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二章

我们才看见伊莎贝尔站在窗边,不过那时她心里想着的并不是拉尔夫,也不是在回顾我刚才匆匆描述过的那些事件。她面对的不是往事,而是那逐渐逼近的,近在眼前的时刻。她有理由相信,会出现一场风波。她也不是在思考该对来客说些什么,这问题她早已成竹在胸了。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他说的不会是让人平心静气的话,伊莎贝尔深信这点。毫无疑问,这信念使她眉尖笼着阴云,然而,除此之外,她觉得神清气爽。她已脱去丧服,打扮得光彩耀人,雍容华贵。她觉得自己老了——老了很多,但因此也更有价值了,就像是收藏家手中一件珍贵的古董一样,年岁越久,价值越高。无论如何,她没能在忧虑中一直沉浸下去,因为一位仆人进来了,托盘中放着一张名片。“让这位先生进来。”她说。仆人退出后,她继续注视着窗外,直到听见进屋的人随手关上了门时,她才转过身来。

卡斯帕·戈德伍德站在那里——他站着,任伊莎贝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她的目光明亮而冷漠,与其说是问候,倒不如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管戈德伍德先生的成熟感是否与她的步调一致,我们很快就能看清这点,现在我得说,在伊莎贝尔那挑剔的目光中,他丝毫没受岁月的侵蚀。他站得挺直,强壮有力,在他的外表中,没什么可以肯定地证明他的年轻,亦或是他的年老。如果说他既不幼稚也不软弱,那么他也不懂实用的哲学。他的下巴与前些年一样,生动地显出坚毅之色来。当然眼前这一危机,使它带上了一丝严峻的神情。他看上去像是一位长途跋涉旅人,仿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时,他一言不发,这给了伊莎贝尔思考的时间。“可怜的人!他本会大有作为的,可是他浪费了那宝贵的精力,多么遗憾!一个人无法让每个人都称心如意,这又是多大的憾事!”他还是没说话,她又想了会,最后开口道:“我真想说,我多么希望你不要来啊。”

“我相信是那样。”他看了看周围,想找地方坐下来。他不仅来了,而且还打算待上一会。

“你一定很累了。”伊莎贝尔说,自己也坐了下来。她想,这是个宽容大度的举动,因为他也可以乘机坐下了。

“不,我一点也不累。你什么时候见我累过?”

“从来没有,我真希望你也会感到累,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深夜的时候。坐的是蜗牛火车,可他们说是快车。这些意大利的火车慢得跟美国的出殡一样。”

“那正相称——你一定觉得你是来安葬我的!”

她勉强笑了笑,尽量使气氛轻松起来,她已经把这事想得水落石出了。很清楚,她既没失信,也没有窜改任何约定。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害怕这位客人。她为自己的害怕而感到羞愧,但谢天谢地,她没有其他感到羞愧的事了。他带着生硬的、固执的神情望着她,这种固执毫无乖巧圆滑可言。尤其是当他那阴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觉得重似千钧。

“不,我没那么觉得。我想象不出你会死。我倒真希望我能那么想。”他坦率地宣称。

“我感激不尽。”

“我宁愿想象你死了,也不愿想象你嫁给了别人。”

“你太自私了!”她认真地说道,仿佛真的这么想似的。“就算你自己不幸福,别人还是有权得到幸福的。”

“我这么说,很可能是自私,但你这么说,我毫不在乎。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已没感觉了。你所能说的最残忍的话,对我只不过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你所做的,已使我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我是说,除了对那件事的感觉外。这种感觉,我终生不忘。”

戈德伍德先生不带感情,从从容容地说完这番话,仿佛事不关己似的。他那生硬缓慢的美国腔,不能给这本质粗鲁的要求赋予一层诗意的情调。他的口吻只是让伊莎贝尔生气,而非感动。或许她的愤懑是件喜事,因为这让她觉得更有必要克制自己了。正是这一影响力下,过了一会,她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什么时候离开纽约的?”

他仰起了头,仿佛在计算日子。说道:“十七天以前。”

“尽管你乘的火车那么慢,你旅行的速度还是很快。”

“我是尽快赶来的,如果可能,我五天前就来了。”

“这没什么两样,戈德伍德先生。”她冷淡地一笑。

“对你没什么不同,但对我是不同的。”

“我看不出,你有何收益。”

“这得由我来判断!”

