两位那么出色的人太好了。”她想,意思是指她表兄和表兄的朋友。此外,还要补充一下,那时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它似乎是对她愉快心情的考验。杜歇先生9点半就去睡了,但他夫人和他们几个还留在客厅里。她守候大约一个小时后,接着站起身对伊莎贝尔说她们应向先生道晚安了。伊莎贝尔不想去睡,这场合像节日般让她精神兴奋,而节日是不应这么早就收场的。于是,没多想,她就简单答道:

“我也得离开吗?亲爱的姨妈?我半小时后上楼去。”

“我不可能等你了。”杜歇夫人答道。

“啊!你不用等!拉尔夫会为我点上蜡烛的。”伊莎贝尔快乐地说道。

“我给你点蜡烛,一定得让我给你点蜡烛,阿切尔小姐!”沃伯顿勋爵嚷道,“但我请求一定要坐到半夜。”

杜歇夫人闪亮的小眼睛盯他看了会,又冷冷地移到她甥女脸上,说:“你不能独自和先生们一起呆着。你不是——你不是在你那该死的奥尔巴尼,亲爱的!”

伊莎贝尔站起来,脸涨红了,说道:“我真希望我在那里。”

“哎!我说,母亲!”拉尔夫脱口叫道。

“亲爱的杜歇夫人!”沃伯顿勋爵嘀咕道。

“你们的国家不是我创建的,勋爵,”杜歇夫人庄严地说道,“我只能按规矩行事。”

“我不能和我表兄呆在一起吗?”伊莎贝尔问道。

“我没觉到沃伯顿勋爵是你表兄。”

“也许最好我去睡觉!”客人说,“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杜歇夫人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神色,又坐下来了。“如果需要,我坐到半夜好了。”

拉尔夫这时把烛台送给了伊莎贝尔。他一直观望着她,他觉得她情绪给挑动了——也许这会很有趣。但如果他期待她大发脾气的话,那么他就失望了,因为姑娘只是笑了笑,点头道了晚安就和姨母一起回房了。他自己对母亲有些生气,尽管他认为她是正确的。楼上两位女士在杜歇夫人的房门口分开了,伊莎贝尔上楼时,一言未发。

“当然你对我的干涉很恼火。”杜歇夫人说。

伊莎贝尔想了想,说:“我没气恼,但我很惊诧——我简直摸不着头脑,难道我留在客厅里不合适吗?”

“完全不合适。这儿年轻小姐——体面人家的年轻小姐,不会和先生们呆到深夜的。”

“那么你告诉我这点完全是对的,”伊莎贝尔说,“我不懂,但我很高兴能知道这点。”

“我会不断提醒你的,”她姨母说,“一旦我发现你太随心所欲时。”

“请一定这样做,但我不是说,我认为你的规劝始终正确。”

“很可能。你太喜欢自行其事了。”

“是的,我想我是如此,但我总想知道人们不应做的事。”

“是为了去做它吗?”她姨母问道。

“为了加以选择。”伊莎贝尔说。

[1]美国诗歌中常用以称呼美国的女性拟人化名称。

[2]提香(1477-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画家。 欧洲18世纪盛行的一种艺术样式,以纤细和华丽为其特色。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