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一章

伊莎贝尔重回佛罗伦萨时,已是好几个月之后了。这段时间内发生了相当多的事,但我们关切的不是她在这段时期里的情形。我们还是将注意力转到她回克里森蒂尼宫后不久的某一天上,当时正值晚春,离我刚才叙述的那些事件已有一年了。这天,她独自一人待在一间小屋子里,这是杜歇夫人用来接待客人的许多房间中的一间。从她的神情态度上可以看出,她正在等待一位客人。高大的窗户敞开着,尽管绿色的百叶窗半遮着,花园里明朗清新的空气还是由宽宽的空隙里涌进来,使室内温馨而芬芳。我们这位小姐凭窗站了一会,两手在背后交叉握着,心神不安地茫然望着外面。她心烦意乱,神思恍惚,理不出个头绪来。她不可能是想在客人进屋前,瞥见客人身影,因为进入这幢宫邸不必经过花园,这里始终静悄悄的,幽深而僻静。她宁愿以一系列的猜度来估量他的到来,从她的神色来看,这使她有不少事可干了。她发觉自己很严肃,而且绝对沉稳了很多,这是由于过去一年里,她见了世面,长了阅历。可以说,这一年中她跑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人情世故。因此,在她自己眼中,她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肤浅的小姑娘了。那时她刚从奥尔巴尼来到花园山庄的草坪,并站在那里开始掂量欧洲。她自认为,她已增长了智慧,对生活了解了很多,这是那个浅薄无知的姑娘做梦也想不到的。如果她这会不是在忐忑不安地考虑眼前事,而是在追溯过去,那么她眼前会浮现出众多有趣的画面。这既有风景画,也有人物画,不过后者更多些。出现在这些画面上的人物有几位已为我们所熟悉。例如,一位就是息事宁人的莉莲,我们的女主人公的姐姐,也是埃德蒙·勒德洛的妻子。她从纽约来到这里,和她妹妹一起住了五个月。她将丈夫留在了国内,但带来了孩子们。伊莎贝尔温柔敦厚地扮演了小姨的角色。最后勒德洛先生也得以从他春风得意的法律事物中,抽出了几个星期。他神速横渡大西洋,在接妻子回国前和两位女士在巴黎待了一个月。即使从美国人的观点来看,小勒德洛他也未到观光旅游的年龄,因此,伊莎贝尔跟她姐姐在一起时,只能在很小的圈子里活动。7月间,莉莲带着孩子和伊莎贝尔来到瑞士,她们在阿尔卑斯山中度过了凉爽宜人的夏季。那里芳草如茵,鲜花满地,高大的栗树洒下一地绿荫,正好为两位女士和孩子们在温煦的午后上山漫游提供了绝妙的休憩之地。之后,她们来到了法国的首都,这是莉莲仰慕已久的城市,她大大采购了一番,以此作为对它的礼赞。而伊莎贝尔却觉得巴黎吵吵闹闹,空洞无物。这些日子,她还是念念不忘罗马。一想到它,她就觉得好像是在一间闷热拥挤的屋子里,把包在手帕里的一瓶气味浓烈的提神药水掏出来喝了几口。

正如我所说,勒德洛太太对巴黎顶礼膜拜,然而在这一圣坛上,她的疑虑和惊愕丝毫没减少。她丈夫到来后,她发现他不能感她所感,因而更觉懊恼不已。伊莎贝尔是他们共同的话题。然而,埃德蒙·勒德洛一如既往,无论他小姨子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他都坦然处之,从不感到惊异,也不感到苦恼,或是迷惑不解,或是高兴不已。勒德洛太太却思绪纷然,一会儿,她认为那位小姐理当回国去,在纽约购置一幢房子,例如罗西特家的房子,它附带一间别致的花房,而且正好位于她自己住的街道拐角处;过一会儿,她又因为这姑娘未嫁给一位大贵族而啧啧称奇。总的说来,我得说,她对各种可能性所做的设想,不够大胆。伊莎贝尔得到了一笔财产,这比她自己得到这笔钱更让她高兴。在她看来,这似乎给她妹妹稍显单薄,然而优雅高贵的形象,提供了一个绝妙的背景。然而,伊莎贝尔并不像莉莲想象的那样有出息——按照莉莲的理解,所谓有出息是跟白天的交际和晚上的舞会神秘地结合在一起的。毫无疑问,在知识方面,她有了巨大的长足。但是在勒德洛太太期待的社交成就上,她似乎战果不丰。莉莲对这些成就的概念模糊不清,然而这正是她对伊莎贝尔所期待的——期待她使这种概念具体化,伊莎贝尔可以干得很出色,就像她在纽约做的那样。勒德洛太太向她丈夫请教,在欧洲她是否可以享有一些在纽约社交界享受不到的特权。我们已知道,伊莎贝尔征服了几颗心,若问这与她在国内所可能取得的成就相比,究竟是高是低,这不太好回答。但我不无遗憾地再次指出,她没将这些光荣的战果公之于众。她没告诉她姐姐有关沃伯顿勋爵的事,也没提及奥斯蒙德先生的情怀。她保持沉默,只因为她不愿讲而已,并无更好的理由。她觉得缄默不语更有诗意,独自一人在暗中深深品味这些浪漫故事不更有情调吗?她不愿向可怜的莉莲征求意见,就像她不愿将这本珍贵的书卷永远地合上一样。但莉莲对这种另眼相待一无所知,因此她声称,她妹妹在欧洲的经历是在走一条奇怪的下坡路。这一印象,由于伊莎贝尔的表现而得到证实。例如,在奥斯蒙德先生这件事上,伊莎贝尔的沉默与他在她心头出现的次数成正比。由于伊莎贝尔经常默然不语,勒德洛太太有时觉得,她已丧失了勇气。继承财产这么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却导致了这么离奇的结果,这自然让乐呵呵的莉莲大惑不解。这更让她确信,伊莎贝尔着实与众不同。

