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九章

我们知道,在和他那位优异的朋友谈话时,拉尔夫·杜歇在对吉尔伯特·奥斯蒙德的优点的认可问题上,明显有所保留。然而,就这位先生在游览罗马的其余日子里的所做所为来看,他本人可能觉得自己真的不够大度。奥斯蒙德每天都和伊莎贝尔及她的同伴们消磨一段时间,最后大家觉得他是个最随和、最易相处的人。有谁看不到他是既圆滑练达又轻松愉快的呢?或许正因为如此,拉尔夫认为他那一套浅薄陈旧的交际观念是他的一大瑕疵,然而,即使是伊莎贝尔这位易得罪人的亲戚也不得不承认,他目前不失为一个令人愉快的伙伴。他性情温厚,不气不恼,而且知识广博,谈吐妙趣横生。再说,他又那么善解人意,就像那根殷勤的火柴一般准备随时擦亮为你点上烟卷。显然,他兴致勃勃,对一位从不大惊小怪的人来说,他兴致相当高了,这几乎为他博得喝彩。这倒不是说,他情绪高昂,喜形于色。在欢乐的协奏曲中,他从不会用指节去扣击大鼓,对不和谐的高音他一向深恶痛绝,他将之称为神经错乱的胡言乱语。他觉得,阿切尔小姐有时过于鲁莽,过于爽快。她有这一缺点真是太遗憾,要不然,她真是完美无缺,她会像掌中把玩的象牙台球一样光滑圆润,用起来得心应手。然而,如果说他是个不好声张的人,那么他亦是深不可测的。在罗马5月的最后几天里,他一直沾沾自喜,简直就像在博格萨别墅[1]的松树下,在遍地芬芳的野花与绿草中,在布满苔藓的大理石上,悠然漫步一样,让他深深陶醉,忘乎所以。他对一切都感到满意,他从未同时对这么多的东西感到满意过。昔日的印象,旧时的乐趣又重新复活了。一天傍晚,回到旅店,他写下一首小小的十四行诗,题目他事先拟定为《重游罗马》。一两天后,他把这首精雕细琢的诗拿给伊莎贝尔看,向她解释道,赞美缪斯女神以纪念生活中的愉快事件,是意大利的风俗。

总的说来,他独自品尝着自己的快乐。他或许会承认他经常地、痛切地感到有些事是错误的,丑陋的。幸福的甘露很少降落到他的心田,滋润他。但目前他很快乐——或许他一生还从没这么快乐过,而这种情绪有着坚实的基础。这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胜利感——一种最甜蜜的心情。对此,奥斯蒙德尝到的不多,在这方面,他很容易感到满足,他对这点很清楚,因而经常提醒自己。“不,我从没得到过厚爱,绝对没有得到过,”他常常在内心重复道,“如果我死前能成功的话,我一定要竭力博得它。”他太容易沉湎于思考了,仿佛“博得”幸运的成功首先就是暗中渴望它,而且仅限于此就足够了。他的一生也不是完全没有获得过成功,的确,他可能会向这位或那位旁观者暗示,他成就不大,但已心满意足了。但那些胜利的成果,现在看来,有些已老掉牙了,另外一些也太垂手可得了。目前这一次可能不如料想的艰难,而它之所以容易——也就是进展迅速——只是因为他作了前所未有的努力,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能做出这样大的努力。希望以这种或那种东西来显露“身手”——无论以怎样的方式——一直是他年轻时的梦想,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能明显证明身手不凡、出类拔萃的必要条件,在他看来,变得越来越庸俗不堪,越来越令人厌恶了,就像一杯接一杯地狂饮啤酒,以夸耀自己的海量似的。如果博物馆的墙上挂着一幅匿名的画,有朝一日突然被鉴定出自名家之手,只是由于它的格调太高雅,因而知音少,未引起注意,那么如果这幅画有灵性,而且在默默守候的话,它一定会深知那种狂喜之情。至于奥斯蒙德的“格调”,那位姑娘是在经过稍稍指点后发现的。现在,她不仅自己在欣赏这幅画,而且无须他费任何力气,她会把它印出来,介绍给整个世界。她会为他办好这件事的,他的等待将不会是一场空。

在预定的归期将至时,伊莎贝尔收到了杜歇夫人的一封电报。电文如下:

6月4日离开佛罗伦萨,前往贝拉焦,如无异议,携你同行。若在罗马闲荡,恕不等待。

在罗马闲荡真是件乐事,但伊莎贝尔有不同看法,她通知姨母说她即刻回来与她同行。她把这事告诉了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他答道,他在意大利度过了很多个夏季和冬季,现在打算在圣彼得大教堂清爽的阴凉地里,再闲晃上几天。他打算十多天后再回佛罗伦萨,那时她已经前往贝拉焦了。这一来,他要几个月后才能再见到她。这次,他们是在伊莎贝尔所下榻的旅馆里,在那间装饰华丽的大起居室里谈话的,那时已是暮晚时分。明天拉尔夫·杜歇就要送表妹回佛罗伦萨了。奥斯蒙德去时,只有姑娘一人在那里。斯塔克波尔小姐与住在四楼的一家令人愉快的美国人成了朋友,她已登上那看不见尽头的楼梯,去拜望他们了。亨利艾塔在旅行中,总是无拘无束地结交朋友,而且与在火车车厢中认识的几个人,结下了她最为珍视的友谊。拉尔夫正在安排明天的旅行事宜。伊莎贝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置身于室内装璜那黄色的海洋里。椅子和沙发呈桔黄色,墙壁和窗户装饰着紫色和金黄的布帷,镜子和画都镶嵌在火红的框架里,天花板呈高耸的拱形,绘着裸体的缪斯女神和小天使。对奥斯蒙德来说,这地方丑陋不堪。不和谐的色彩,浮华的艳丽,就像是粗俗的谎言和大话。伊莎贝尔手中有一本安培[2]的书,这是拉尔夫在他们到达罗马时,送给她的。尽管她将书摊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它,她并不急着研读。她旁边的桌上亮着一盏灯,粉红纱纸的灯罩低低地笼着,在她周围洒开一种奇异的、淡得苍白的红色。

“你说你会回来,但谁知道呢?”吉尔伯特·奥斯蒙德说,“我想,你极可能登上你周游世界的旅途。你没义务非回来不可;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办事,你可以漫游各地。”

“意大利也是各地之一,”伊莎贝尔答道,“我可以把它列为旅途的一处。”

“环游世界的旅途?不,别那么做。别把我们当作一个插曲,给我们一个完整的乐章吧。我不想在你的旅途中间见到你,我宁愿在你旅行的终点见到你。”片刻,奥斯蒙德又道:“我愿意在你疲惫厌倦了后见到你,我喜欢你那样。”

伊莎贝尔垂下眼睛,用手指抚弄着安培的书。“你使事情变得荒唐可笑,而且表面上让人看不出来,我想你也不是全然无心的,你瞧不起我的旅行——你认为它们荒唐可笑。”

“你从哪看出的?”

她以同样的语气接着往下说,一边用裁纸刀刮着书边。“你看出我的无知,我的错误。我漫游世界,仿佛世界属于我似的,这只是因为——因为别人赋予了我这么做的力量而已。你认为一个女人不应该这样做,你觉得那是胆大妄为,不得体的行为。”

“我觉得这是很美妙的事,”奥斯蒙德说,“你知道我的观点——我已经告诉你不少了。你不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一个人应使自己的生活成为一件艺术品。你开始时还很震惊,但我又告诉你,在我看来,你现在所做的就是使你的生活成为一件艺术品。”

她从书本上抬起头。“在这世上你最鄙视的就是拙劣的、浅薄的艺术。”

“也许是的。在我看来,你这种艺术品却是清纯、优美的。”

“如果明年冬天我去日本,你要笑我了。”伊莎贝尔接着说。

奥斯蒙德微笑了——笑意很明显,但不是嘲笑,因为他们的谈话并没有打趣的意味;实际上,伊莎贝尔是很认真的,他以前领教过。“你的想象力令人惊诧不已!”

“我说对了,你觉得这念头太荒唐。”

“到日本去,我真是求之不得呢!这是我最想去的国家之一;你不相信吗?我对日本的古漆器很有兴趣。”

“我对日本漆器不感兴趣,我可找不到这么好的理由。”伊莎贝尔说。

“你有更好的理由——支付得起费用。你猜想我在嘲笑你,这完全错了。我不知你头脑是怎么想的。”

“如果你确实觉得荒唐可笑,也是有情可缘的。因为我有钱旅行,而你没有;你见多识广,我却一无所知。”

“那你更有理由去旅行以增长见识了。”奥斯蒙德笑道,仿佛有必要声明一般,他又接着说:“另外,我也不是什么都懂。”

