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象征价值
自然不仅是科学的源泉,也是诗、哲学与宗教的源泉,它能给我们以非常深刻的教育:当我们凝视着大海的怒涛或午夜的星空,或是在显微镜下窥视到爬行中的粘菌[45]原生质团中原生质的回流时,我们会产生敬畏与谦卑之感。像科学中的各种理论一样,这种价值虽由我们感官经验到的自然的表象所引发,但却不在这些表象本身,而是深藏于这些表象的背后。我们只有努力寻求自然现象所指向的真实,寻求具体事物所体现的普遍规律,才会发现这种价值。而在这过程中,我们是把具体事物当作意义的象征物,就像基督徒把圣餐当作一种象征一样。[46]人类以自己的心智赋予自然以极为丰富的意义,这需要人类有发现、想象、参与和判别的能力。但这最终又使得我们要追问堪称自然最复杂的工程的、能对自然进行观察的人类心智本身的意义。我们在自然面前进行深思时,浮现在我们脑海里的思绪是关于我们是谁和我们在哪里、是关于自然给我们的生与死,以及我们在自然这个环境中该如何行动。这种沉思不仅超越了应用科学,也超越了纯科学。然而,一个自然主义者对宇宙本质的探索越是纯粹,便越有可能会喜欢在与自然的遭遇中进一步去寻求哲学体验。
可以说,自然不仅是一种科学、消遣、审美和经济活动的“资源”,而且也是哲学的“资源”。自然在我们的生命里编入了程序,使我们凡事总爱问个“为什么”?而自然的矛盾斗争是我们人类精神的摇篮。人是喜欢用象征的动物。虽然人有时似乎是将理性思辨与自然割裂开来,但几千年来人类心智的演化过程实际上是与自然相联的;而且我们总是通过与自然的互动,来发现和创造我们用以理解世界的符号。在形而上学里,我们苦苦思索该用什么作为自然的形象:是一个生命体?一片丛林?一只鸡蛋?一台机器?还是能给人类心智以启发的物质?这些自然的模型都是从我们对自然及其运行机制和产物的经验中来的。生与死是宗教的基本主题,而二者都是由自然给我们设定的。对有些人来说,自然史最根本地说来是一种苦难,但即使是这样的人也必须问一下:悲剧性的生命真的不如没有悲剧的生命或虚无的生命有价值吗?其他的人是希望着能到达某种幸福的、神圣的目标。面包、水、酒、道路、父亲、母亲、山峰、河流、光明、黑暗等之所以成为意义最丰富的宗教象征,并不是偶然的。
我们不能避开与自然的对抗。然而,在现代我们可以远离自然而生活,以致我们的智慧被人为地引入歧途。在对我们进行价值教育上,荒野跟大学一样是必需的。有时我们可以在宗教象征意义而非经济的意义上来评价蜗鲈这样的自然物种,因为在它们的野性中有一种生发能力,是不同于那些要灭绝它们的机器的。自然物种加于物理世界的战斗的生命本质、人类智力的产生及其在生命进化历程中的意义、人们注视自然景象时的思想奇遇、精神与物质的互补等等,是我们从未完全解开的谜,因为我们在对这些现象的研究上总被引向深奥莫测的问题。我们可以把这作为自然的一种负价值,因为自然总是超过我们的理解能力,使我们失望。但我们也可把这作为一种正价值:自然使我们有一种不满足,从而能更加努力地去创造;它对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我们每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时,又给我们出一个新的难题;它极其丰富,对它的知识又非轻易可以获得,从而让人只能部分地了解它,而不能了解它的全部。这样,我们就永远是边疆上的拓荒者。能够总是怀有希望地前行,比一劳永逸地到达目的地要好。至少,我们应该认为这一点是有价值的:自然对我们心智的激发是永无止境的。只有愚昧或感觉迟钝的人才会对自然感到厌烦。
对此文的评论见Ernest Partridge,“Nature as a Moral Resource,”Environmental Ethics 6(1984):101~130.
