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善于思考的读者也许不会感到奇怪,拉尔夫·杜歇在他表妹结婚后,与她见面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因为他对她的婚姻所采取的观点,很难增进他们之间的友好关系。我们知道,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后便觉得心里安宁了。伊莎贝尔没有邀请他继续进行讨论,因此那次讨论便标明了他们关系的一个新纪元。那场讨论造成的分歧让拉尔夫害怕,这并不是他希望的结果。它并没有冷却姑娘履行婚约的热情,但这使他们的友谊到了破裂的危险边缘。拉尔夫对吉尔伯特·奥斯蒙德的看法,两人都没有再提起。他们以一种神圣的沉默湮没了这个话题,因而相互间得以维持表面上的坦诚。但分歧依然存在,正如拉尔夫时常提醒自己的,分歧依然存在。她没有原谅他,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这就是他得到的一切。她认为,她已原谅了他,她相信自己并不在乎。由于她既宽容,又高傲,因而这些信念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但不管事实证明他做的是对还是错,他实际上还是伤害了她,而这种伤害女人们记得最清楚。作为奥斯蒙德的妻子,她永远不再是他的朋友了。如果充当这种角色,她得到了所期望的幸福,那么对一位事先企图破坏这种宝贵幸福的人,她只能加以鄙视;但如果是另一种情况,他的警告成为事实,而她曾发过誓,说永远不会让他知道,那么,她的誓言会成为她的精神负担,从而使她恨他。在他表妹婚后的一年中,拉尔夫对未来的预见便是这么悲凄凄的。如果说他的胡思乱想是病态的;我们应想到,他的健康情况不佳。作为一种自我慰籍,他尽量表现得从容大度(他自认为是这样),还参加了伊莎贝尔和奥斯蒙德先生的婚礼,婚礼是6月间在佛罗伦萨举行的。他从母亲那儿得知,伊莎贝尔本打算在她的家乡举行婚礼,而且奥斯蒙德也表白,即使行程迢迢他也心甘情愿,但她又希望一切从简,因而最终决定,让住得最近的一位教士,尽可能快地完成这一仪式。在她看来,这最能体现从简精神了。因此,婚礼是在一所小小的美国教堂里举行的,那天天气很热,出席婚礼的只有杜歇夫人、拉尔夫、帕茜、奥斯蒙德和格米尼伯爵夫人这么几位。婚礼显得很简陋。一部分是因为两位应该到场的人没有来,他们本会为婚礼添色不少。梅尔夫人也在被邀之列,但她不能离开罗马,写来一封声情并茂的信表示道歉。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没有受到邀请,尽管戈德伍德先生通知伊莎贝尔说她要从美国赶来,但实际上,由于公务缠身,没能实现自己的计划。她也寄来一封信,但是不如梅尔夫人的信亲切有礼,她宣布,如果她能越过大西洋来到佛罗伦萨,她不仅要作为一位宾客,还要作为一个评论家来出席她的婚礼。她重返欧洲是稍后一些时候的事了,直到秋季,她才和伊莎贝尔在巴黎见了面,那时,她尽情施展了自己的批评天赋——或许太肆无忌惮了一点。批评的矛头主要指向了可怜的奥斯蒙德先生。为此,奥斯蒙德言辞激烈,表示抗议,以致亨利艾塔不得不向伊莎贝尔宣称,她走的这一步,给她们的友谊,造成了障碍。“这根本不是说你嫁了人——而是说你嫁给了他。”她认为指出这点是她义不容辞的事。可以看出,她的看法与拉尔夫·杜歇的很贴近,这是她始料不及的;但与拉尔夫不同,她可不像他那样犹犹豫豫,懊悔不已。然而,亨利艾塔再度访欧并不是一无所获。事情是这样的,奥斯蒙德已向伊莎贝尔宣布他真的无法容忍那位女记者了,伊莎贝尔则说,她觉得,他对亨利艾塔严厉了些。就在这时,老好人班特林先生出现了,他提议他们一起南下去西班牙。随后,亨利艾塔从西班牙发来的通讯,可以说是她发表的最出色的作品了。尤其是从阿尔汉布拉宫[1]发出的一篇,题目为《摩尔人和月光》,大家公认是她的杰作。伊莎贝尔觉得,她丈夫对那可怜的女孩子太当真了,不懂得以幽默风趣的态度对待她,不禁暗中有些失望。她甚至疑惑,他的轻松风趣——那不正是他幽默感的体现吗?——是否凑巧转入了低谷。当然了,她现在充满了幸福感,对亨利艾塔昧良心的话犯不着计较,因而可以公正宽大地看待这件事。奥斯蒙德认为她们两人的友谊是件咄咄怪事,想不出她们有什么共同点。在他看来,班特林先生的这位旅伴不过是一位最庸俗的女人。他还声称,她放荡至极。对最后一条判决,伊莎贝尔慷慨陈词,加以驳斥,这使他再次对他妻子的某些古怪趣味感到诧异。伊莎贝尔只能解释说,她喜欢结识与她迥然相异的人。“那么,你为什么不和你的洗衣妇打交道呢?”奥斯蒙德问道。伊莎贝尔回答说,她担心她的洗衣妇不喜欢她,而亨利艾塔是非常喜欢她的。
