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对的意义上遵循自然
我们可以在一种相对的意义上遵循自然。尽管我们的活动总是有意识的,但在进入自然时,我们可以选择对自然自发的运行状况持一种接受的态度,或多或少地使我们的行为与自然的运行相连贯。人是能够进行选择的动物,因而在行动时能够选择使自己的行动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然的,又在多大程度上是人为的。一切人类的能动行为大致都可比喻为船的航行。假如航船没有船长导航,将被推着顺自然的风行驶。如果有了船长,他通过对风帆的不同安排,可以驾船侧风航行,甚至抢风使船转向逆风方向,而他做的一切都得用自然的风。世界上不存在非自然的能量。我们意识活动的能动性只是能改变这些自然力作用的方向,这当中人类活动对自然的干预才是我们所谓的“非自然”。不过,干预自然免不了在不同程度上造成对自然的破坏,但当我们承认了人类干预自然既有自然的一面,又有不自然的一面时,我们便可以进一步认识到人类的活动有一个很广的范围,其中有的活动较为自然,而另外一些活动则较为不自然。
从人为的意义上说,父母对生育进行计划是非自然的,然而结婚、交媾和养育孩子都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在这两者之间,人们争论人为的避孕措施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然的,又在多大程度上是不自然的。一些道德学家和医疗工作者厌恶较大程度地干预自然过程的方法。同性恋行为与男女间自然的爱相反,是非自然的,“怪异的”;这也是许多人对同性恋进行严厉谴责的原因之一。生孩子是自然的,而医务人员为孩子接生则不是自然的。在这中间,我们则可以讲自然的生产和较多地借助医学手段的不自然的生产。
美化自然景观的工作都是人为的;而另一方面,美化自然景观又并不违背自然的规律。一些自然景观的美化与当地的自然地形相吻合,并利用了该地自然的植物区系,或是引进与当地植物区系相配的植物种类,这样就可以看作是自然的。然而,如果自然景观的美化是要用推土机削平半座山峰,在上面修起高楼,又以带了伤痕的自然景观为背景,种上人工灌木丛,那就是非自然的了。相对于天然自然而言,一切农业活动都是非自然的,但有些农业活动与当地土壤和气候的特点相适应,而另一些农业活动则不然。蓝草[6]在肯塔基州和中西部生长得很好,而如果一个南方的农场主要种蓝草就显得太傻了。同样道理,有谁会在新英格兰种植棉花呢?[7]在每个大陆上,都有人在成百万英亩[8]的土地上进行着非自然的农业活动,致使脆弱的半沙漠生态系统情况紧张,而这关系到千百万人的命运。高度人为控制的产业化农业正变得越来越不自然,因为它依赖于各种杂交品种、除草剂、杀虫剂、单品种栽培、工厂化的养鸡,以及在固定的食槽用含激素的饲料使菜牛快速生长的方法。湖有天然的,也有人工的。但同是人工的,一个有相对稳定的边界、岸边茂盛地长着当地植物种系的池塘,就比一个水位降低后露出光秃秃堤岸的水库更为自然。
所有的衣服是非自然的,只有裸体主义者才完全地遵循自然。我们通常不在意衣服的式样和颜色是否与我们的自然环境有某种关系,可如果真有人问到这个问题时,我们可能会说我们更喜欢“自然的外观”。传统的苏格兰方格花呢披衣[9],简直就像是照着天然的景色制成的,有着一种“大地的色调”。而现代化工纤维产品绚丽的颜色则是非自然的。对于家具,一些人喜欢让它们有“天然的木纹光面”,而不愿用最新色调的杜邦[10]油料将木纹盖住。我们不会反对在自然保护区修一些供徒步旅行用的小路,但如果有人把公路修到这些保护区,让千百辆汽车开到那里,荒野就被糟蹋了。我们甚至禁止在州际公路沿线挂广告牌,以免乡村受到它们的污染。(https://www.daowen.com)
有时人们会认为,随着人类修改和修补天然自然的活动日益增加,非自然的程度大体是与人类进步的程度相同的——人类成功地从自然转移到了文化。但是,生态学观点使得我们怀疑:现代生活与自然环境的关系是否日益处于不良状态,因为我们失去了本应保存的自然价值。在高层建筑里——更不用说在贫民窟里——的大城市生活,以及整天都在没有窗户、配了空调的工厂里工作,这些代表的是一种为塑料制品——从塑料牙齿到塑料盆景——所充斥的人工合成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在养育了我们的大地环境中完全是异质性的。呜呼,我们已经失去了与自然的真正交融,生活成了人为的。
我们多大程度地遵循自然,取决于我们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我们的环境,取决于我们在多大程度上以一种鉴赏力将环境融入我们的生活方式,取决于我们离自然有多近。但是,我们进入文化的生活不也是自然的吗?想想我们的手,每只手都是由灵巧的四个手指和一个与它们相对的拇指构成。与这种手同源的结构,可以回溯到灵长目动物,甚至回溯到鸟类和爬行动物。再想想在进化过程中,我们的大脑如何发展出语言能力;颔骨如何从咬食功能解放出来,被用于说话;还有我们的眼睛如何从头的两侧移向前部,从而使双眼视线能汇集到我们的双手。脑与手的进化,使我们能成为这个世界中有意识的行动者。对于我们有意识地利用这些自然给我们的装备,我们应该怎么看呢?难道得说我们的行动是非自然的吗?可我们这样行动,实在并不比我们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更不自然。然而,我们是把脑和手用来干什么呢?是遵循自然呢?还是构建与自然对立的文化?抑或我们可以对两者都进行追求?
带着这些的问题,接下来我们将考察“遵循自然”的四种特殊的相对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