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在抵达巴黎前,杜歇夫人已经定下了离开的日期。到2月中旬,她便又开始南下,并中途前去探望她儿子。此刻,拉尔夫正在意大利地中海沿岸的圣雷莫。在那儿的悠悠白云下,打发着沉闷而阳光灿烂的冬季。伊莎贝尔理所当然地与姨妈同行,尽管杜歇夫人以她那习以为常、实实在在的逻辑,给了她几种选择。
“现在,当然了,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了,你就象枝头的鸟儿一样自由。我不是说你以前不能做主,但现在你立足点不同了——财产给你竖立了一道屏障。你有了钱,就可以做许多事;但你没钱,若做这些事,只会受到严厉指责。你可以来可以往,可以独自旅行,你可以有自己的寓所。当然我是说,你得雇个女伴——一位穿着一补再补的开士米衣衫,染着头发,经过梳妆打扮仍风韵犹存的老妇人。你不喜欢那样?当然你可以按你的喜好办事。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有许多自由。你可以让斯塔克波尔小姐做你的dame de compagnie[1],她会将人拒之门外的。然而,我想,你还是与我待在一起的好,尽管你没有义务非得那么做不可。不管你喜不喜欢,这有好几条好处。我想你可能不会喜欢,但我建议你还是忍一忍。毫无疑问,开始与我作伴的新奇感早已过去了,你发现我不过如此——一位乏味、固执、心胸狭隘的老妇人。”
“我一点不认为你乏味。”伊莎贝尔答道。
“但你的确认为我固执、心胸狭隘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杜歇夫人道,因证实了自己的话而显得沾沾自喜。
伊莎贝尔目前还留在姨妈身边,因为尽管她有离经叛道的倾向,她还是十分重视那些通常被视为体面的行为。一位年轻小姐身边没有亲友,总让她觉得像红花没有绿叶一样。的确,杜歇夫人的谈吐唯一一次显得妙趣横生的时候,是她在奥尔巴尼的第一个下午,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表现得那么出色过。那次,她穿着潮湿的雨衣,坐在那里,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欧洲会给一位品味高雅的年轻人带来什么样的机会。然而,这主要是这位姑娘自己的错误。她对姨母的阅历看到一鳞半爪,就凭着自己的想象力去预见这位夫人的见解和情感了,而这位夫人是缺乏想象力的。除此之外,杜歇夫人确有一大优点:她像园规一样正直。她的呆板固执、不善权变令人舒心,你可以准确地知道去哪里找她,绝不会在意外之处和她撞个正着。对自己的事,她管得很周全;对别人的,她决不过份好奇、横加干涉,伊莎贝尔最终对她有了一种无法阐明的同情。一个人的天性如果只有一小部分表露出来,那么在人与人的交往中,他只能提供有限的接触面,因而这难免不显得枯燥乏味。任何的温柔和同情都没有机会依附在这接触面上,不论是随风飘扬的花瓣,还是柔软谦卑的苔藓都无法立足。换句话说,她那消极被动的接触面,不过刀口那般厚薄。然而,伊莎贝尔有理由相信,随着她年事日高,她会更多地向内心情感让步,而不再完全考虑自己的方便了;而且,她的让步会多于自己所愿意付出的。她已经在学着改变自己,开始考虑那些卑微的事物,并在具体事例中为自己寻找辩解的理由。现在她绕了个大弯去佛罗伦萨,以便中途与她体弱多病的儿子待几个星期。这一反她直来直去的生活态度,因为以前,她一直坚信如果拉尔夫想见她,他完全可以去佛罗伦萨;那儿,在克里森帝尼宫有一套宽敞的房间,是专为这位先生准备的。
到达圣雷莫的第二天,伊莎贝尔对拉尔夫说:“我想问你一件事,这件事我几次想写信问你,但一直迟疑未写。然而,面对面谈,这问题似乎容易多了。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打算留给我这么多钱?”
拉尔夫把腿伸得更长,眼睛更加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地中海。“我知道不知道,亲爱的伊莎贝尔,这有什么关系?我父亲是很固执的。”
“那么,”姑娘说,“你的确知道。”
“是的,他告诉了我。我们甚至讨论了一会。”
“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姑娘猛然问道。
“啊!作为一种赞美。”
“赞美什么?”