她婚后的两年,拉尔夫很少见过她。她开始定居罗马的那个冬季,他是在圣雷莫度过的。到了春天,他母亲也去了那里;之后,同他一起来到英国。他母亲是去料理银行业务的,因为她无法劝服拉尔夫照管银行。拉尔夫在圣雷莫租了套房子,那是一幢小小的别墅,他在那里又度过了另一个冬季。但第二年4月底,他来到了罗马。这是伊莎贝尔结婚后,他第一次与她见面,那时,他渴望与她重新见面的愿望到了最强烈的时刻。虽然她时常给他写信,但他想知道的情况,她只字不提。他曾问过他母亲,她日子过得怎样,他母亲只是回答说,她猜想她会尽量过得幸福的。杜歇夫人缺乏想象力,对看不见的事她想不出个所以然。而且,现在她自称,她与她的外甥女很疏远,也很少见到她。看上去,这位年轻夫人的生活相当体面,但杜歇夫人依旧保持原来的看法,认为她这门亲事太寒碜了。想到伊莎贝尔的婚姻状况,她便觉得不痛快。她确信,那毫无光彩可言。在佛罗伦萨,她不时能遇上格米尼伯爵夫人,她总是尽量避免与她接触,伯爵夫人使她想起奥斯蒙德,而奥斯蒙德又让她想到伊莎贝尔。这些日子,伯爵夫人受到的非议少了,但杜歇夫人认为那也不是好事,那只不过证明她以前招惹的闲话太多了。梅尔夫人更是让她一下子想到伊莎贝尔,梅尔夫人与杜歇夫人的关系发生了明显变化。伊莎贝尔的姨母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她扮演了一个巧妙的角色。梅尔夫人向来不和任何人争吵,似乎认为没人值得她去费口舌。她和杜歇夫人来往了好几年,从来没露出一丝气恼的神情,这多少说来也算得上一大奇迹。但就是这位梅尔夫人,现在却提高了嗓门宣称道,对杜歇夫人这一指责,她根本就不屑于屈尊替自己辩解。然而,她又补充说(当然没有屈尊),她的行为一向动机单纯;她只相信她见到的情况,而她看到的是:伊莎贝尔并不急于结婚,奥斯蒙德也没急着讨她欢心(他一再登门并无用意,他只是在他的山顶上闷得慌,想出来解解闷罢了)。伊莎贝尔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底,她的希腊和埃及之行是颗烟幕弹,成功地蒙住了她同伴的眼睛,梅尔夫人接受了这件事,因为她并不认为这是桩丢人现眼的事。但如果说,她在里面耍了什么花招——说她两面三刀也好,说她一心通敌也好——这都是莫须有的罪名,她要傲然加以抗议。毫无疑问,因为杜歇夫人的态度,也因为由很多美好岁月养成的心境遭到了破坏,梅尔夫人这以后去英国住了好几个月。在那里,她的声名还未受损。杜歇夫人待她不公,有些事是让人无法宽恕的;但梅尔夫人默默忍受着痛苦,她的尊严始终让人叫绝。
正如我说的,拉尔夫希望亲自来看看。但是当他进行查访时,他再次感到自己太傻了,他已引起了女孩子的戒心。他打错了牌,现在败局已定,他什么也不会看到,什么也不会知道。在他面前,她会始终戴上假面具。他当初应该采取的办法是,欢欢喜喜地称道她的婚姻,以后,按照拉尔夫的说法,真相总会大白的。那时候,她还有机会把他叫做呆头鹅,那么,为了了解到伊莎贝尔的真实处境,他会心甘情愿地当一回呆头鹅。然而,现在她既不能奚落他的谬见;也不能声称,她深信不疑的事得到了事实的证明。如果她戴着假面具,这假面具整个儿地遮住了她的脸,画在上面的那宁静的神情显然呆板、机械。拉尔夫说,这不是一种表情,而是一种脸谱,甚至只是一张幌子。她失去了孩子,这是一种悲哀,但这种悲哀,她很少提起,关于这,她能说的很多,但告诉拉尔夫的却只有那么一点点。况且,这是六个月前的事,现在已成过去了,悼念的标志也被她放到了一边。她似乎领导着当地的社交生活,拉尔夫听说,她有着“夺目的地位”。他发觉,她给人造成一种特别值得羡慕的印象。许多人认为,即使仅仅认识她,也是一种殊荣。