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章

伊莎贝尔婚后很少见到梅尔夫人,因为这位夫人常常离开罗马。有一次,她在英国住了六个月;另一次在巴黎度过了一部分冬季;另外,还多次去拜访了远方的朋友。她不打算像过去那样老守着罗马了。然而,她说过去老守着罗马,不过是指她在品钦山一个阳光灿烂的山谷里一直租有一套房间而言,况且这套房间还常常空关着。因而,她的话无非表明,她以后不太可能来罗马了。有段时间,伊莎贝尔还为这种可能性难过了一阵子。亲密的往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她对梅尔夫人的最初印象,但这种印象没有根本性的改变。梅尔夫人依然让她钦佩不已。这是位武装到牙齿的人物,在社交生活的战场上,看着她全副武装、冲锋陷阵是件极大的乐事。她的旗子举得小心翼翼,但她的武器是钢铁打成的,磨得铮亮;而且使起家伙来,技艺也炉火纯青。伊莎贝尔越来越觉得,她不愧为一名沙场老将。她从来不感到疲倦,而且也不会被厌恶所压倒;她似乎从来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安慰。她有自己的思想,以前她曾向伊莎贝尔透露过不少。因而伊莎贝尔也知道,她这位优雅出众的朋友,在极端自制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敏感的心。但是她的意志主宰了她的生活,她那一往直前的精神是英勇的。她似乎掌握了生活的秘密,生活的艺术仿佛是一些已被她识破了的聪明的把戏。伊莎贝尔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体会到了生活中令人厌恶、作呕的事情。有些时候,她觉得世界一片黑暗,不禁尖锐地问自己,她活着究意是为了什么。她原来的习惯是凭热情来生活;突然发现的一个机会,或是想到一种新的历险活动,都能让她兴高采烈,跃跃欲试。作为一个年轻人,她总是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感到意气飞扬,几乎很少有沉闷的时候。但是梅尔夫人却抑制着热情,如今,她对什么都没喜爱之情了,她完全凭理智和智慧在生活。有些时候,伊莎贝尔真愿意放弃一切,学会这种生活的艺术。如果这位光芒四射的朋友在她身边,她真的会向她请教。她比以前更意识到了那种生活方式的好处——将自己裹在银盔似的坚固的外壳里,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正如我所说的,直到最近我们再次与女主人公会面的这个冬季,梅尔夫人才回到罗马住了一段时间。伊莎贝尔自结婚后直到现在才可以经常见到她。但这时候,伊莎贝尔的需要和意向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她不会向梅尔夫人求教了。对这位夫人聪明的妙诀,她也不想知道了。如果她有烦恼,她得把它们藏在自己心中;如果生活是艰辛的,那么,承认自己打败了也不会使生活轻松些。毫无疑问,梅尔夫人对自己大有用处,在任何圈子里,她都是增色的明珠。但是,她是不是——会不会——对那些遇上微妙难言的烦恼的人有用呢?受益于梅尔夫人的最佳途径——这的确也是伊莎贝尔经常想到的——便是效仿她,像她一样坚定,一样开朗。她不承认烦恼,伊莎贝尔考虑到这一事实,第十五次下决心抛开自己的烦恼。另外,在恢复实际上已中断的交往过程中,伊莎贝尔也看到,她的老朋友变了,变得几乎疏远了——她那种有些做作的,惟恐不慎的顾虑心理发展到了极端。我们知道,拉尔夫·杜歇曾经认为,她喜欢虚张声势,矫揉造作,通俗地说,也就是容易做得过火。伊莎贝尔从来没有肯定过这一指责——实际上没有理解这一点。在她看来,梅尔夫人的行动始终大方得体,始终是“温和沉静”的。但是她终于发觉,这位夫人一点也不愿触及奥斯蒙德家的内部生活。在这件事上,她做得过头了。那当然不是最得体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粗俗的。她对伊莎贝尔已经结婚这点,记得太清楚了。她念念不忘,伊莎贝尔现在利益不同了;还有,尽管梅尔夫人跟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及小帕茜很熟,几乎比任何人都熟,但她毕竟不是这家庭的一员。她时刻提防着,从不谈论他们的事情,除非别人问到她,甚至是在一再追问下,她才谈一下自己的看法。她唯恐别人以为她在干预他们的家事。我们知道,梅尔夫人很坦率,这天她坦率地向伊莎贝尔表明了自己的顾虑心理。

