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那天晚上,奥斯蒙德第一次提到这事。他走进客厅时已经很晚了,那时她正独自坐着。他们晚上没出门,帕茜已经上床。晚饭后,他一直坐在一个小房间里,这间屋子是他用来放书的,他称之为书房。沃伯顿勋爵10点钟来过一次,每逢他从伊莎贝尔那里得知,她晚上不出门时,总要来拜访。他还要到别处去,所以只坐了半个钟头。伊莎贝尔向他打听了拉尔夫的情况后,便很少和他说话了,这是有意的,她希望他和她的继女谈谈。她假装在看书,甚至还去弹了一会钢琴。她问自己,是不是可以离开这屋子。对于帕茜成为美丽的洛克雷的女主人的想法,她越来越看好;尽管开始时,她对这念头并不热心。那天下午,梅尔夫人给这门婚事加了把火。每逢伊莎贝尔心情不好时,她总是四处环顾,想找点积极的事情干干。这一部分是因为她心血来潮,一部分也出于她的理论。她总是觉得,不快乐是一种病态,是一种与行动相对的痛苦。因此,“行动起来”——不论干什么——便是一种解脱,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剂良药。此外,她希望自己相信,她已经尽一切可能使她的丈夫满意了。她不愿作一个无力应付丈夫的要求的女人,她坚决不让这种可怕的图景来缠绕她。看见帕茜嫁给一位英国贵族,他会欣喜若狂的。他高兴也是应该的,因为这位贵族品格非常高尚。伊莎贝尔觉得,如果她能承担起这责任,成全这门亲事,她也算是个贤妻了。她想做一个贤妻,她希望有充分的证据让她真心相信,自己就是一位贤妻。而且,这门亲事还有其他可取之处。这会使她有事可做,她渴望能忙起来。再说,这事甚至能给她乐趣。如果她真的能从中取乐,她也许就会得救了。最后,这也帮了沃伯顿勋爵的忙。他显然非常喜欢这位可爱的女孩子。他过去那样,现在又是这样,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但感情上的事是没道理可言的。帕茜可能会迷住任何一个人,但至少不应该是沃伯顿勋爵。伊莎贝尔觉得,对他来说,帕茜太渺小,太没份量,甚至太不自然了。她总带点洋娃娃的味道,那不是沃伯顿勋爵所寻觅的。但是,男人们在寻觅什么,又有谁能说得清。他们发现了什么,就喜欢什么。他们只有在看见什么时,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对这类事,任何理论都是站不住脚的。没有什么比这种事更不可理解,也更自然了。如果说,他过去喜欢过她,那么他现在喜欢上帕茜是很奇怪的,因为她们迥然不同。不过,他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喜爱自己;或者,他真的深爱过她,只是现在一切都如云烟散去了。经历过那次失败后,他自然会认为换了另一种类型的女人,或许能成功。我已说过,伊莎贝尔开始对这事并没热情,只是今天才热心起来,这几乎使她感到高兴。这真令人惊奇:她居然还能从这种念头里——为她的丈夫谋得快乐——发现莫大的快乐。然而,遗憾的是,爱德华·罗齐尔挡住了他们的路!