她的宅邸不是人人都有幸光临;她每星期四晚的聚会,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到请帖。人们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过着阔绰华贵的生活,但你得成为她圈子中的一员才能看出这点。因为奥斯蒙德夫妇的日常生活中,没有什么可让你惊诧,没什么能让你指责,甚至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拉尔夫看出,这一切都有主人插手的痕迹。因为他知道,伊莎贝尔没这能耐,造不出刻意的效果。在他印象中,伊莎贝尔喜欢活动,爱好欢乐的场面,热衷于夜生活、远游,爱把自己弄得很疲倦。她热切希望自己能快快乐乐,兴致勃勃的,甚至于百无聊赖也好。她渴望结交新朋友,见识知名人物,探访罗马四郊,喜爱接触旧时代那些陈腐不堪的遗物。因为渴望自己得到全面发展,她对这一切事物不加区别,同样热爱,而以前,拉尔夫善于运用自己的智慧对待这些事物。她的某些冲动显得狂热,某些尝试又显得粗鲁,这使拉尔夫感到惊诧。他觉得,比起结婚前,她甚至连说话、行动、呼吸都加快了节奏。毫无疑问,她变得虚张声势了,而以前,她是那样地热爱质朴无华的真理。以往,她沉醉于心平气和的争论,忘情于智力的角逐(在融洽而热烈的讨论中,有时,对方给她以泰山压顶般的一击,而她却将这当作一片鸿毛,轻轻从面前拂开。这个时候,她显得是那样的迷人);而现在,她似乎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人们表示异议,或随声附和。过去,她充满了好奇心;现在,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然而,尽管她态度冷漠,活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她身材依旧苗条,但更富魅力了。外表上,她并没显得非常成熟,但她的仪态举止间,却流露出一种尊荣富贵的意味,这给她的美貌抹上了一层傲慢的色彩。可怜的、至真至性的伊莎贝尔,是什么乖张的心理在咬啮她的心灵呢?她轻盈的脚步后面有了长长的拖裙,她智慧的头脑上冠以了庄严的冠冕。那位无拘无束、灵活敏锐的姑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位代表某种东西的尊贵夫人。伊莎贝尔代表什么呢?拉尔夫问自己。他只能回答说,她代表着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我的上帝,这是怎样一种职能啊!”他悲哀地喊道。他对神秘莫测的世事感到目瞪口呆。
正如我说过的,他认出了奥斯蒙德的影子。他时时刻刻都能辨认出他的痕迹。他看到,他是怎样把一切事物都限定在适当的范围内,怎样调节、管理和推动着他们的生活方式。奥斯蒙德真是如鱼得水,他终于有了东风,可以借以施展本领了。他一向着眼于效果,他的效果是经过精心谋划的。这种效果不是靠庸俗的方法制造出来的,但它的动机庸俗,尽管手法高明。他将他的小天地笼罩在一种令人眼红的神圣光辉中,以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姿态引诱人们走入他的小圈子。他使人们相信,他的屋子与众不同;他以冷漠而独特的神态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是他巧妙塑造的形象,而伊莎贝尔却赋予他崇高的节操。“他凭借的是优异的材料,”拉尔夫对自己说,“同以前相比,他现在资源丰富多了。”拉尔夫是个聪明人,但他觉得自己还从未这么聪明过,以致能在私下观察中发现:在只关心内在价值的幌子下,奥斯蒙德关心的完全是世俗的荣誉。他自称是世界的主人,但事实远非如此,他只是一位卑躬屈膝的仆人。世界对他关注的程度是他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他从早到晚盯着这凡尘俗世,而世界却这么愚蠢,居然从未怀疑到他的诡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摆出某种Pose[2],一不小心,人们就会把它当作自然的举动。