“我必须提防着,”她说,“我可能会轻易地触犯了你,而自己却不知情。你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我的用意非常单纯。我不应该忘记,我认识你丈夫比你早得多,我不能让这点害了我。如果你是个愚蠢的女人,你也许会嫉妒,但你不蠢,这我完全清楚,当然我也不蠢,所以,我决定不能卷入麻烦中去。祸事转眼间就会招来,错误也是防不胜防。当然,如果我想对你丈夫表示爱意,十年的时间,我随时可以去做,而且什么阻碍也没有。而如今,我已年长色衰,所以更不会这么做了。但是,你若觉得我在觊觎一个不属于我的位置,因而大感恼火,这时,你就考虑不到那么多了。你只是会说,我忘乎所以了。我下定决心不忘乎所以。当然,一位好朋友不应总是顾虑这点。既然是朋友,就不应怀疑朋友对自己不公。我不怀疑你,亲爱的,一点也不。但是我怀疑人的天性。别以为我在自寻烦恼,我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谨言慎行。我认为,我现在这样对你说,就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点。不过,我要说的只是,如果你嫉妒——这是自然的事情——我一定会觉得,这是我的小过错。这绝对与你丈夫无关。”

杜歇夫人猜测,梅尔夫人一手促成了吉尔伯特·奥斯蒙德的婚事,伊莎贝尔已经有三年时间可以用来思考这事了。我们知道她最初的想法。梅尔夫人也许促成了吉尔伯特·奥斯蒙德的婚事,但她伊莎贝尔·阿切尔结婚可是出于自愿,这与梅尔夫人绝对无关。这或许是自然、天意、命运,或者是冥冥之中永恒的神秘因素造就的吧!伊莎贝尔弄不清楚。确实,她姨母主要不是抱怨梅尔夫人插手这事,而是她的心口不一:她促成了这件怪事,却又矢口否认自己有过错。在伊莎贝尔的心目中,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错。迄今为止在她结下的最重要的情谊中,梅尔夫人插了一手,成全了这事,这当然不算是罪行。这是在她结婚前,与她姨母发生那场小争执后形成的想法。那时,她还能以冷静的历史学家的态度,参照她那本薄薄的历年不多的生平史,进行深入的思考。如果梅尔夫人想改变她的状况,她只能说,这是个合情合理的想法。况且,梅尔夫人对她完全是坦荡无隐的,她从没隐瞒过她对吉尔伯特·奥斯蒙德的高度评价。结婚后,伊莎贝尔发现她丈夫对这问题吱吱唔唔,在谈话中,他极少愿意去触摸他们这颗最圆、最光滑的社交念珠。

“你不喜欢梅尔夫人吗?”伊莎贝尔有一次问他。“她对你评价不低。”

“我一了百了地告诉你吧,”奥斯蒙德说,“以前,我曾经很喜欢她,但今天我不喜欢她了,我对她厌倦透了。这真让我有些羞愧。她好得简直过份!我很高兴她不在意大利,这对我是种放松,一种精神上的休息。你别老提她,这似乎把她又送了回来。她很可能回来。”