他说得这样郑重其事,伊莎贝尔也没觉得奇怪。此刻她想的是她生活中最愉快的这件事——她喜欢这么形容她在罗马这短短几天的游历。在她想象中,罗马就如古代小国的一位公主,披着又大又长的裙子,后面拖着的衣裙需要众多的侍从或历史学家才能托起来——这短短几天的幸福,就要结束了。这段日子的乐趣,大部分应归功于奥斯蒙德先生,这一念头不是她现在才苦苦思索出的,她对这点早已做出了充分评价。但是她对自己说,如果他们有不再见面的危险,或许那样也好,美好的事情不会反复出现。这次,她仿佛是在一个充满浪漫气息的岛屿上,美餐了紫葡萄,欣赏了临海面那变幻莫测的美景,现在和风吹起,她将扬帆启程了。也许,她再回意大利时,会发现他变了——而这位奇怪的人正是因为他现在的这个样子让她喜欢。与其面临那种危险。倒不如不回来。但如果她不回来,他们的这一乐章得就此划上了休止符了,那样就更令人遗憾了。一时,她觉得一阵伤心,泪水几欲夺眶而出。这种心情让她沉默不语,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也没说话,他看着她,“到处走走,”他最后亲切地轻声说道,“尝试一切事情,享受生活所能赋予的一切吧。愿你幸福,愿你成功。”

“你所谓的成功是指什么?”

“能做你喜欢做的事。”

“那么,这种成功在我看来,恰好就是失败!做喜欢做但没意义的事,往往令人厌倦。”

“一点不错,”奥斯蒙德以他深藏不露的灵活应变说道,“这正是我刚才所说的,总有一天,你会厌倦的。”他停了一会,然后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必等到以后,而是现在就告诉你我想对你说的话。”

“啊,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就不能给你建议了。”接着,她又前言不搭后语,却恰到好处地补充道:“不过,在我厌倦时,我是很可怕的。”

“我不相信。有时候,你会生气——这点我相信,虽然我还没看见过。但我相信,你从不会‘发脾气’。”

“甚至在我恼怒时也不会吗?”

“你不会恼怒的——你控制得住,那一定动人心弦。”奥斯蒙德庄重而认真地说道,“那可是值得一看的,了不起的场面。”

“要是我现在能控制得住就好了!”伊莎贝尔激动地喊道。(https://www.daowen.com)

“我不怕;我会抱着双臂,欣赏一番的。真的,我不是在开玩笑。”他向前俯着身子,两手抚在膝上。有一会,他垂着眼睛望着地面,“我想对你说的是,”他终于抬起头继续说道,“我发现我爱上了你。”

她蓦地站起身来,“啊,等我厌倦了,你再说这话吧!”

“等你厌倦了听别人说爱你吗?”他坐在那里,抬眼望着她。“不,你要么现在听,要么永远也别听,随你的便。但无论如何,我现在必须说。”她已转过身去,但立刻又站住了,垂下眼睛望着他。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地注视着彼此——这是在一生关键的时刻,清醒的、意义深远的观察。然后,他站起来走近她,态度毕恭毕敬,似乎害怕自己表现得太亲昵了:“我深深地爱上了你。”

他又宣布了一遍,口气显得小心翼翼,不带感情色彩,就像一个人只抱着渺茫的希望,但不说出来,心里又憋得慌。泪水涌入她的眼帘。这一次,是因为她感到心头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觉得一根精致的门闩滑动了——插上了亦或是打开了,她说不清。他站在那儿,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崇高,他讲的这番话就像初秋金色的阳光一般赋予了他一道美丽的光辉。尽管她依然面对着他,然而,从精神上讲,在这些话面前,她正远远向后退去,就像前几次在类似的情况下发生的一样。“啊!请别说了。”她答道,显得很紧张,这再次表现了她对抉择与定夺的畏惧心理。然而使她最为畏惧的,恰恰是那种似乎应该扫除一切恐惧的力量——她觉得在自己心里,在那心灵的深处,隐藏着一种激情,在她看来,那是一种可以迸发的、值得信赖的激情。它隐藏在那里,就像一笔巨款存在银行中一样,而现在,她不得不支取它了,这使她很害怕。如果她触动了它,它就会喷涌而出。

“我并没想过,你会很在乎这事,”奥斯蒙德说,“我能给你的太少了。我所拥有的,对我是足够了,但对你是不够的。我没有财产,没有名望,也没有任何外在的优越条件。所以,我什么也不能给你。我只是告诉你而已,因为这冒犯不了你,而且将来某一天,这也许会使你感到快乐的。这使我快乐,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接着说,站在她面前,体贴地俯向她,慢慢转动着他已拿在手里的帽子。他的手有些颤抖,但这只是局促不安的得体表现,丝毫也不显得古怪。他那张坚定、清秀、已有几条皱纹的脸对着她。“这没带给我痛苦,因为这是非常单纯的。对我来说,你永远是世上最重要的女人。”