“赞美你这么美丽地存在于这个世上。”
“他太喜欢我了。”她立刻声称。
“我们都这样。”
“如果我真的相信那话,我一定会很难过。幸亏我并不相信。我希望受到公正对待,此外我别无要求。”
“很好,但你应该记住,对一个可爱的姑娘,公正总归是一种华而不实的情感。”
“我不是什么可爱的姑娘。在我跟你谈论这些讨厌的话题时,你怎么能那么说?我觉得对你做得够得体的了!”
“我觉得你很茫然。”拉尔夫说。
“我的确茫然。”(https://www.daowen.com)
“为什么?”
有一会儿,她没说话,但又突然开口道:“你认为我一下子变得这么富有是件好事吗?亨利艾塔不认为。”
“哦!该死的亨利艾塔!”拉尔夫粗声粗气地说,“你问我的话,我是很高兴的。”
“你父亲就是为了这才那么做的吗——为了让你高兴?”
“我不同意斯塔克波尔小姐的话,”拉尔夫严肃起来,说道,“我认为,你有些财产对你大有好处。”
伊莎贝尔认真地凝望着他:“我怀疑你是否懂得什么对我有好处——或者你并不在乎这事。”
“相信我,要是我知道,我会关心的。要我告诉你什么对你有好处吗?不要折磨你自己了。”
“不要折磨你,我想你是这意思吧?”
“你办不到的,我刀枪不入。看待问题要轻松些,不要老问自己这个或那个是否对你有利。不要老盘问你的是非心——这样会使它像弹坏的钢琴,要走调的。要把它用在关键时刻。不要费力去形成什么性格——这就像用力掰开包得紧紧的、嫩嫩的玫瑰花苞。按你最喜欢的方式生活,你的性格会自然形成。大多数事对你都有好处,例外很少,一份惬意的收入是不在其中的。”拉尔夫停了停,微笑着,伊莎贝尔入神地听着。“你思维能力太强了,尤其是是非心太重,”拉尔夫又道,“这是不合理的。不要把许多事看作错误的,不要紧张兮兮,不要头脑发热;张开翅膀,飞离地面,这永远不会错的。”
她如饥似渴地聆听着,正如我所说的,她天生悟性强。“我不知道你是否赞赏你说的话,如果是,你得承担很大责任。”
“你有些吓着我了,但我想我是对的。”拉尔夫说,依然很欢快。
“不管怎样,你说的很正确,”伊莎贝尔接着说,“你不会说比这更正确的话了。我太作茧自缚了——我看待生活就像看待医生的处方一样。确实,为什么我们总是考虑事情是否对我们有益,仿佛我们是躺在医院里的病人一般?为什么我们总是那么害怕自己做错了事?好像我做得对错与否关系到整个世界!”
“你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拉尔夫说,“你让我甘拜下风!”
她看着他,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尽管她一直沿着他打开的思路思考着。“我尽力多去关心世界,少考虑一些自己——但我总是回到自己身上。这是因为我害怕。”她停住了,声音有些颤抖。“是的,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一大笔财富意味着自由。我害怕那点。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一个人应好好利用它。如果不能好好利用它,他真应感到羞愧。而且他必须不断思考,作持续不断的努力。我不敢断定,如果不掌握这种力量是否更幸福。”
“对于软弱的人来说,我相信不掌握这种力量要更幸福些。软弱的人要不为人鄙视,是要作出很大努力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软弱呢?”伊莎贝尔问。
“啊,”拉尔夫脸红了一下,姑娘注意到这点。“如果你软弱的话,我就大失所望了。”
地中海岸的魅力在我们女主人公的眼中与日俱增,因为它是意大利的门槛,是那令众人神往的国度的大门。尽管她对意大利所见所感还不全面,但它已像一片充满希望的乐土一般,在她面前伸展开来。在那里,对美的挚爱将从无穷无尽的事物中获得满足。每当她和表兄在海滩散步时——她每天陪他散步——她都以憧憬的眼神眺望着海对岸,她知道,那里就是热那亚。她很高兴先稍作停留,再投入更广阔的生活中去。即使在这初始的低翔中,她也感受到了不少扣人心弦的东西。她觉得目前这只是一段和平的插曲,是锣鼓声中的一段沉寂。因为虽然她还不能肯定自己的一生是大风大浪的一生,但她总是根据她的希望,她的忧虑,她的幻想,她的野心,她的爱好,为自己描绘了那样一幅图景。