事实上,梅尔夫人又回来了,而且为时不晚——我是说,还来得及赢回可能失去的一切优势。但同时,如果像我所说的那样,她有了明显变化,那么,伊莎贝尔的感情也与从前不一样了。她对自己的处境还像过去那么敏感,但远不如以前感到满意了。一颗不满的心,无论缺少什么,绝对不缺乏理由。种种理由就像六月的金凤花一样滋生成一片。吉尔伯特·奥斯蒙德结婚,梅尔夫人插了一手,这件事已不再是伊莎贝尔考虑的要目了。不过,不妨说一下,这件事没什么要感谢她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地无法感谢她了。伊莎贝尔有次对自己说,如果不是她,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了。不过,这种想法立刻给她压了下去。冒出这种念头真让她不寒而慄。“无论我有什么遭遇,我都不能有失公正,”她说,“自己的负累应该自己承担,绝不能推卸给别人!”她这种意愿终于受到了考验:我已描述过,梅尔夫人对她现在的行为巧妙地表示了歉意,然而,尽管她认为应该道歉,但她那种确信无疑、区分得一清二楚的态度让伊莎贝尔很是不快,她觉得那些话里几乎包含着一种嘲弄的意味。现在,伊莎贝尔脑子里稀里糊涂,她只觉得悔恨交加,心惊胆战。在梅尔夫人说完那番话后,伊莎贝尔绝望无助地走开了。梅尔夫人对她的所思所想毫不知情!而她自己却又无从解释清楚。嫉妒她——嫉妒她和吉尔伯特在一起?这想法简直太没真实感了。她几乎希望自己能够嫉妒,这至少也是一种调味剂。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嫉妒不正是幸福的一种迹象吗?然而,梅尔夫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自以为比伊莎贝尔还了解伊莎贝尔的地步。这位年轻夫人特别善于下决心——很多时候都是决心高于自己的能力。但她的决心从未像今天这样多得不胜枚举(在她内心的深处)。的确,这些决心都大同小异,归结起来也不过是这么一个事实:如果今后她过得不幸福,这不是她自己的错。她那可怜的而又总想振翅高翔的精神,一直渴望着能够尽力而为,而且至今还未受到致命的打击。因此,她希望保持公正——不用小气量的报复来发泄自己的苦恼。把自己的失望归咎于梅尔夫人,便是一种小气量的报复。何况她并不能从中得到真正的快乐。这么做,或许能消一消她心头的怨恨,但解除不了她的镣铐。托口说她干这事时,没有睁开眼,确实是说不通的;若是世上有可以自己做主的姑娘,那就是她。毫无疑问,一位热恋中的姑娘不可能不受外界的影响,但是她的错误的唯一根源在她自己身上。没有人设下阴谋,布下罗网;是她自己观察、思考,然后作出选择的。一位女人犯下这样的错误,唯一的补救之道就是:大无畏地(是的,以最宏大的气势)接受它。一件蠢事就足够了,尤其是令人抱憾终生的蠢事;再干一件蠢事,也于事无补。伊莎贝尔发誓要保持缄默,这种高贵情操支撑着她面对一切,不过尽管这样,梅尔夫人防患于未然还是对的。