伊莎贝尔想象着自己担任这一角色的情形——她想得全神贯注,觉得自己能出色地胜任它。但这种自鸣得意的情绪只埋在心里而已,她说的完全是另一套,“你没有冒犯我。但你应该记住,就算不冒犯,这种事也会让人心烦意乱,感到为难。”她听见自己说出“为难”二字,觉得这是个荒唐可笑的词,但它却愚蠢地闪入自己的头脑中。

“我完全知道。当然,这使你吃了一惊,吓了一跳。但如果只是这些,迟早会烟消云散的。或许它能留下一点什么,而我是不会为此而感到羞愧的。”

“我不知道会留下什么。你看,不论什么事,我都不会惊慌失措的,”伊莎贝尔笑了笑,脸色有点苍白。“我不会心慌意乱,不知该怎么想。我觉得,我很高兴,我们即刻就要别离,明天,我就要离开罗马了。”

“我当然不赞成你这话。”

“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她突然又道。说完,她的脸刷地红了,仿佛听见大约在一年前自己对沃伯顿勋爵这么说。

“如果你不走,你会更好地了解我的。”

“以后我会这么做的。”

“我希望如此,我很容易了解。”

“不,不,”她着重地答道——“你这话就不真诚了。你不容易了解,比任何人都不容易。”

“好吧,”他笑道,“我那么说是因为我了解自己。也许这有些夸口,但我确实了解自己。”

“很可能,不过你非常聪明。”

“你也一样,阿切尔小姐!”奥斯蒙德叫道。

“此刻,我并不觉得。不过,我还能聪明地想到,你该走了。晚安。”

“上帝保佑你!”吉尔伯特·奥斯蒙德说,握住她不愿伸出的手。之后,他又道:“如果我们还能相见,你会发现我丝毫没变。如果不相见,我也依然如此。”

“非常感谢你,再见。”

伊莎贝尔的客人带着一种暗暗的坚决的神气,他可以自己走开,但不能给撵走。“还有一件事,我从未向你要求过什么——甚至也不要求你将来想到我,对这点你应给我公正的评价。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这几天不回家,罗马令人愉快,我这种心情的人很适合待在这里。哦,我知道,离开罗马,你感到很遗憾;但遵从你姨母的话是很对的。”

“她根本就没有想要我离开!”伊莎贝尔奇怪地脱口叫道。

奥斯蒙德显然正要说点与此相称的话,但他念头一转,只简单地说:“啊!好吧,你随你姨母去是得体的,非常得体。我们做事应该中规中矩,我喜欢这么做。原谅我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说你不了解我,但你一旦了解我就会发现,我有多么循规蹈矩。”

“你不合乎传统吗?”伊莎贝尔严肃地问道。

“你这话问得好!是的,我反对传统,因为我自己就是传统,你不明白这点吗?”他顿了顿,笑道,“我很想解释一下。”接着,突然又以轻松明朗,单纯自然的口气请求道:“请一定回来吧!我们还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谈。”

她低垂着眼睛,站在那里。“你刚才要我做什么?”

“请你在离开佛罗伦萨前去看看我的小女儿。她一人住在别墅;我决定不把她送到我姐姐家去,她跟我的想法太不一致了。告诉我女儿,一定要好好爱她可怜的父亲。”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充满柔情地说道。

“我很乐意去看望她,”伊莎贝尔答道,“我将转告你的话。再说一次,再见。”

于是他迅速而有礼貌地离去了。他走后,伊莎贝尔又站了一会,打量着四周,然后慢慢坐下来,一副深思的神情。在她同伴们回来之前,她就一直这么坐着,叠着双手,注视着丑陋的地毯。她波动的情绪还未缓和,它静静地隐匿在心灵最深处。刚才发生的一切,正是一星期中她在想象里要走上前迎接的事;而现在,当它真正来临时,她却停步不前了——不知怎的,那庄严的原则却一下子土崩瓦解了。我们这位年轻小姐的思维活动是很奇怪的,我只能把我看见的告诉你们,不指望将它变得合情合理些。正如我所说,她的想象力现在却步不前了,它面前出现了最后一片无法穿越的土地——这片土地一片昏暗,模模糊糊,显得不可捉摸,甚至险象环生,就像是冬天里笼罩在暮色里的沼泽地一般。但她还是得穿越过去。

[1]罗马的名胜之一。

[2]安德列·马利·安培(1775-1836),法国物理学家,对电磁学有重要贡献,创立了安培定律。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