拉尔夫还从未遇上过这样一个人,一个完完全全生活在精心算计中的人。他的趣味、他的学问、他的成就、以及他的收藏,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他在佛罗伦萨那个山顶上的生活,也是保持多年的有意识的姿态。他的离群索居、他的百无聊赖、他对女儿的爱、他的彬彬有礼、他的傲慢无礼,都是他心目中常常浮现的一种意象的种种表现,而这种意象在他看来是孤芳自赏和神秘莫测的最高境界。他的野心不在于取悦世界,而在于引起世界的好奇,却又不去满足这种好奇心。捉弄世界让他觉得自己很是了不起。他这辈子中,为了取悦自己而干的最直接的一件事,便是把阿切尔小姐弄到了手。在这件事上,可怜的伊莎贝尔的确体现了那个轻信的世界,她给弄得晕头转向,迷惑不解。拉尔夫当然看到,他应该始终如一。他接受了一种信条,既然他曾经为它痛苦过,从道义上来说,他也不能放弃它。我现在只是按照信条的内容,忠于它原来的精神,为它勾勒了一个轮廓。毫无疑问,他善于用事实来印证他的理论。现在,他在罗马待了一个月,他所爱的那个女人的丈夫,丝毫没有把他看作敌人。即使是这件事,他也联系上了自己的理论。
对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来说,拉尔夫目前已无关紧要。这不是指他作为一个朋友的重要性,而是说,他根本没有任何重要性。他是伊莎贝尔的表兄,现在已病入膏肓——奥斯蒙德是从这个基础上看待他的。他问了一些得体的话,问到了他的健康,问到了杜歇夫人,问到了他对冬天气候的看法,还有他在旅馆住得是否舒适等等。在他们仅有的几次会面中,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但他始终谦恭有礼,表现出一位自知得胜的人对一位自知失败的人的应有态度。尽管这样,拉尔夫最终还是目光犀利地看到,伊莎贝尔若继续接待自己,奥斯蒙德是不会让她顺心愉快的。他不是嫉妒——他没这理由,没人会嫉妒拉尔夫。但是他让伊莎贝尔为旧日的友情付出了代价,而这种友情现在还保留下来很多。拉尔夫不想让她付出太大的代价,当他大起疑虑时,便自行告退了。他这么做,让伊莎贝尔失去了一项有趣的消遣:她一直在琢磨是什么美妙的动机在维系着他的生命。她的结论是:他喜欢谈天,他的话比以前更精彩了。他已经放弃了散步,不再是一个风趣的漫步者。他整天坐在椅子里——不论什么椅子都成。他一切都靠别人代劳,如果他的谈话不那么富于思想性,你会以为他是盲人。读者比伊莎贝尔更了解他,因此,读者可以找到解开这个奥秘的钥匙。维系拉尔夫生命的只不过是这个事实:世上他最关注的这个人的命运如何,他还未看够,他还没看个心满意足。事情还在发展,他不能横下心来,抛下下文不顾。他想看到,她会拿她丈夫怎么办——或者她丈夫会拿她怎么办。这只是这场戏的第一幕,他决心要坐到剧终。他的决心是坚定的,这使他又活了十八个月,然后同沃伯顿勋爵一起来到了罗马。这种决心使他生机盎然,仿佛要无限期地活下去似的。正因为这样,尽管杜歇夫人对她这个古怪的,于别人无益,他本人也不能受益的儿子比以前更加迷惑不解了,如我们所知,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启程远行了。如果说。拉尔夫靠着那个悬念维系生命,那么,伊莎贝尔在沃伯顿勋爵将他来到罗马的消息告诉她后的第二天,她大致也是出于同样的情绪——忐忑不安,急于知道他目前的处境——来到旅馆,上楼去他房间的。
她和他呆了一个钟头,这是她第一次探望他。以后她还来过几次。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也准时来探望他。他们还几次派车接他前往罗卡内拉宫。两星期过去后,他对沃伯顿勋爵宣称,他不打算去西西里岛了。这天,沃伯顿勋爵在康派奈[3]平原转悠了一天,然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离开餐桌后,沃伯顿站在壁炉前,点燃了一支雪茄,但他立即把雪茄从嘴唇上拿开了。
“不到西西里岛去了?那么,你要去哪里?”