想到这,那条路上突然闪现的光芒便显得黯淡了一些。很不幸,伊莎贝尔确信,帕茜认为罗齐尔先生是世上最好的年轻人——她确信这点,仿佛已跟她谈过这个问题似的。尽管她小心翼翼避免相信这点,可她还是深信不疑,这真是麻烦。几乎同样麻烦的是,可怜的罗齐尔先生会想起来要娶帕茜。他无疑不能与沃伯顿勋爵相提并论。这主要是人的高低,而不是财产的多寡,这位年轻的美国人太没份量了。相对于那位英国贵族而言,他更属于那种毫无用处的纨袴子弟。确实,帕茜没特别原因非要嫁给一位政治家,不过,如果有一位政治家爱慕她,那是他的事,而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位完美的上议院议员夫人,美丽动人宛如一颗小珍珠。
读者也许会觉得,伊莎贝尔怎么突然间变得很奇怪,态度有些玩世不恭了,因为最后她还对自己说,这个困难也许是可以解决掉的。由可怜的罗齐尔所体现的障碍,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危险。而且清除这类不大的障碍,总能找到办法。伊莎贝尔充分意识到,她还没估量出帕茜究竟有多顽固。她很可能顽固不化,难以对付。不过她更出于相信,只要稍加劝导,她就会撒开手,而不致顽固到底,死抓着不放。因为在她身上,顺从的能力远远比反抗的能力完善。她有攀附能力,是的,她会抓住别人不放。但是,依附在谁身上,实际上对她关系不大。她可以依附在罗齐尔先生身上,同样,也可以依附在沃伯顿勋爵身上。况且,看上去,她还挺喜欢他。她曾毫无保留地向伊莎贝尔表示过这点。她说,她觉得他的话生动有趣——他跟她大谈特谈印度,他对帕茜的态度恰到好处,显得平易近人——伊莎贝尔自己也看到了。她还注意到,和她谈话时,他一点都不摆架子,总是提醒自己,她还很年轻,很单纯;因此,他只要帕茜像观赏流行歌剧一样对待他的谈话就行了,只求她注意到音乐和男中音吟唱,而不求她深刻地理解。他尽量做到温和可亲,像过去他在花园山庄对另一个心跳不已的小丫头片子的态度一样。这很容易打动一个女孩子。她还记得当年她是怎样被深深打动过的。她对自己说,如果她那时像帕茜一样单纯,她会更为感动。但在拒绝他时,她并不很单纯,这一行动和她后来接受奥斯蒙德的求婚一样,都是复杂的。然而帕茜,尽管她很单纯,实际上还是有理解能力的。她很高兴沃伯顿勋爵和她谈的不是她的舞伴和花束,而是谈意大利的现状、农民的处境、著名的磨粉税[1]、糙皮病,以及他对罗马社会的印象等等。她一边飞针走线地绣着挂毯,一边用那甜美而温顺的目光注视着他。当她垂下眼帘时,她也不时悄悄地斜瞟上一眼,打量着他的身材,他的手,他的脚和他的衣服,仿佛在琢磨他似的。伊莎贝尔真想告诉她,即使他的外表也比罗齐尔先生强多了。但那时她没说,只是在想,不知这位先生现在在哪里,他已经不再来罗卡内拉宫了。正如我说过的,为她的丈夫谋得快乐——这一念头在牢牢地支配着她,这真令人吃惊。
这念头之所以令人吃惊是有各种原因的,现在我就来一一表述。在我谈到的那个晚上,沃伯顿勋爵坐在那里,她就要采取那个伟大的步骤了——离开房间,留下她那两位伙伴单独相处。我说它伟大,是因为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会这么看,而伊莎贝尔则是尽可能地接受她丈夫的观点。她勉勉强强做到了这一点,但是对我刚才说的那一个步骤,她还是没能加以实行。她毕竟还是做不出来,似乎有什么牵制着她,使她无法这么做。倒不是说,这么做显得卑鄙,不够光明正大。因为一般说来,女人们对使这种小计谋完全感到心安理得,而且伊莎贝尔对这种女性共有的小聪明,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种模模糊糊的疑惑干扰着她,这种感觉她说不清楚。所以,她还是留在了客厅里。过了一会,沃伯顿勋爵去参加他的聚会了,他答应明天原原本本地将宴会经过告诉帕茜。他走后,伊莎贝尔思忖着,她是不是有些碍手碍脚,若是她离开一刻钟,那件事或许已经发生了。不过,接着她又说——当然是在心里——若是这位贵客希望她走开,他会很容易找到办法让她明白这点的。他走后,帕茜一句话也没说到他,伊莎贝尔也有意不提他,因为她发誓在他公开表白以前,她将始终保持缄默。他的行动似乎拖得久了一点,这与他向伊莎贝尔描述过的心情似乎不符。帕茜去睡了,伊莎贝尔不得不承认,现在她猜不透她继女的心思了。那位透明的小伴侣一时间也变得让人无法捉摸。
伊莎贝尔一人独坐着,注视着炉火。半小时后,她丈夫进来了。他一言未发地踱了一会,然后坐了下来。像她一样,他也望着炉火。不过,现在,伊莎贝尔已经将目光从壁炉里摇曳的火焰上,移到了奥斯蒙德的脸上。在他保持沉默的那会,她一直望着他。暗中观察已成为她的习惯,这是一种本能造成的;而这种本能,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与自卫的本能联系在一起的。她希望尽可能地摸清他的想法,事先弄清他要讲什么,这样,她就可以准备好应答的话了。准备好回答,以前她并不擅长于此,在这方面,她没什么过人的功夫,顶多是事后想起一些当时本可以说的妙语来。但是,她学会了小心谨慎——有一部分就是从她丈夫的脸色上学到的。当年,在佛罗伦萨的别墅平台上,她凝望的也是这张脸,那时,她的目光也许同样专注,只是不如现在富有洞察力。奥斯蒙德比婚前强壮了一点,然而,他还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沃伯顿勋爵来过了?”过了一会,他问。
“是的,他坐了半个小时。”
“他见到帕茜了吗?”