[1]本文原发表于Environmental Ethics 3(1981):113-128,经许可收入本书。
[2]蜗鲈(snail darter):北美东部的一种淡水鱼,学名Percina tanasi。体小,需要在浅而湍急的水中产卵,故特里哥坝建成后会破坏其生境。
[3]美国国会于1966年通过《濒危物种法》,1978年,由于在建特里哥大坝上的争论,国会通过议案增补此法令,设立了“濒危物种委员会”。该委员会有权决定在特殊情况下对《濒危物种法》免于执行。
[4]弗比氏马先蒿(Fubish lousewort):学名Pedicularis furbishiae,是由Kate Furbish发现的马先蒿属的一个种。马先蒿为一种杂草,其英文名lousewort据信是由于羊吃了这种草会长虱子。
[5]水坝上装的那些“该死的机器”:原文作dam(n)machines。Dam意为“水坝”,damn为咀咒语,意为“该死”;二词谐音。
[6]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及下面的“第三性质”,均请参见本书第六章第二节。
[7]唯我论(solipsism):认为世界的一切都是“我”的表象或为“我”的意志所创造,除“我”之外再无任何存在的学说。
[8]这里说的是马克思在19世纪阐述的“劳动价值论”,除了作者此处引用的《政治经济学基础》外,在《资本论》中有更详细的论述。当代的马克思主义者已开始对这种观点加以限定,并进一步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价值论。
[9]绿雀(vireo):美洲产的一种捕虫鸣鸟,Vireo属,羽毛为淡绿或淡灰色。
[10]“经济”在英文中作economy,系源于希腊语的oikonomia,由oikos(家)加上nomia(管理,安排)构成。
[11]山羊草:译自goat grass。
[12]锡安山大白玉宝座(the Great White Throne in Zion):美国犹他州锡安国家公园(Zion National Park)内一巨大的岩石山,山上全为岩石,基本不长任何植物。锡安山在耶路撒冷,《圣经》载以色列国王大卫曾将上帝的约柜(移动式神堂)安放于此。早期摩门教徒在犹他州定居时,用《圣经》中的典故起了很多地名,“锡安山大白玉宝座”即为其一。
[13]驼鹿(elk):学名Cervus canadensis,北美产。
[14]雷鸟(ptarmigan):Lagopus属,生活于北极与亚北极地带,羽毛夏天为灰色或褐色,冬天为白色。
[15]黄石国家公园(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美国建立最早(1872年)的国家公园,大部分在怀俄明州的西北部,有著名的间歇热水喷泉。
[16]加拉巴哥斯群岛(Galapogos lslands):太平洋中靠近拉丁美洲的群岛,正式名称为Archipielago de Colon,现为厄瓜多尔的一个省。达尔文乘“贝格尔”号(The Beagle)勘探船作环球旅行时,曾登上这些岛屿对岛上的金翅雀进行考察,这对他后来形成的进化理论有重要的作用。
[17]萨摩德拉斯(Samothrace):希腊岛屿,位于爱琴海东北部。
[18]提顿山脉(The Tetons):北美落基山脉的一部分,在美国爱达荷州西南与怀俄明州东北。
[19]耧斗莱(columbine):Aquilegia属植物,花五瓣,花距长而显眼。
[20]《奥都邦》:美国发行量很大的一种自然保护主义杂志,以约翰·杰姆斯·奥都邦(John James Audubon,1785~1851)命名。奥都邦,美国鸟类学家与画家。原籍法国,到美国研究北美鸟类多年,后在伦敦等地出版巨著《美洲的鸟类》,并与他人合著《鸟类百科全书》、《北美鸟类概述》等。
[21]婆罗门参(Tragopogon属):俗名salsify,叶似草,花紫色,主根可食用。
[22]银水牛果(Shepherdia属):俗名buffalo berry,花小而呈淡紫色。
[23]棉白杨(cottonwood):Populus属,种子带絮如棉,故名。
[24]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认为一切事物的运动变化都有四种原因,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其中“质料”是事物的原料,是消极的、被动的、未完成的东西,是可能性;“形式”是事物的本质,是积极的、能动的、完成了的东西,是现实性。而“质料”与“形式”结合的过程就是潜能转化为现实的过程。“四因说”应用于艺术理论,就认为艺术在“摹仿”个别事物时,目的在于使事物的一般特征得以表现出来。
[25]吉福德·平肖(Gifford Pinchot,1865~1946):美国功利主义保护运动的著名领袖,曾任美国林业局长。
[26]约翰·缪尔(John Muir,1838~1914):美国自然主义保护运动的著名领袖。所著《我们的国家公园》亦收入《绿色经典文库》。
[27]《圣经·创世纪》记载,上帝将用洪水淹没他认为邪恶的世界,但预先让世间惟一的义人诺亚造一方舟以备洪水,并命令他把每种动物雌雄各一个带上方舟,以便使物种能延续下去。
[28]密码子(codon):遗传学中指DNA分子上的一个遗传单元,由相邻的三个核苷酸构成。当细胞根据以DNA为模板制成的RNA分子制造蛋白质时,每个密码子规定了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应该安放一个什么样的氨基酸分子。
[29]“生物的”在英文中作biological,但原文写作bio-logical,语带双关,可译为“生命逻辑的”。
[30]多腹腔鹦鹉螺(chambered nautilus):学名Nautilus pompilius,产于太平洋与印度洋,外壳有光泽似珠光,故又名pearly nautilus(珠光鹦鹉螺)。(https://www.daowen.com)
