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第二和第三性质
对“太阳西沉”这句话,人们以前是从字面上去理解的。伽利略的天文学使我们转而认识到:这句话只是相对于某种观察方法才成立。他的物理学将第一与第二性质作了区分,而洛克则对此区分作了精心的描述:第二性质依赖于观察者,是观察在物质的基本运动的基础上制造出来的。色彩是光子辐射经主体的经验转化而成的,味道和气味则是分子作用于观察者的结果。这种解释,正如贝克莱很快就指出的那样,在哲学上是很成问题的。但它仍然在人们的思想中占据着牢固的地位。根据这种解释,莱尔德看到自然装扮着颜色和声音,这其实是与观察过程相关的,要是排除了观察者,这个世界中的颜色和声音就可以还原成物质的运动。倘若以这种理论为指导,我们将如何描述价值呢?如果落日并不是字面上说的那样在西落,甚至也说不上是红色的,那么更说不上它真是美的了。据此,塞缪尔·亚历山大提出价值为第三性质的说法:〔5〕人们对红色能达成共识,是因为他们有相同的视觉器官(色盲之类除外),但价值的鉴定则需要一种阐释性的判断,而这与实际存在的性质已隔了两层。
根据这种说法,由于我们没有可以用来尝到、摸到、看到或嗅到价值的器官,所以价值必定是源于人类心智更深层之处。我们在判断长度或红色时没有什么选择(尽管偶尔也会有异常情况),因为这样的经验是在我们没有拒绝它们的自由的情况下就发生的。第一和第二性质在意识所及的范围内总是存在的。它们可以只是作为一种背景,但只要我们是在进行感觉,它们就不会消失。相比之下,各种价值判断则必须由主观进行决断。美和效用这样的价值是需要我们加以注意才会有的。一旦我们的心思转到别的东西上去,即使我们还在盯着那客体,这样的价值也已完全从我们的意识中消失了。我们能使用各种工具——米尺、分光镜、温度计、质量分光计[4]——来测量第一与第二性质。在我们对客体进行拍照、电泳或色层分离时,客体的某些性质留下了记录,尽管我们可能会迷惑于为什么在我们的经验中波长为6800埃的光会是红色,为什么果糖分子的形状与舌头上的味蕾交错相接就会产生甜味。从这个意义上讲,第一与第二性质是经验性的,或者说是自然的。但是,我们没有什么器官或仪器(包括想象中可以设计出来的仪器)能使我们要对之进行价值评判的性质呈现出来。这使一些坚持从客体那里去寻找性质的人认为价值是一种客观的、但其性质却是非自然的或者说非经验的。而大多数人则因为从客体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使我们产生共识或可以让我们对它进行研究,便深信这种第三性质是我们加于自然之上的,并不是真正存在于自然界之中的。它们有如雨后的彩虹,且比彩虹更可以说,仅是观察者心智的产物。
但接下去,这种迷惑又加深了。正当哲学家们即将取得上面这种共识之时,物理学上的一场革命将人们认为是客观的第一性质也抛弃了。爱因斯坦证明了长度、质量、时间和运动是依赖于观察者的。这些性质同样也取决于人们如何去看他们,虽然这里主要是看观察者的身体与被观察的物体间的关系,而非观察者的决断所起的作用。在微观物质层次,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说明我们不能同时精确地测定微观粒子的动量与位置。量子力学给我们留下的自然的图画(或者说非图画),[5]是非物质性的、没有直观图像的,由相互穿透的波动场组成的一片薄雾。在这图画中,我们常识中的各种性质没有一种还具有意义,连空间与时间也变得模糊不清。这是一种警示,使我们认识到我们心智中的各种模式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在物理学中作的各种描述,认识到观察者的仪器或感觉方式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所观察到的自然现象。随着我们深入到越来越微观的现象,客观性便消失得越来越厉害。