在这幅图景中,她那些主观想象相当地一波三折。梅尔夫人曾经向杜歇夫人预言,伊莎贝尔将手伸进口袋,掏过六七次钱后,就会心安理得,不再意识到那钱是她那位慷慨的姨父装进去的了。这件事证明了梅尔夫人敏锐的判断力,正如以前经常被证实的一样。拉尔夫·杜歇赞扬他表妹富于敏锐的道德感,那是说她能迅速领会别人提的善意劝告;或许他的劝告也对此起了推动作用,无论如何,在她离开圣雷莫以前,她已对自己的富有习以为常了。这一意识在她头脑里那拥拥挤挤的一小群思想中,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而且这还是种相当愉快的意识。它始终包含着无数良好的意愿。姑娘迷失在幻觉的迷宫中:一位富有、独立、慷慨的姑娘,对机会和义务怀着非常仁义的观点,她将要做的那些美好的事情在这浩瀚的尘世间会显得多么崇高伟大!因此,在她心目中,她的财产也成为自身那优秀品质的一部分。它使她觉得自己举足轻重,甚至在她想象中,成为一种理想的美。至于在别人的想象中,它对她有何作用,那又另当别论了。关于这点,我们以后会谈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幻觉,跟其他一些想法混合在一起,它使伊莎贝尔更喜欢遥想未来,不太愿回顾过去。但有时候,当她倾听地中海柔波的低语时,她的目光也会飞向往昔。现在,她的视线落在两个人身上,尽管远隔千山万水,那两人依然清晰可辨。不用费力,就能认出那是卡斯帕·戈德伍德和沃伯顿勋爵。很奇怪,这些充满生机的形象竟已成为我们这位年轻小姐的生活背景。在任何时候,对逝去的事物,她一向不相信那曾经是现实存在的。如果需要,她能努力使自己再相信它们的真实性。但即使是愉快的往事,这种努力也是痛苦的。往事仿佛已埋入坟冢,再现往事就像再现末日审判中的那种幽幽的青光。况且,这位姑娘也不太相信自己能活在别人心中——她想象不出自己能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发现被别人遗忘,她会感到伤心,然而在所有的自由权利中,她发现忘却的权利最为甜蜜。从感情上说,无论是对卡斯帕·戈德伍德,还是对沃伯顿勋爵,她都没有付出过一毫一厘;然而,她却抑止不住地感到,他们都欠着她的情。当然,她记得,戈德伍德先生还会写信给她,但那至少是一年半以后的事了。到那时,很多事都可能发生。的确,她不认为她的美国求婚者会转而追求其他更容易追到的姑娘,因为虽然这样的姑娘很多,她绝不相信,这一优点会吸引住他。但她又想到,她自己也可能饱尝到世事变化的艰辛,因而,终有一天,真的厌倦了那些非卡斯帕的品质(尽管那也非常多),反而会在他所体现的但今天被她视为妨碍她自由呼吸的那些因素中,发现一片安宁的憩息地。不难想象,这些被视为绊脚石的因素会有一天露出庐山真面目,成为一种福份——它们像牢固的花岗岩防波堤,给她提供了一个风平浪静的避风港。但那一天只会遵循规律缓缓而至,她不能袖手而待。至于沃伯顿勋爵,想象他将自己珍藏心中,她认为既不符合崇高的谦卑,也不符合明智的自傲。她已明确告诫自己,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她将加以忘却;而且也认为,沃伯顿勋爵自己也应做出相应的努力。这似乎看上去只是带嘲讽意味的设想,其实不然。伊莎贝尔真的相信,如人们说的,勋爵总会从失望伤心中恢复过来的。他受到很大打击——对这点她坚信不疑,而且能从中体会到快乐;但她相信,一个这么明智这么尊贵的人若始终为心中的创伤悲痛不已,实在是荒唐不可信的。况且,她说,英国人喜欢无忧无虑,对一个萍水相逢,自由独立的美国姑娘要是始终念念不忘,这在沃伯顿勋爵来说,未必舒服。她认为,将来总归有一天,她会听说他娶了一位本国姑娘,而且这位姑娘也值得他去爱。若是这样,这个消息甚至不会使她感到一丝惊讶。这将会证明,他相信她是坚定的——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单单这点也就满足了她的骄傲。
[1]法语:女伴,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