然而,在她的亲戚们回国之后,我们这位小姐的勇气似乎达到了巅峰。她能想出比在巴黎度冬更大胆的事了——巴黎有些方面与纽约极为类似,巴黎像一篇清丽隽永的散文。她与梅尔夫人频繁的书信往来也大大助长了她的想象力。在11月末的一天,可怜的莉莲及她的丈夫和孩子们乘火车前往利物浦,他们将在那里搭船回国。当他们的火车离站后,伊莎贝尔从尤斯顿车站的月台上转身走出时,她感受到了一种自由自在、逍遥自得、甚至是肆无忌惮的心情,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强烈。热情待客对她有好处,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正如我们知道的,她善于发现什么对她有好处,而且她的努力也有收获,她总能找到一些对她相当有好处的事。为了最大利用目前这一机会,她陪着这些令人乏味的旅行者,从巴黎出发,她本想把他们一直送到利物浦,但埃德蒙·勒德洛请她千万别那么做,这也使莉莲坐立不安,提出了一些实在让人难堪的问题。伊莎贝尔目送着火车离去,朝她那个最大的小外甥飞了一吻,那孩子感情外露,此刻正从车窗上危险地远远向外探着身子,使离别的场面变得热闹非凡。然后她又回到了大雾弥漫的伦敦街头。世界在她面前伸展着——她可以做她选择做的事。这真是动人心弦。但目前,她的选择还是相当谨慎的。她只是决定从尤斯顿广场步行回旅馆。11月的天很短,黄昏早早就来临了。街灯在昏黄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朦胧不清,略呈红色。我们的女主人公孤身一人,而尤斯顿广场离皮卡迪利大街很远,但伊莎贝尔很有历险的兴致,她几乎故意走错路,以得到更大的刺激,因此当一位热心的警察轻而易举地为她指明道路时,她感到扫兴极了。她这么喜爱生活的景致,甚至连暮色渐深的伦敦街道都让她玩味不已——熙熙攘攘的人群,奔驰而过的街车,灯火通明的商店,五光十色的杂货摊子,及那闪闪烁烁、湿漉漉地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当天晚上在旅馆里,她写信告诉梅尔夫人,说她一两天就启程前往罗马。她直接去了罗马,没经过佛罗伦萨——先到威尼斯,接着由安哥拉南下抵达罗马。这次旅行她没什么人作陪,只有一位仆人跟随着她,因为她那些天经地义的保护人现在都不在身边。拉尔夫·杜歇在科孚度冬;斯塔克波尔小姐早于9月间由《会谈者报》来电召回美国,报社已为这位聪明灵巧的记者提供了一片新鲜的田地,这比欧洲那些腐朽败落城市有生机多了,因而斯塔克波尔小姐更可以施展自己的才智了。班特林先生答应他将很快去美国看望她,这使她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回国的旅程。伊莎贝尔写信给杜歇夫人,说她很抱歉未去佛罗伦萨。她姨母的答复符合她一贯的特色。她表示道歉像肥皂泡一样,毫无用处,她自己是从不屑于这种名堂的。人们要么做过某事,要么没做过。至于他“原本”要做什么,这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就像对未来生活或对事物起源的设想一样,无关痛痒。她的信很坦率,但又(就杜歇夫人而言,这是少有的)并不像表面上看来的那么坦率。对甥女未在佛罗伦萨停留一事,她爽快地原谅了她,因为在她看来,这表明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不像以前那样成问题了。当然,她也留心着奥斯蒙德先生,看他是否也会找借口前往罗马。当得知他并未离开,她欣慰了不少。