拉尔夫·杜歇来到罗马一个月后,有一天,伊莎贝尔和帕茜出外散步回来。帕茜现在让她充满了欣慰之情,这不仅是因为她决心要公正行事,也因为她对一切纯洁弱小的东西充满柔情。她对帕茜百般爱怜。她觉得,帕茜依恋她是理所当然的,她为自己能清楚地认识到这点而深感甜蜜,她一生中还从未遇上这样的事。这给了她一种温柔的感觉,仿佛一只小手伸进了她的手里。对帕茜而言,这不仅是一种爱,也是一种热烈的、欲罢不能的信任。就她自己来说,帕茜对她的依赖,在她不仅仅是种快乐,而且,在她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动机时,这点就成了一个明确的理由。她对自己说,我们遇上责任时,就应该立刻承担起来,而且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寻找自己的责任。帕茜的同情成了一种直接的敦促。它似乎在说,这儿是一个机会,也许算不上大,但千真万确是个机会。但这是什么机会?伊莎贝尔说不清楚。总的说来,多为这孩子做点什么,孩子不能为自己做的就帮她做些。她曾经不太能看透她这位小朋友,这些天想起这个她便忍俊不禁,因为现在她看出,不是帕茜难以琢磨,只不过是她眼光粗俗罢了。她一直不能相信,会有人这么渴望——这么异乎寻常地渴望讨别人的高兴。但从那以后,她看见,这种美不可言的才能在活跃着。现在,她知道该如何看待它了。这是帕茜的整个生命,是她的天赋才能。帕茜没有骄傲情绪,因此她这种才能受不到阻碍。尽管她不断赢得人们的喜爱,她也没因此而沾沾自喜。这两人形影相随,哪里有奥斯蒙德夫人,哪里就有她的继女。伊莎贝尔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这就像捧着一大把由同种花组成的花束一样,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关心帕茜,不论遇上什么不愉快的事,也要关心她——这已成为她的一条宗教信仰。这位年轻姑娘在伊莎贝尔身边,比在任何人身边都快乐,但不包括她父亲。帕茜对她父亲无限爱戴,这是自然的,因为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对女儿充满柔情,父爱是他无上的欢乐。伊莎贝尔知道帕茜多么喜欢和她在一起,也知道她在用心琢磨如何使她高兴。帕茜断定,让她高兴的最佳办法是表现得消极,也就是不给她烦恼——这信念当然不涉及她已存在的烦恼。因此,她真是被动得乖巧,柔顺得机敏。即使在对伊莎贝尔提出的事表示赞同时,她也注意表现得不过于急切,免得让伊莎贝尔以为她另有想法。她从不插嘴,从不打听社交圈里的事。尽管她喜欢得到赞许,甚至每逢别人称赞她时,她便会兴奋得脸色发白,但她从不主动去讨别人的夸赞。她只是默默渴望着,目光显得幽幽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神态使她的眼睛变成了世界上最美的眼睛。迁居罗卡内拉宫的第二个冬天,她开始参加社交聚会和舞会。她总是在合适的时刻首先提议离开,免得奥斯蒙德夫人会感到厌倦。她从不跳舞跳到深夜,她做出的这种牺牲让伊莎贝尔非常感激,因为她知道,她这位小朋友非常喜爱跳舞。跳舞时,她极为投入,在优美的乐曲中,舞步迈得优雅轻盈,就像是一位美丽的小仙女;何况,在她的心目中,社交生活是完美无缺的,甚至那些令人厌烦的方面——舞厅的闷热,宴会的沉闷,门口的拥挤,等车的尴尬,她也都觉得有可爱之处。白天里,乘马车时,她挨着伊莎贝尔坐着,身子向前倾着,微微露出笑意,固定不变的姿势里流露出感激的意味,仿佛她是第一次给带出去兜风似的。