“见到了,他们一块坐在沙发上。”
“他跟她谈的多不多?”
“他几乎全在跟她说话。”
“我觉得,他很殷勤,你也是这么说的吧?”
“我什么也没说,”伊莎贝尔答道,“我等你发话呢?”
“你可是很少这么体谅人。”奥斯蒙德过了一会答道。
“这次,我决心尽量顺从你的意思办事。以前我很少做到这点。”
奥斯蒙德慢慢扭过头,看着她说:“你想和我吵架?”
“不,我想尽量彼此相安无事。”
“这再容易不过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是不会找人吵嘴的。”
“那么,你想激怒我时该怎么说呢?”伊莎贝尔问道。
“我并没有想激怒你。如果我这么做过,那也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了。况且,我现在压根儿不想让你生气。”
伊莎贝尔笑了。“这没关系,我已经决定再也不生气了。”
“你这项决定真是英明,你的脾气可不好。”
“是的,我脾气是不好。”她推开刚才读的那本书,拿起帕茜丢在桌上的那条挂毯。
“我没和你谈我女儿的那件事,原因部分也在此。”奥斯蒙德说,他经常这样称呼帕茜。“我怕遭到你的反对,你对这件事也会有你的看法。我把小罗齐尔撵走了。”
“你怕我替罗齐尔先生求情吗?难道你没注意到,我从来没向你提起过他吗?”
“我从来没有给过你机会。这些天来,我们很少说话。我知道,他是你的一位老友。”
“是的,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对伊莎贝尔来说,罗齐尔先生就像她手中那条挂毯一样,并不让她怎么喜欢。但是,一点不假,他是一位老朋友。而且,在她的丈夫面前,她更不愿掩饰这种关系。他总是对她的这种朋友关系嗤之以鼻,结果却使她对此更加忠心耿耿了,即使在目前也如此,尽管她与罗齐尔的关系本身并不重要。有时候,她对某些记忆怀着一种柔情,并不是说这些记忆很美好,而是因为它们属于她的婚前生活。“但是在帕茜这件事上,”她接着补充道,“我没给他任何鼓励。”
“那倒是幸事。”奥斯蒙德说。
“我想,你是说对我是件幸事。对他,这无关紧要。”
“现在不必谈他了,”奥斯蒙德说,“我跟你说了,我已将他赶了出去。”
“是的,不过一个情人在外面也还是一个情人。有时,甚至更不好办。罗齐尔先生还抱有希望。”
“他乐意抱希望就随他去吧!我女儿只要稳坐钓鱼台,便可成为沃伯顿勋爵夫人。”
“你对这事非常乐意了?”伊莎贝尔问道,尽管她问得天真,但口气却很自然。她决定对任何事都不表明态度,因为奥斯蒙德会出其不意,拿她的话反对她。他一心巴望着女儿成为沃伯顿勋爵夫人,伊莎贝尔近来一直在思索这件事,但她只是想一想而已,在奥斯蒙德公开说出口以前,她不会断定任何事。她不敢想当然地认为,奥斯蒙德会不遗余力地争取沃伯顿勋爵,因为奥斯蒙德家的人向来不肯出大力。吉尔伯特经常表示:对他来说,生活中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去大力争取;世上最显赫的人,也得与他平起平坐,他女儿若想嫁给一个亲王,也是垂手可得的。因而,如果他明确地说,他一心渴望得到沃伯顿勋爵,要是让他跑掉了,物色个不相上下的人选就难了,那样一来,便有悖于他一贯的言行了。况且,他还一直表示,他向来是始终如一的。他倒愿意他妻子对这点一带而过。但奇怪的是,尽管一小时以前,伊莎贝尔还在想方设法让奥斯蒙德高兴,但现在和他面对面坐着了,她却不愿迁就他,不愿轻易放过这个问题。然而,她很清楚这问题会在他心头产生什么影响。他会觉得受了羞辱。不要紧,他是非常善于羞辱她的,而且,他还善于等待重大的时机来羞辱她。有些时候,对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倒是不予计较,让人无从解释。伊莎贝尔利用的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在大事上她捞不到机会。(https://www.daowen.com)