“嗯,我想,我哪儿也不去了。”拉尔夫坐在沙发上,毫无愧色地说。
“你是说回英国?”
“哦!不,我留在罗马。”
“罗马不适合你住,罗马的气候不够温暖。”
“不适合也得适合,我会让它适合的。瞧,我不是很好吗?”
沃伯顿勋爵看了他一会,一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雪茄,仿佛试图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确实,你比路上好了一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捱过来的。但我不了解你的情况,你最好去西西里试试看。”
“我试不了了,”可怜的拉尔夫说,“我已经试够了。我一步也不想多走,那种旅行我受不了。想一想,我现在是进退两难!我不想死在西西里平原上——跟普罗赛平[4]一样,在那鬼地方给劫到阴曹地府。”
“见你的鬼,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勋爵质问道。
“因为我心念一动。现在,我明白这起不了作用了。实际上,我现在在哪儿都一样。我吃尽了各种药,试遍了各种气候。现在我是既来之则安之,在西西里,我一个表妹都没有——更别提结过婚的表妹了。”
“你表妹当然是个诱惑,但医生怎么说来着?”
“我没问他,我一丁点儿也不在乎。如果我死在这里,奥斯蒙德夫人会埋葬我的。但我不会死在这里。”
“我希望不会。”沃伯顿勋爵继续边抽烟,边思索。“好吧,我得说,”他接着说,“就我本人来说,我很高兴你没坚持去西西里。我对那旅程也是望而生畏。”
“啊,这对你没什么关系,我没想拖你上火车。”
“我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亲爱的沃伯顿啊,我从没指望你陪我走得更远了。”拉尔夫叫道。
“我是会陪你到底,看着你安顿下来的。”沃伯顿勋爵说。
“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基督徒,你的心太好了。”
“然后,我会回到这里来。”
“然后,你再回英国去。”
“不,不,我会留在这里的。”
“哦,”拉尔夫说,“如果我们俩都打这主意,我看,更不必提什么西西里了!”
他的同伴沉默了,坐在那里盯着炉火发愣。最后,他抬起眼睛冷不丁地说道:“我说,你老实告诉我,我们动身时,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去西西里?”
“啊,Vous m'en demandez trop![5]让我先提一个问题,你跟我来,是不是真的出于纯洁的友谊?”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本想去国外的。”
“我怀疑我们两人都耍了个小花招。”
“说你自己吧。我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又不是什么秘密。”
“是的,我记得你说过,你想拜会外交部长。”
“我见过他三次了,他非常有意思。”
“我想,你忘了你来的目的了。”拉尔夫说。
“也许是的。”他的同伴相当严肃地答道。
这两位先生不相上下,守口如瓶的功夫都十分到家。他们一起从伦敦来到罗马,一路上对各自心头想得最多的那件事都只字未提。他们一度讨论过的那个老话题,在他们所关注的事物中,已失去了它公认的位置。即使抵达罗马后,很多事情让他们回想起它,他们仍然半是犹豫半是坚决地保持着沉默。
“不管怎样,我建议你还是征得医生的同意。”沉默了一会后,沃伯顿勋爵突然接着说道。
“要医生同意,会把事情弄糟。我能不管他,就不管他。”
“那么,奥斯蒙德夫人怎么想?”拉尔夫的朋友问道。
“我没告诉她。她也许会说,罗马太冷了,甚至会陪我去卡塔尼亚。她做得出来。”
“换了我,我会高兴的。”
“她丈夫可不高兴。”
“不错,我能想象得到,但我觉得,你不一定要管他高不高兴。那是他的事。”
“我不想给他们之间制造更多的麻烦了。”(https://www.daowen.com)
“难道已经有很多的麻烦了吗?”