在我谈到的这一天,她们坐车出了城门,半小时后下了车。她们让车子等在路边,然后踏着康派奈平原浅浅的青草,漫步走了开去。即使在冬天,青草丛中也点缀着美丽的野花。伊莎贝尔几乎每天都来这里,她步子很大,脚步轻快,但不及初来欧洲时那么轻快了。散步不是帕茜最爱好的活动,但也还喜欢,因为她什么都喜欢。她迈着细小飘逸的步子,走在继母的身边。回罗马时,她们总要到品钦山或博格萨别墅兜上一圈,因为帕茜喜欢这样,伊莎贝尔也就满足了她的心愿。这天,帕茜在远离罗马城墙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山谷里,采了一捧鲜花。回到罗卡内拉宫,她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用水把花养起来。伊莎贝尔则向客厅走去,那是她平常待的地方。从宽敞的前室过去的第二间就是客厅,上了楼梯则是前室,前室显得宏伟而空荡,甚至连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巧妙多变的设计手法也没为这里增色。伊莎贝尔刚跨进客厅的门槛,便站住了。原因是她看到了一个场面。严格地说,这场面也不是前所未有的,但她总觉得其中有种新的意味。由于她的脚步悄无声息,因而,她得以在闯入前,细细观察一番。梅尔夫人戴着帽子站在那里,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正在和她谈话。一时间,他们没发觉她走进来。这种情形伊莎贝尔无疑也经常见到,但她没见过,或者至少没注意过的是,他们的谈话此刻陷入了一种亲密的,不拘礼的沉默中,她立刻意识到,她若是闯入,一定会吓着他们。梅尔夫人站在地毯上,离壁炉不远,奥斯蒙德坐在一张高背椅子里,他靠着椅背,注视着她。她像平时那样昂着头,但眼睛却低垂着,迎着他的目光。伊莎贝尔首先觉得诧异的是,他坐着而梅尔夫人却站着,这种反常的情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随后她又看出,他们是在交换意见时随意陷入停顿的,现在正以老朋友之间那种无拘无束的态度,面对面陷入了沉思,因为老朋友之间无需言语便能心领神会。这没什么惊奇的,他们事实上就是老朋友。但这刹那间形成的意象却像一道迅疾的闪电,照亮了她的心。他们相对的位置,他们彼此凝视时专注的目光,使她觉得发现了什么。但是她刚刚看清,一切便都过去了,梅尔夫人看见了她,向她表示了问候,但站在原处没动。另一方面,她丈夫却立刻跳了起来。他随即咕咕哝哝地说他要出去散散步。他向客人表示了歉意,便离开了房间。

“我来看望你,本以为你已经回来了,但你没回来,我就等着呢。”梅尔夫人说。

“他没请你坐下吗?”伊莎贝尔笑着问道。

梅尔夫人看了看周围。“啊,真的呢;我正准备走。”

“你现在可得留下啦。”

“当然。我来是有原因的,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以前就说过,”伊莎贝尔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否则你哪里肯光临舍下。”

“你知道我也对你说过,不论我来还是不来,都出于同样的动机,那就是我对你的爱护。”

“是的,你说过。”

“你看上去并不相信我的话。”梅尔夫人说。

“啊,”伊莎贝尔答道,“你深奥的动机,我是万万不会怀疑的。”

“那你是怀疑我的话没有诚意了?”

伊莎贝尔严肃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那是在你愿意接受的时候。你不是总接受我的好意的,这样一来,别人就得由你去了。然而,我今天来,不是要向你表示好意。今天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是来摆脱麻烦的——摆脱给你。我刚才正和你丈夫谈这事呢。”

“这真让我吃惊,他可不喜欢麻烦事。”

“尤其是别人的麻烦,这我很清楚。我想,你也不喜欢。但不管你情不情愿,无论如何,你得帮我这个忙。事情关及可怜的罗齐尔先生。”

“啊,”伊莎贝尔一边思索一边说,“那么,是他的麻烦而不是你的了。”

“他把这重担托付给我了。他一星期上门十次,和我谈帕茜。”

“不错,他想娶她,这事我完全知道。”

梅尔夫人迟疑了一下。“我从你丈夫那儿听说,你或许并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他从没和我谈到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他不知该怎样谈起。”

“不管怎么说,在这类事上,他是不大会出错的。”

“是的,一般说来,他完全知道该怎么想,但今天不然。”

“你没指点他吗?”伊莎贝尔问。

梅尔夫人有意明快地一笑,“你知不知道,你有点淡漠?”

