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否和应否遵循自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二章 我们能否和应否遵循自然?[1]

“自然最有智慧”[2]是巴里·康芒纳提出的生态学第三定律。从他将此定律与前两个定律(“事物皆互相关联”和“物质不灭,只会进入循环”〔1〕)相并列这一点可以看出,康芒纳是很严肃地提出这一点的。但令人费解的是,这第三定律是规范性的。即这个定律不仅是对自然的运作的描述,还对自然的运作作了评价,暗示我们应该遵循自然。对于康芒纳来说,这种遵循自然可能在一般情况下更多地是出于精明,而非出于道德的考虑。但对于别人(其实对康芒纳也可能是一样的),自然最深层的指令就涉及到伦理的层次。拉德克利夫·斯奎厄里士在对罗宾逊·杰弗斯[3]进行评论时曾说:“杰弗斯毕生的工作,就是用自然智慧与严肃的教训,引导人们走向道德。”〔2〕

但是,有人提出了异议。美国哈佛大学自然资源和生态学教授弗雷德里克·E·史密斯就曾悲叹:我们已经有太长时间把“自然母亲”看做“敏感的、高效的、有目的性而又威力巨大的”。这样的自然并不存在;自然是悬浮无定的。“在这个世界系统中没有什么目标,这就是为什么‘自然母亲’这个概念很危险。说到底,没有任何东西在为地球这艘船导航。”〔3〕按照这种观点,我们当然就不必遵循自然了;相反,倒是必须由我们来控制这漫无目标的生态系统。同样地,如果说史密斯对这一问题的考虑更多的是出于精明而非出于道德的话,先于史密斯的另一位哈佛大学教授威廉·詹姆斯就强烈地表示过自然在道德上是漠然的。他造出一个令人难忘的词组,号召我们对非道德的自然进行“在道德上等价于战争”的抵抗:

我们所看到的自然处处都是可塑的和漠然的,其道德取向是多重的……而非单一的。我们绝不需要向这样一个妓女付出忠诚;对于整体的她,我们无法建立起道德的交流;而与她的各个组成部分,我们则可以自由地打交道,对不同的部分是遵从还是毁灭,都由我们选择。除需要精明地对待她的一些特点以达到我们自己的目的而外,我们不用遵循任何原则。〔4〕

了解哲学史的人会觉察到,有关环境的争论是跟伦理学中关于自然的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联系起来了,并认识到我们之前的哲学家也常常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分成两大阵营,一派坚持认为人类的道德行为和价值评判行为从根本上与我们的环境是不连续的;另一派则在这里看到连续性。约翰·斯图尔特·密尔属于前一种范式:“遵奉自然跟对与错根本没有任何关系。”〔5〕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4]则代表后一种观点:“所谓‘对’,就是遵从人类所知道的自然的规律。”〔6〕有时,以往争论过的问题,会由于新的洞见和发现而激发出新观点。鉴于近来我们有了生态学的觉悟,对于“我们能否和应否遵循自然”的问题,我们是不是能有一些新的看法呢?

这里的困惑有相当大一部分是由于我们对“自然”一词的用法,因此有必要对这个词进行语义分析。然而,这样做还不是对该问题的充分解答。对这个问题的探究,最终将转移到人们对价值的感受上,转移到我们在多大程度上能确定我们所谈论的自然环境的价值这个问题上。在此,我们将试图理清“遵循自然”这个词组的概念,在有限的但却很关键的一些方面概括出我们在何种意义上能够且应该遵循自然。在英语中,“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一个词,极少有哪个词的含义像它那样丰富多彩。在这一点上,如同自由、善、权利、美、真理、上帝、祖国、民主、教会等词一样,由于其意义重大,我们的整个生活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以它们为轴心进行的,以至于我们通常是将它们大写。这样的词要求我们做出道德的反应。我们不能一下子就用完全逻辑的眼光来看待它们,而只能一点一点地来,总是从自己切身的感性经验出发,来进行推论。首先,我们将于前景中把“遵循自然”作为逻辑讨论的焦点;随后,作为背景,我们只能够邀请读者来分享我们的道德直觉。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在伦理问题上,“判断依赖于感觉”。〔7〕(https://www.daowen.com)

自然包括任何的存在,是一切存在的总和。在这个宇观层次上,自然的意义非常不好把握。即使单看“自然”的物理宇宙的意义(此意义可回溯到希腊语中的physis),也还是太空泛,也过于简单。如果我们用“自然”来指我们复杂的地表生态圈层——一个依赖于整个地球的物质循环的生物圈的话,那么就达到了我们需要阐释的自然的意义(而且这也与physis的意义相吻合)。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自然是指一切服从自然规律的事物,而这也包括天体自然。如果以这种方式使用自然一词的话,就只有超自然的领域——假设这样的领域存在的话——能与自然相对。但是,我们还是把自然一词限制在地球范围内,而不是在宇观层次上。我们通常使用的自然一词,就仍然保存着源于拉丁词根“natus”的意义,即产生生命的系统。这个意义在希腊语的physis中也同样存在。没有人会主张我们遵循物理和化学的自然,或者说死的自然。说遵循自然时,总是指那充满生机的进化和生态运动。是指那个我们大写为Nature的、有时还拟人化为“母亲”的自然。

根据目前人类知识的状况,我们还不能估计出像我们星球上这种产生生命的母亲自然在整个宇宙中是多还是少。也许,无论是在哪里,只要自然有适当的机会进行自我组织,这样的自然就会出现。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将告诉我们大量有关自然发展趋势的信息。但是,也有可能地球上的这种生机只是宇宙中那耗散一切的熵流中偶然泛起的一个漩涡。化学元素对任何生物圈都是最基本的。尽管宇宙间的一切化学元素(除最轻的而外)似乎都得在恒星的熔炉中铸成,但我们在天体自然对我们地球生态系统的贡献上还知之甚少。我们在物理与化学知识的基础上概括出了许多有关宇宙自然的结论,但却不大愿意用生物学也去作这样的概括,因为我们不想凭地球这个仅知的案例去推想整个宇宙自然。进一步说,天体自然虽说有其深奥与神秘的一面,但同时也很简单。我们熟悉的地球上的自然反而有着很复杂的组织。因此,我们现在只讨论自然的一个方面,即产生了我们这繁荣的有机共同体的生态自然。

下面,我们区分遵循自然可以有的七种意义。首先,从一般意义上论起,有绝对意义、人为意义和相对意义上的遵循自然,然后从更加具体的意义上,可以有四种特定的相对意义,即自动平衡意义、道德效仿意义、价值论意义和接受自然指导意义。在下面的讨论中,我们试图就每一种意义来回答我们的基本问题:我们能否和应否遵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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