至于伊莎贝尔,在罗马还没待两星期,她就向梅尔夫人提议,她们一起去东方作次小小的旅行。梅尔夫人评论道,她朋友浮躁不安,但又补充说,去雅典和君士坦丁堡观光,是她的夙愿。于是,这两位女士就踏上了征程。她们在希腊、土耳其和埃及游玩了三个月。伊落贝尔在这些国家发现很多让她感兴趣的东西。但梅尔夫人唠叨个不停,说即使在历史最悠久的古迹面前,她都沉静不下来,而这些名胜本应该撩发幽思情怀,让人感到安宁静谧的。伊莎贝尔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就像是口渴难耐的人,一杯接一杯地狂饮。梅尔夫人此时像位宫廷女侍,跟在一位微服出游的公主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她是应伊莎贝尔之邀来的,她使这位小姐寒碜的处境立刻光彩顿生,气派极了。她以自己与生俱有的聪明乖巧成功地扮演了这一角色。她隐去自己的光彩,屈尊成为一个待遇优厚的伴娘。然而这种处境并不让人为难,无论什么人在旅途中遇上这一对沉默寡言、然而引人瞩目的女士,他们都难以说出谁是主谁是仆。如果说,经过相处后,伊莎贝尔才觉得梅尔夫人很出色,那样的话,就太小瞧伊莎贝尔对她的印象了。因为伊莎贝尔从一开始,就觉得她阅历丰富,生性随和;经过三个月的亲密相处后,伊莎贝尔觉得更了解她了。她的性格完全展现了出来,而且这位可敬的夫人最终还是履行了自己诺言,从她自己的观点出发叙述了她的历史——因为伊莎贝尔已从别人口中听过她的故事,因而她更乐意听听她自己怎么说。这是段很凄惨的经历(这是指与已故的梅尔先生有关的那部分)。她说,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冒险图利者,虽然开始时他看上去很可信。多年前,因为她的年轻无知,不谙世事,她上了他的当(当然,那些现在才认识她的人,很难相信她会那么幼稚)。她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令人黯然神伤的磨难,但依然充满生机,富于情趣,这令伊莎贝尔惊叹不已。对梅尔夫人的这种蓬勃生机,伊莎贝尔有了深刻的理解。她觉得,这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意识的表现,就像演奏家装在琴盒里随身携带的小提琴,或是与骑师寸步不离的备好鞍鞯、套上嚼子的“爱马”。伊莎贝尔仍像以前一样喜欢她,但她觉得,有一个角落始终为帘子遮着,归根到底,这位夫人只是一位演员,注定要穿着戏装粉墨登场。有一次,她说过,她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属于“旧世界”。伊莎贝尔总觉得,她是另一种社会或道德体系的产物,是在另一方天空下成长的。(https://www.daowen.com)

伊莎贝尔相信,她实际上有一套不同的道德观念。当然文明人的道德观念总有很多相同之处,但伊莎贝尔感觉,她有些错误的价值观念,或者像商店里的伙计说的,对一些东西进行了削价处理。她以年轻人的冒昧断定,凡是与她不同的道德观念,总是比较低级的。这一信念使她可以从一个人的谈话中觉察到偶尔流露的残忍,偶尔闪现的虚伪,尽管这类人善于察言观色,而且又心高气傲,不屑于以一般的方式去蒙蔽人。从某些方面来说,梅尔夫人对人的动机的认识,仿佛是从一个没落的小王国的朝廷上得来的。其中有几项,是伊莎贝尔闻所未闻的。她不是什么都听说过,这不足为奇,但是世上有些事显然还是不听为妙。有一两次,她着实吓了一跳,因为她的朋友使她大受震动。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呼:“上帝宽恕她吧,她并不理解我!”这一发现,令她大为震惊,这似乎是一种荒唐的反应,但伊莎贝尔隐约有些惊慌,仿佛它包含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当然,在梅尔夫人突然表现出她超凡的才智时,这种恐慌感便荡然无存。但在这信任感的涨涨落落之间,它已成为一条高水位标。梅尔夫人有次宣称,她相信,当友谊不再加深时,它立刻开始走下坡路——对一个人的喜好要么增强,要么减弱;两者之间没有静止的平衡状态,换句话说,静止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它不是朝这个方向发展,就是朝那个方向发展。不管她们的友谊发展如何,这些天来,这位姑娘的幻想力却找到了广阔的用武之地。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富于幻想了。当她在开罗一带游览,仰望着那宏伟的金字塔时,可想而知,她思潮奔涌;或者,当她站在雅典卫城的断壁残垣之间,注视着被当作是萨拉米海峡[1]的那一带时,她又是浮想联翩。尽管这些情感深沉而难忘,我也不想多费笔墨了。3月末,她从埃及和希腊回来,又在罗马住了些日子。几天后,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便从佛罗伦萨赶来了,他在罗马待了三星期。由于她与他的老朋友梅尔夫人待在一起,而且又寄居在她的寓所里,因此实际上她免不了天天要与他见面。到了4月底,她写信给杜歇夫人,表示现在她很高兴应杜歇夫人很久以前的邀请,去克里森蒂尼宫拜访。这次,梅尔夫人仍留在罗马。她发现姨母一人呆在家里,她表兄还在科孚。当然,她们天天盼望着拉尔夫的归来。伊莎贝尔有一年多未见到他了,她期待着向他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1]在雅典附近。公元前480年,希波战争期间,希腊军队曾在此地大败波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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