[31]指美国海军的鹦鹉螺号(the Nautilus)核潜艇。
[32]列奥纳多·斐波纳契〔Lenoardo Fibonacci,又称Leonardo Pisano(比萨的列奥纳多),约1170~1240,一说约1180~1250〕:意大利数学家,在向欧洲介绍印度-阿拉伯计数系统有重大贡献,且于一元二次、三次方程求解及数论领域有重要发现。斐波纳契数列为1,1,2,3,5,8,13,……(给定前两项后,其余的项可用递归公式Un+2=Un+1+Un递推)。自19世纪以来,科学家在自然中发现了多种可用此数列来表示的结构。
[33]奥利弗·霍尔姆斯(Oliver W.Holmes,1709~1894):美国医生、作家。哈佛大学医学博士,后任哈佛大学教授、医学院院长,写有《早餐桌上的诗人》等诗作及关于遗传学与生理学方面的三部长篇小说。
[34]越桔(Vaccinium属):产浆果灌木,其浆果多可食用。
[35]此处原文作undercover(秘密的,暗中的),误。应作undergrowth(林下植物),指树林中的幼树、灌木等较低矮的植物。
[36]黑松(lodgepole pine):学名Pinus contota,产于北美西部,木质轻,可用作次等建筑材料。其英文名似即由于其松木只宜用于搭建简单的小木屋(lodge)。
[37]奥尔都威峡谷(The Olduvai Gorge):坦桑尼亚北部的一个峡谷,有一Paranthropus属类人猿遗址。
[38]互补价值(The polar value):如果某一事物有价值,与其相反的事物实际上可以是与该事物互补,从而也具有价值,此所谓polar value。
[39]颤杨(aspen):学名Populus tremuloides。
[40]南方古猿(Australopithecus属):已绝迹的类人灵长目动物,在非洲东部与南部发现得有它们遗留的更新世化石。
[41]小田纳西河(the Littie Tennessee River):田纳西河(the Tennessee River)的一条支流,特里哥坝即建于此河上。
[42]辩证的(矛盾斗争的)价值:译自dialectic value。
[43]美洲狮(cougar,亦名puma,panther,mountain lion等):学名Felis concolor,产于美洲多山地区。
[44]冷杉(fir):Abies属,常绿乔木,亦称枞。
[45]粘菌(myxomycete):Myxomycetes纲真菌。
[46]圣餐(sacraments):基督教礼拜中有用圣餐仪式,以面包象征耶稣的身体,以酒象征耶稣的血,因为据新约《圣经》所载,耶稣在与十二使徒一起用的最后的晚餐上曾将面包分给众使徒,说这是他的身体;又斟酒让众使徒喝,说这是他的血,用来立神与人之间的约。
〔1〕参见the Endangered Species Technical Bulletin(U.S.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May,June,July 1978,January,October,November 1979,May and September 1980.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部(the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的濒危物种项目主管(Endangered Species Program Manager)Harold J.0.Conner报告说:“从长远看,我们担心这些被移殖的种群能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见上述Bulletin,October 1979)。田纳西州前州长Ray Blanton的话见引于Time,26 June 1978,p.14。后来又发现在另外一些地方有当时不为人们所知的蜗鲈种群。
〔2〕这里是引用了R.W.Scott的话,见World Oil,January 1977,p.5.又,参见the Endangered Speices Technical Bulletin,July 1978.
〔3〕见Karl Marx,Gnundrisse(New York:Random House,1973),p.366.
〔4〕T.D.Brock,“Life at High Temperatures”,Science 158(1967):1012~19.
〔5〕J.Chapman and J.M.Adovasio,“Textile and Basketry Impressions from Icehouse Bottom,Tennessee,”American Antiquity 42(1977):620-25.此处的话引自田纳西大学(the University of Tennessee)人类学家Jefferson Chapman于1978年6月20日为众议院渔业与野生动物保护小组委员会(the House Subcommittee on Fisheries and Wildlife Conservation)提供的证词。
〔6〕Aristotle,Poetics,1451b.
〔7〕Gifford Pinchot,Breaking New Ground(New York:Harcourt,Brace and Company,1947),p.103.
〔8〕P.G.K.Kahn and S.M.Pompea,“Nautiloid Growth Rhythms and Dynamical Evolution of the Earth-Moon System,”Nature 275(1978):6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