“那自然,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在折磨自己。”接着,她改变了话题,问他是否见到了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他有些不以为然,神色间仿佛表明,他从波士顿来到佛罗伦萨,不是来谈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的。但他还是明确地回答了,说在他离开美国前,这位小姐正和他在一起。“她去看你了?”伊莎贝尔问道。

“是的,她恰好在波士顿,她是到我办公室找我的。那天我正好收到你的信。”

“你告诉她了?”伊莎贝尔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有,”卡斯帕·戈德伍德简单地答道。“我不想那么做。她很快就会知道的,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我会写信给她,然后,她会写信来训我的。”伊莎贝尔说,勉强笑了笑。

然而卡斯帕·戈德伍德依然神色严峻。“我想她很快会来的。”他说。

“来训我吗?”

“我不知道。看上去,她觉得她还没彻底看完欧洲。”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点,”伊莎贝尔说,“我得准备好迎接她。”

戈德伍德先生盯着地面,望了一会,接着抬起眼睛问道:“她认识奥斯蒙德先生吗?”

“她知道他,但不喜欢他。但是我跟谁结婚,当然不会管亨利艾塔高不高兴。”她补充道。如果她能稍稍让斯塔克波尔小姐满意点,也许会让可怜的卡斯帕好受些。不过他没这么说。片刻后,他只是问,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她回答说,她还不知道。“我只能说很快就会举行。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你和另外一个人——奥斯蒙德先生的一位老朋友。”

“这门婚事,你的朋友们不会满意吧?”卡斯帕·戈德伍德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过,我结婚不是为了朋友。”

他既没表示惊异,也没发表意见,只是继续提出问题,问得开门见山,毫不委婉。“那么,奥斯蒙德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

“怎么样一个人?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辈,但他正直而可敬。他没有职业,”伊莎贝尔说,“他并不富有;在任何方面,他都默默无闻。”

她不喜欢戈德伍德先生的这些问题,但她对自己说,她有责任尽量满足他。然而,可怜的卡斯帕似乎并不是很心满意足。他坐得笔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他来自什么地方?他是哪里人?”

她从没这么讨厌过他的波士顿口音,有些字音被他发得怪腔怪调。“他不来自任何地方。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住在意大利。”

“你在信上说他是美国人。他没有家乡吗?”

“有过,但已被他遗忘了,他离开家乡时很小。”

“他再也没回去过吗?”

“他为什么要回去?”伊莎贝尔问道,涨红了脸,极力替他分辩。“他没有职业。”

“他可以回去玩玩。他不喜欢美国吗?”

“他不了解美国。他很安静,不喜欢麻烦——他对意大利已心满意足了。”(https://www.daowen.com)

“对意大利,对你心满意足了。”戈德伍德先生说。他说得很忧郁,也很朴实,没有打算说出一两句隽言妙语来。

“他干过什么?”他突然又问。

“以致我要嫁给他?他什么也没干过,”伊莎贝尔答道,她快没耐心了,开始变得有些强硬了。“如果他有过什么伟大成就,你是否因此会原谅我呢?放弃我吧,戈德伍德先生!我嫁的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用不着对他产生兴趣,你不会感兴趣的。”

“我无法欣赏他,这才是你的意思。你根本不认为他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觉得他很伟大,很了不起,尽管别人都不这么认为。”

伊莎贝尔脸色愈发地红了,她觉得,他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显然,在激情的影响下,他变得富有洞察力了。而这以前,她一直认为他很迟钝。“你为什么总是提到别人怎么想?我不能和你讨论奥斯蒙德先生。”

“当然不能。”卡斯帕合情合理地说。他带着无望的,生硬的神情坐在那里。似乎他们不仅无法讨论这件事,而且也别无其他事好谈。

“你看,你有何收益呢?”她于是说道——“我不能给什么安慰,也无法让你称心如意。”

“我没指望你能给我什么。”

“那么,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来。”

“我来是因为我想再次见到你——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形。”

“我很感激,但如果你肯等一等,我们迟早都会见面的;那时,我们的相会不论对你,或是我,都要比现在愉快得多。”