“隐患已形成了。要是她跟我一起走,事情非爆发不可。奥斯蒙德是不喜欢他妻子的表兄的。”
“那么,他自然要大吵一通。但是你老待在这里,他就不寻事了吗?”
“那正是我想看看的事。上次我在罗马时,他吵过一次。那回,我觉得,离开是我义不容辞的事。现在,我认为,我的义务是留下来保护她。”
“我亲爱的杜歇,你的保护力——!”沃伯顿勋爵笑了,他准备继续往下说时,发现他同伴的脸色有些不对,赶紧打住了话头。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在这些前提下,我认为,你的义务是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拉尔夫有一会没答腔。“确实如此,我的保护力很小,”他终于答道,“但我的攻击力更小,因此,奥斯蒙德说不定认为根本不值得为我浪费弹药。”接着,他又说:“无论如何,有些事我很想看看。”
“那么,你要为你的好奇心牺牲健康了?”
“我对健康没多大兴趣,但是,对奥斯蒙德夫人,我极其感兴趣。”
“我也一样,但与以前那种兴趣不同。”沃伯顿勋爵迅速补充说这句话,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你觉得她很幸福吗?”拉尔夫问道,沃伯顿勋爵的信任为他壮了壮胆。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问题。那天晚上,她对我说她很幸福。”
“啊,当然了,那是她对你说罢了。”拉尔夫笑着喊了起来。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若有委屈,我是她合适的诉苦对象。”
“诉苦?她永远也不会诉苦。她做过了——她做了什么——她自己知道。她尤其不会向你诉苦,她很谨慎。”
“她用不着那样,我没打算再次向她求爱。”
“听到你这话我很高兴,毫无疑问,那至少也是你的义务。”
“一点不错,”沃伯顿勋爵严肃地说,“确实如此!”
“请允许我问一下,”拉尔夫接着说,“你是不是为了表明自己不会再向她求爱,才对那小姑娘殷勤有加?”
沃伯顿吃了一惊,他站起来,站在壁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你觉得那很荒唐吗?”
“荒唐?一点也不,如果你真喜欢她的话。”
“我觉得她是个惹人喜爱的小东西。以前这般年纪的女孩子还从未让我这么动心过。”
“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啊,至少她是真实的。”
“当然了,我们年纪相差太大——相差有二十岁。”
“亲爱的沃伯顿,”拉尔夫说,“你是当真吗?”
“完全当真——到目前为止。”
“我很高兴。啊,老天!”拉尔夫叫道,“老奥斯蒙德该乐死了!”
他同伴皱了皱眉。“我说,别煞风景,我不是取悦他,才向他女儿求婚的。”
“他会刚愎自用,照样高兴不已的。”
“他还不至于那么喜欢我。”勋爵说。
“不那么喜欢你?亲爱的沃伯顿,你的地位之所以糟糕,就在于和你攀亲,人们根本就用不着非喜欢你不可。这种事碰在我身上,我倒可以欢欢喜喜,相信人们真的爱我。”
沃伯顿勋爵看上去没心思管这些普遍真理了——他正在考虑这一具体事例。“你看,她会高兴吗?”
“女孩子自己吗?当然会高兴。”
“不,不,我指奥斯蒙德夫人。”
拉尔夫看了他一会,“亲爱的伙计,她与此有何干?”
“我看她会高兴了。她非常喜欢帕茜。”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拉尔夫慢慢站了起来。“这是个有趣的问题,看她喜欢帕茜会使她走到哪一步。”他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口袋里,有些愁眉不展。“你知道,我希望你能肯定……肯定……见鬼!”他停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知道,任何事情你都知道如何开口。”
“好吧,说出来很尴尬。我希望你能肯定,在奥斯蒙德小姐的优点中,唔,她离她的继母非常近这一条,应该不是首要的一条吧?”
“我的天,杜歇!”沃伯顿勋爵气冲冲地喊道,“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1]西班牙格拉纳达城附近的著名宫殿,系中世纪摩尔人所建造。
[2]法语:姿态。
[3]环绕罗马的一片荒野,各种古迹甚多。
[4]罗马神话中的冥后。相传普罗赛平有一天在西西里的恩纳地方采花时,被冥王劫走,带往地府成婚。
[5]法语:你对我太苛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