“是的,我不得不这样。罗齐尔先生和我谈过。”

“原来如此。你和那孩子很亲近。”

“啊,”伊莎贝尔说,“怪不得他嫌我没给他多大安慰。如果你认为我淡漠,还不知他怎么想呢。”

“我相信,他认为你可以再多出点力。”

“我无能为力。”

“你能做的至少要比我多。我不明白,他在我和帕茜之间发现了什么神秘的联系,一开始就找上了我,仿佛我手里握着他的命运。现在,他来了一趟又一趟,逼我为他出力,打听这事有多大希望,向我倾吐他的感情。”

“他爱得很炽烈呀。”伊莎贝尔说。

“很炽烈——就他而言。”

“对帕茜而言,也是相当炽烈的,你不妨这么说。”

梅尔夫人有一会垂下了眼帘。“你不认为她很吸引人吗?”

“也许是的,这可爱的小东西,不过她的魅力有限。”

“那样的话,应该更适合罗齐尔先生去爱她了。罗齐尔先生也不是宽广无边的。”

“对,”伊莎贝尔说,“他的内涵不过手帕那么大——一块有花边的小手帕。”近来,她的幽默感转化成了冷嘲热讽,但她很快有些羞愧,觉得不该嘲弄帕茜这位纯真的追求者。“他心地善良,非常正直,”她很快地补充道,“而且,他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傻。”

“他向我保证,他很合帕茜的意。”梅尔夫人说。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她。”

“你从来没有试探过她吗?”

“我没这权利,这是她父亲的责任。”

“啊,你太死板了!”梅尔夫人说。

“我必须自己看着办。”(https://www.daowen.com)

梅尔夫人又笑了笑。“真拿你没办法。”

“拿我没办法?”伊莎贝尔非常严肃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一不小心就会惹你不高兴。你看,我尽量小心谨慎点还是明智的。无论如何,我得告诉你,刚才我也对奥斯蒙德说过了,帕茜小姐和爱德华·罗齐尔的恋爱事件,我撒手不管了。Jen'g peux rien,moi![1]我不能和帕茜来谈他。”梅尔夫人又补充道,“尤其是,我不认为他是一个完美的丈夫。”

伊莎贝尔思索了一会,之后笑着说:“看来,你是不会撒手不管的!”然后,她换了副口气说道:“你办不到,你兴趣太大了。”

梅尔夫人慢慢站起来,她瞟了伊莎贝尔一眼,目光一掠而过,就像伊莎贝尔刚才获得的那个闪电式启示一样快。只是这回,伊莎贝尔什么也没发觉。“下次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我不能问他,他已经不再上门了。吉尔伯特让他明白了,他在这里不受欢迎。”

“啊,是的,”梅尔夫人说,“我忘了这点,这正是压在他心头的悲伤。他说,奥斯蒙德侮辱了他。不管怎样,”她接着说,“奥斯蒙德没他想的那样讨厌他。”她已经站了起来,仿佛要结束谈话了,但又逗留着打量着周围。显然,她还有话要说。伊莎贝尔看出了这点。甚至还猜到她要说什么。但伊莎贝尔也有她的理由,不给她开这个头。

“如果你这么告诉他,他一定会很高兴。”伊莎贝尔答道,微笑着。

“我当然告诉了他,还就此鼓励了他。我力劝他要耐心,告诉他,只要他闭上嘴巴,保持安静,他的事也不是毫无希望的。不幸的是,他胡思乱想,偏要嫉妒别人。”

“嫉妒别人?”

“嫉妒沃伯顿勋爵,他说,沃伯顿勋爵老在这里。”

伊莎贝尔因为感到疲倦,一直坐着的,但听到这话,她也站了起来。“啊!”她只是叫了一声,慢慢走到壁炉旁。梅尔夫人望着她走过去,看着她在壁炉架上的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将一绺散发拢回了原处。

“可怜的罗齐尔先生老是唠叨,说沃伯顿勋爵爱上帕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梅尔夫人继续说道。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她从镜子面前转过身。“确实——没什么不可能的。”她终于答道。她的神情显得严肃,但口气温和多了。

“所以,我得向罗齐尔先生承认这点。你丈夫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

“问问他,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问他。”伊莎贝尔说。

“请原谅,我忘记你已指出过这点。当然,”梅尔夫人又道,“你对沃伯顿勋爵的行为,比我看到的多得多。”

“我看我没有理由不告诉你,他非常喜欢我这个继女。”

梅尔夫人又迅速瞟了她一眼。“喜欢她?你的意思和罗齐尔先生的意思一样吗?”

