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性与自发性价值
又一对互补的自然价值是基于两种性质的混合,一种是自然有序的稳定性,另一种我们不大好把握,只能据其表象勉强地称之为自发性。这两个相对的概念同样也并非仅是描述性的,而是含有价值评判。自然过程是有规律的(引力总能起作用,雨水按季节到来,由橡子长出来的是橡树而不会是其他东西),说明因果原则能给出一些定律和趋势。这就意味着自然不仅是统一的和可解读的,而且还有一定的让我们可以依靠的秩序。当然,并非每一种秩序都是一种价值,但价值确实得有某种秩序作为支撑。为什么不能说自然的这种可靠性是一种很基本的价值呢?诚然,要有一个宇宙,最基本的要求便是它必须有一定的秩序,但我们不能因为一种好的事物具有必然性就看轻其价值。况且,从宇宙的存在出发只能得出一个对秩序的最低要求,而不能解释我们所见到的自然生态与生化的稳定性。这种稳定性不仅支撑着地球生命与人类心智,而且也是我们全部的知识和安全所依靠的。
互补价值[38]实为一种自由,科学很难了解诸如此类的名词的意义。确实,在这里我们要涉及到人们争论已久的有关决定论的问题。这得冒点风险,因为这可能会触犯一些人,也可能会过分地简单化。但自然有时在表面上确实显示出一种偶然性。世界上没有两个地方的风景完全一样,也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颤杨[39]树叶。实验室里的科学是将自然现象中有规律地重复出现的部分抽象出来,形成预测性的控制条件;但一个实地的自然现象总有一部分是独特的、特殊的、不可重复的。自然中发生的事总带有一种机缘,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如棕兔是否能逃避开郊狼。或一棵枫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呼啸的风会把它卷向何处。我们并不知道如何对这样的事物作出完全的解释。严格的决定论者会坚持认为,无论在自然界还是在人类文化中,都没有任何事是偶然发生的、或然的。他们认为,如果不坚持这一点,就是废除了科学最基本的公理。其他人则允许有一个不完全封闭的系统,认为即使我们提出一些统计规律,而非对每一特定事物都加以确定,科学也仍然能够兴旺发达。物理和化学里的因果定理即使不是完全绝对,其所描述的事物也是有极高的可能性会发生的;但生命科学和历史科学却可能有一些经验概括与罕有例外的规律混合在一起,有时甚至承认自然在某些事上具有偶然性。
如果自然潜在的可能性真比实际发生的要多的话,一个实际发生了的事件之所以被选择,可以是由于偶然机遇,或是由于有意识的抉择,再或者是由于某种处于二者之间的、我们根本还没有什么模型能加以解释的机制。遗传学实验可以说部分地是依赖于微观层次的偶然性(例如在杂交或受随机性辐射影响的基因突变中就有这种偶然性),而这样产生的效果有些能在表现型中体现出来。宏观层次在很大程度上是压抑了微观层次的偶然性,从而表现出我们认为有价值的那些稳定性。但自然史的舞台有时却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
我们不知道南方古猿[40]在非洲产生是否是必然的,也不知道长颈鹿是否必然会发生使它脖子变长的基因突变,尽管二者可能都是有很大可能性要发生的事。被风暴卷到加拉巴哥斯群岛上去的第一批鸟就绝对地必定是金翅雀吗?在保守派看来,理论上最安全的说法是:这些问题无非是显示了我们的无知,因为自然在细节上也是按决定论的方式运行的;自然的“意想不到”之处只是一种假象,虽然我们现在还摆脱不了——甚至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这种假象。但在自由派看来,说自然有时真会让新事物自发产生,这不仅与我们的实践经验相吻合,而且也是一个大胆的提法,能给人一种满足。达尔文进化论引起的革命改变了牛顿力学的世界观,使人们看到自然并非永远精确运行的时钟,而是有时会表现得像一个杂乱的丛林。把丛林作为自然的一个形象,有些人是不大喜欢的。偶然性确实是给宇宙加入了一种紊乱,但我们在达尔文式的丛林里能进行一种冒险,而这在牛顿式的时钟那里是不可能的。丛林的开放性给我们带来了风险,还会带来一些不幸,但有时则是给我们以激发。在这里,自然的可解读性、美感及可依赖性都因自发性与竞争的存在而受到一定的限制,但我们有时会把这种状况也看作有价值的。(https://www.daowen.com)
偶然因素的产物与自然的稳定性及我们只是模糊地认识到的进化趋势交互影响,最终使生命体获得了部分的完整性而自我延续下去。这样说并不是要完全否定因果律,而是把因果律看作带有一定的适应性和有机性,而非完全机械性的规律。这样的因果律能更好地描述在一个既有稳定性又有偶然性的环境中,有自我调节功能的生物体趋利避害地维持自己的生存的过程。一般认为,在心理层次上有意识地追求自由的能力基本上是人类才具有的,但这种能力却是从动物行为中一些类似于抉择行为的“原始心理”进化而来的。可以说,人类的自由是这种原始的抉择行为发展到极致的产物。目光短浅的人会认为只有人类自由才有价值,但眼光放得较长的人却能把其他生物体的这些抉择行为也看作有价值的。虽说自由的火炬是在人类这里才被全部点燃,但它在其他一些物种那里已经开始闪亮。说一头母狮“生而自由”是诗的浪漫,而非科学的严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自由就不是真实的了,因为这样的诗实际上也能帮助我们弄清楚真实的情况。事实上,随着科学家对像狮子这样的动物作更好的观察并找出它们与我们的亲缘关系,我们会越来越觉得,把人类自由的价值看得那么高而把其他动物的自由看得那么低,是很难站得住脚的。
自然的稳定性与偶然性的这些特征并非意味着人类的行为不会对它们有所影响。我们担忧一是现代技术以其对自然的操纵及污染(包括放射性污染),会使已持续存在了很久的生态系统失去平衡;二是持续的人口增长将侵犯到整个自然、自发的原始荒野;三是我们的活动会使蜗鲈这样的物种灭绝,会减少地球生态系的自主性。呜呼!我们有时甚至痛恨对无机的原始自然的破坏,而小田纳西河[41]曾是美国东部最后几条真正原始的河流之一!当然,说一条河是自由的只是说它没受到人的钳制,因为它的流向并非由偶然因素或它自身的抉择决定的。这种自由并没有像动物的自由(这可说是人类自由的序曲)那样的有机性。但即使如此,当我们沉思地看着一条古老的河流永恒地、不受拘束地流动时,我们会有一些深沉的思虑,让我们怀疑:当我们决定在像小田纳西河这样的仅存的原始河流上修建堤坝时,我们是不是已经滥用了我们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