爱因斯坦对这些发展进行总结时说,他已经把空间与时间概念中“最后一点物理客观性的遗迹”给取消了。〔6〕约翰·惠勒写道:“这里出现了一个极端得多的结论:……在量子物理学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时空这样的东西……,时空概念只是一种近似。诚然,这是一种用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非常不错的近似,但终归还是一种近似。”〔7〕沃纳·海森堡写道:“在当代的精密科学中,当我们说到自然的图画时,实际上我们不再是指自然的图画,而是指一幅我们与自然间关系的图画……。科学不再处于自然的观察者的位置,它本身也是人与自然间相互作用的一部分。”〔8〕这是一种鲁莽、无节制的相对主义,陷入了一团巨大的、不可言表的混沌中。面对这样一种相对主义,关于价值是否客观地存在“在那里”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值得讨论。价值主观论者似已大获全胜:如果连物理学这门曾经许诺“只根据实际存在的事物进行描述”的最基本的科学都从客观性的要求彻底退却了,那么还能指望价值理论做些什么呢?它只能是录下一些表面现象而已。谁要声称能做得更多,那是天真得无以复加了。(https://www.daowen.com)
但是,当我们镇静下来时,可以用逻辑对这种相对主义加以一定的限制。与它乍一看时给人的印象相反,这种相对主义甚至能对价值判断中有一定的客观性的说法提供支持。从我们上面所说的来看,说物理学是客观的跟说价值理论是客观的理由一样地少(或者说一样地多)。有关“是”的判断(物质、空间、颜色)已经证明是依赖于观察者的,说明这种判断与关于什么“是好的”(愉快、美感、宏伟)的判断是难以区分的。主观性已吞噬了一切,甚至包括事实与价值的区别。然而,除非我们已神经错乱了,否则我们都会认为自己对物理世界的知识中还是有一些并不是主观的。诚然,我们的各种判断不免会受到我们对进入自己感官的信号所作的修改的影响,但是,说一句对不起爱因斯坦的话,这些判断还是有着为数不少的“物理客观性的遗迹”。在日常生活所接触到的物质层次上,我们确实处于某种对自然进行描述的位置。这里的关键就在于惠勒在“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东西”之外又加上的“非常不错的近似”这句话。
如果我们说“那个花岗岩石旁的云杉树上有一只鹰”,那么在亚原子的物质层次,我们所见之物就模糊不清了。当我们足够地远离我们日常所及的物质层次时,我们在这里见到的东西便会完全地消散。用光学显微镜,我们还可以拍摄花岗岩石榴红晶点的彩色照片,但在用电子显微镜拍摄更为细小的东西时,我们开始提醒自己:摄下的尽管是黑白微型图,但颜色在这里已失去意义了,只有晶格点阵的长度和形状仍然是实际情形的反映。在更小的物质层次,我们意识到我们只有关于组成花岗岩的电子和质子的模型,形状和位置则已消散成雾状的波场。我们还得承认,花岗岩石的重量和形状在以近光速经过的观察者那里,会跟我们观察到的不一样。然而,就是来自其它物理层次的数据,也还是客观性的。时空膨胀对钟表、照相机、仪器、人体及该区域内的一切事物都一样产生影响[6]。电子的动量和位置模糊不定,但还是可以由记录表上的波段显示出来。这些东西并非全是人脑的杜撰,尽管它们确实反映了我们微观和宇观层次的理论观点。
所以,尽管我得对自己的观点的适用范围上加以限制,但上面说的一切都不影响这样一个事实:我们关于鹰、云杉和花岗岩石的情形的感知里有某些东西是客观、真实的。我们不完全知道这些事物在每一物质层次上的一切,我们的知识也并不具有完全不受主观影响的客观性。但是,对物质最基本结构的不可知论与相对论,并不妨碍我们在中间层次的意义上对事物有客观的认识。一个概念、断言或函数如果推到它适用的范围之外就可能不再成立,但不能因此就否定它在一特定的范围内可以是很正确的。我们对事物部分的知识不一定就是虚幻或错误的,尽管这种认识是近似的并带有个人的观点。在这里,价值判断也可以是局限在较小的范围内对我们日常所及的世界的断言。亚历山大用的“第三”一词给我们的暗示,不是关于两层依赖于观察者的过程,而是关于我们对自己生活于其中的中观结构层次的参与。价值判断的主体性特点是重要的,但我们需要把价值判断看作是真诚的、投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断言,尽管它们也是有局限性的。在下面,我们能够探讨价值判断在我们日常所及的物质结构层次之外能推多远。价值判断并不仅仅局限在第一与第二性质的水平,而是达到了更高层次的物质结构。我们不断地与这些高级的物质结构进行着交流——始而在一般的经验层次上,继而在博物学的科学的层次上。正如我们从外在于我们的世界得到有关长度、颜色、鹰和树木等的命令一样,我们同样也从外部得到了一些有关价值的命令。我们在最接近日常生活的范围内采纳这些标准,而不是作绝对的判断。这些判断是就现象而不是就本质而言。这就使价值判断在局部具有客观性,尽管这样做还是没有解决这样的价值判断能多深刻地揭示事物的本质这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