“我不知道罗齐尔先生是什么意思,但沃伯顿勋爵告诉过我,他很是为帕茜着迷。”

“这件事你从没告诉过奥斯蒙德吗?”这句话问得又急又鲁莽,梅尔夫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伊莎贝尔注视着她。“我想,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沃伯顿勋爵自己有嘴,他知道该怎么说。”

梅尔夫人立刻意识到,她出言太快了。这念头使她脸红了。她停了一下,等这泄露心事的红潮退却,接着仿佛经过了一番思考似的说道:“这比嫁给可怜的罗齐尔先生好些。”

“我想,好得多。”

“这真让人高兴。这可是桩了不起的婚事。他实在太好了。”

“太好了?”

“肯垂青一位普通的小姑娘呀。”

“我不这么看。”

“你这么说很好,但是帕茜·奥斯蒙德毕竟……”

“帕茜·奥斯蒙德毕竟是他认识的最吸引人的姑娘。”伊莎贝尔喊道。

梅尔夫人愣住了,实际上,她感到很迷惑。“啊,我想,你刚才好像还在贬低她呢。”

“我说她有限,不够丰富。她确实如此,沃伯顿勋爵也一样。”

“你要是这么说,我们大家都一样。如果说帕茜配得上,那更好。但是,如果她老是念念不忘罗齐尔先生,我就得说,她配不上这门婚事了。那未免太有悖情理了。”

“罗齐尔先生是个讨厌鬼!”伊莎贝尔突然叫道。

“我很同意你的话,我明白了,你不希望我给他火上加油,我很乐意知道这点。以后他若再来找我,我将闭门谢客。”梅尔夫人整理好斗篷,准备离开了。然而,正当她向门口走去时,却给伊莎贝尔喊住了,她提了一个前后矛盾的要求。

“不管怎样,你明白,要对他和气些。”

她耸了耸肩,扬起了眉毛,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朋友。“我不理解你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毫无疑问,我不会对他和气的,因为那样做只是虚情假意。我希望看到帕茜嫁给沃伯顿勋爵。”

“你最好等到他向她求婚后再说吧。”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会向她求婚的。特别是,”梅尔夫人随即又说,“如果你让他这么做的话。”

“如果我让他这么做?”

“你有这能力,你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

伊莎贝尔皱了皱眉。“你从哪儿听说的?”

“杜歇夫人告诉我的。当然不是你——你绝不会说!”梅尔夫人说,微笑着。

“我当然没告诉过你这类事。”

“你本可以告诉我的。在我们彼此推心置腹,吐露心声时,你有的是机会。但你告诉我的真是太少了,打那以后,我经常这么想。”

伊莎贝尔也经常这么想,有时还觉得挺满意。但现在她没承认这点——也许她不希望流露出得意的情绪来。“看起来,我姨母成了你出色的情报员。”她只是简单地答道。

“她告诉我,你拒绝了沃伯顿勋爵的求婚,因此她大为恼火,对这事老是耿耿于怀。当然,我认为你现在这么做更好。不过,如果你自己不愿嫁给沃伯顿勋爵,不妨帮他另外物色一个人,也算是对他的补偿。”

伊莎贝尔听着,板着脸,坚持不让梅尔夫人那眉飞色舞的神情感染了自己。但过了一会,她还是合情合理,温和地说道:“关于帕茜的事,如果能办得到的话,我的确会很高兴的。”她的同伴似乎认为这句话是个好兆头,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拥抱了伊莎贝尔,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辞了。

[1]法语:我什么也不能干!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