“等到你结婚后?那正是我所不愿意的。那时候,你就不同了。”

“不会怎么变的。我仍然是你的好朋友,你会看到的。”

“那只会使事情更糟糕。”戈德伍德先生冷冰冰地说。

“啊!你太难伺候了!我总不能为了使你死心,故意去讨厌你吧,我无法保证这点。”

“如果你那么做,我也不在乎。”

伊莎贝尔蓦地站起身来,仿佛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走到窗边,站在那里,向外眺望着。待她再次转身过来时,客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又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一只手搭在她刚才坐过的椅背上。“你是说,你来只是为了看我一眼?或许,这对你会好一些,但对我没什么好处。”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你已听到了。你看,它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

“无论如何,这给了我快乐。”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

这天早晨,她得悉,他已来到佛罗伦萨,而且如果她允许的话,他将在一小时内来看望她。这使她感到痛苦,而且不悦。尽管她让替他送信的人回话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来;她还是愤愤不平,心烦意乱。她见到他时,心情也没好转起来。他的出现本身包含了太多的意义。这些意义——权利、谴责、抗议、非难、使她回心转意的希望——都是她无法接受的。然而,如果说,他的出现包含了这些意思,但它们并未表现出来。而现在,奇怪的是,我们这位小姐开始怨恨起这位客人非凡的自我控制力了。他那种无声的痛苦令她恼火,他那种默默忍受、不予反击的大度令她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的情绪波荡起来。她觉得,她这么愤怒,好像一个女人做了错事而气恼不已一样,但她没有做错,很幸运,她倒不用咽下那枚苦果。但是,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他能指责她一下。她本希望他的来访不要太长,因为这毫无意义,也不合适。但现在,他要转身离去时,她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害怕他一句话不说,便走开了。这样,她连一个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虽然一个月前,她在给他的信上,已为自己解释过了。她用精心斟酌的措词,三言两语便宣布了她订婚的消息。然而,如果她没做错事,她为什么想为自己辩解呢?伊莎贝尔希望戈德伍德先生生气,在她来说,这是一个极为宽厚大度的表现。这时,如果他还没有完全做到坚忍,那么她突然流露的语气却使他做到了这点。她叫喊道:“我没有欺骗你!我完全是自由的!”

“是的,我知道。”卡斯帕说。

“我明确地警告过你,我会按我自己的意愿办事。”

“你说你也许永远不会结婚,你说得那么肯定,我几乎完全相信了。”

她沉思了一下,“对于我目前的意愿,没人会比我自己更吃惊了。”

“你告诉我,如果我听到你订婚的消息,我不要去相信它。”卡斯帕继续说,“二十天前,我从你自己那里听到了这事,但我想起了你说过的话,以为也许出了什么差错,这也是我来的部分原因。”

“如果你想听我亲口再说一遍,那很好办。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我一走进屋子就看出来了。”

“我不结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伊莎贝尔问道。口气有些凶狠。

“那比现在这情形让我好受些。”

“我已说过,你太自私了。”

“我知道,我自私得像铁块一般,无以复加。”

“即使铁有时也会融化。如果你通情达理,我以后还会见你的。”

“你认为我现在不通情达理吗?”

“我不知道,该对你怎么说。”她突然以谦卑的口气说道。

“短时期内我不会再来打搅你的。”年轻人接着说。他向门口走了一步,但停住了。“我来的另一个原因,是想听听你怎么解释你改变主意的事。”

她的谦卑感突然间荡然无存。“解释?你认为我必须解释吗?”

他久久地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你那时太肯定了,我信了你的话。”

“我也相信。就算我愿意解释,你认为我能解释得清吗?”

“不,我想不能。好吧,”他又道,“我已了了心愿,我见到了你。”

“这样辛苦地来回奔波太不值得了。”她觉得自己的回答索然无味。

“如果你担心我会累倒——或者怎样——你大可不必那样。”他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离去了。他们没有握手,没有道别。在门口,他手握着门的把手,说:“明天,我就离开佛罗伦萨了。”他声音毫不颤抖。

“我很高兴听到这话!”她激动地答道。他走后五分钟,她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