这次奥斯蒙德倒是表现得光明正大。“我非常乐意,这是门攀龙附凤的亲事。而且,沃伯顿勋爵还有其他可取之处,他是你的老朋友。跟我们结成亲戚,他会很高兴的。真古怪,追求帕茜的人居然都是你的老朋友。”
“这很自然,他们来看望我,来了以后,他们会看到帕茜,看见了帕茜,他们自然会爱上她。”
“我也这么想。但你不一定非要这么做。”
“如果她嫁给了沃伯顿勋爵,我也很高兴。”伊莎贝尔接着坦率地说道。“他很出色。不过,你说帕茜只用稳坐钓鱼台,或许她坐不安稳。失去了罗齐尔先生,她会一蹦三尺高。”
奥斯蒙德似乎没注意这句话。他坐在那里,注视着炉火。“帕茜会愿意做一位贵族夫人的。”过了一会,他说道,口气里流露出几许温柔。“她主要还是希望讨别人高兴。”他又说道。
“也许是讨罗齐尔先生高兴。”
“不,讨我高兴。”
“我想,也讨我一点高兴。”
“是的,她对你很崇拜。但是,她听我的话。”
“如果你这么肯定,那很好。”她继续说道。
“还有,”奥斯蒙德说,“我希望我们这位贵客开口表白。”
“他表白过了——对我说的。他告诉我,如果他相信帕茜能喜欢他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
奥斯蒙德蓦地扭过头来,但起先一言未发,接着他厉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找不到机会,你也知道,我们是怎么生活的,现在我刚找到机会就说了。”
“你对他说起过罗齐尔吗?”
“哦,讲过一点。”
“那没什么必要。”
“我想最好让他知道,这样……这样……”伊莎贝尔顿住了。
“这样什么?”
“这样他可以采取相应的行动。”
“你是不是说,这样他就可以打退堂鼓了?”
“不,这样的话,趁还有时间,他可以采取行动啊。”
“看起来似乎没产生这种效果。”
“你要有耐心,”伊莎贝尔说,“你知道,英国人生性腼腆。”
“这位可不腼腆。他向你求爱时可不是这样。”
她一直害怕奥斯蒙德会提这事,这令她很不愉快。“请原谅,他是非常怕羞的。”她答道。
有一会,他没答话,他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着。伊莎贝尔也沉默不语,忙着绣帕茜的那条挂毯。“你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奥斯蒙德终于说道,“你要真想成全这事,你会让他求婚的。”
这话更令她不愉快了,不过她觉得,他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再自然不过了。况且,这跟她心里想的也并无多大差别。“我有什么影响力?”她问道,“我为他做过了什么,以致他有义务听我的话?”
“你拒绝过他的求婚。”奥斯蒙德说,眼睛仍盯着书本。
“我可不敢妄下结论。”她答道。
他即刻扔下书,站起来,背着手立在壁炉前。“好吧,我认为这件事全在你手里,我交给你办了。你只要有一点诚意,就能成全这事。你考虑一下吧,别忘记,我全指望你了。”他等了一会,给她回答的时间。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他随即走出了客厅。
[1]1废9除世,纪但在至意7大0利年实代行仍的由一议种会税通收过,法曾令多予次以引实行起。政治风波,被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