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关系性的对自然的评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生态关系性的对自然的评价

下面我将对评价提出一个符合博物学的简要的解释。这里要寻求的,是人们以一种闲情逸致来考察世界时能经验到的自然价值,是在理论而非应用科学中、在带着沉思的户外休闲活动而非勤奋的工作中、在生态学而非经济学中发现的价值。例如,我们要考虑的不是钼作为合金钢的一种成分有多大价值,因为钼的这种用途不是天然的。再有,我们应该提醒自己,不能认为自然只有少数几种价值,或认为自然没有负价值。自然是一个多元的体系,有着多种非平均分布和相互矛盾的价值。正如生命有多重意义一样,各种价值也可以是零散地、偶然地呈现出来。然而,价值的出现还是有足够的规律性,使我们觉得我们面对的是这个体系中固有的某种价值趋向。

试考虑一个有因果关系的系列(A,B,C,D),其最后结果是产生了一个与自然价值相联系的事件(Env),而此事件又导致了人经验到的价值的事件(Exv),如瀑布的美或潮汐区生命的繁富(图1)。

我们的意识也对瀑布或河口湾做出反应,因此要有一个反向的箭头(↓)使此事件成为关系性的。乍一看,价值似乎不在于任何一极,而是在于二者间的关系中。如同科学活动或休闲活动一样,对自然的评价是互动性的。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归到自然的东西比我们乍一看时意识到的要多。我们对自然的反应成了基于生态的。我们由一种抽象的、还原式的和分析性的知识,转向了一种参与式的、整体的和综合的对自然中的人的解释。我们的自我不再是与客观自然相对立的一极,不是处于图1中那对箭头所表示的二极对立的关系中,而是被其环境所包围,从而其评价活动是在与环境的交流(图1所标示的Env以及图2中只是概略地以E′nv与E″nv标示出的无数的其它自然事件)中进行的。图2中表示自我的圆圈用虚线画出,表示我们的自我有着一个半渗透性的膜。

图示

图1

图示

图2

尽管主体必须以丰富的想象对其所处的场景做出反应,但此场景是给定的,是自然给出的一个事实。“我”在自己的“视野”中看到一些事物时,可以选择将它们定为有正价值还是有负价值。但如果更深一点地进行考察,“我”发现作为评价者的“我”本身是被包围在一个“场景”之中的。不是受评价的客体处于“我的视野”中,而是“我”自己被置于一个同心圆似的场景中。“我”的整个评价活动,包括此评价的开放性,都是一种自然事件。约翰·杜威曾说:“经验不但是在自然中进行的经验,也是对自然的经验。”〔10〕我要说:评价不但是对自然的评价,也是在自然中进行的评价。这看起来是一种辩证的关系,实际上却是一种生态的关系。[15]我们现在得考察这整个事件(既包含主体又包含主体所评价的客体)是如何在一个自然的环境中发生的(图3)。

图示

图3

当一位生态学家说“那里有一只獾”时,他的脑海中浮现的并不像一个单纯的分类学家想到的那样,仅仅是獾的形象,而是一个复杂的画面,包括了各种功能、各种相互关系、食物链以及一种适于某一特定生态位的生活方式:獾是什么,是由它与其所处环境的关系决定的。当一位社会学家说“那里有一位牧师”时,与其说他是在判定一个人是谁,不如说他是看到了此人在其社区中扮演的角色。做一个牧师正如做一只獾一样,都是依赖于其周围环境的。当一位哲学家说“那里有一位评价者”时,他不该只考虑评价者其人的内心活动,而忘了其评价活动也是一个生态事件。评价者的评价反应是在其所处的自然场景中做出的反应。

此外还有这样一个事实:评价主体本身是在这环境中进化出来的。评价者所有的器官和感觉——身体、感官、手、脑、意愿、感情——这些对价值起中介作用的东西,都是自然的产物。作为主体的经验者,正如被当作客体经验的这个世界一样,都是自然投射的产物。至少在人类出现以后的历史进程中,自然是一个造就人的系统。我们是这条路径朝向的目标。可以说我们是这条路径之首,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这条路径之尾。下面,我将进一步勾画出一个生发性系列。是这一系列从一些前导事件(O,P,Q,R)产生出自我(S)来的。在此,我也标出反向的评价箭头(←),表明文化和人对自然的反应被叠加到自然人性上面。在这个整体性的生态图示中,我加上了一条进化的时间线(图4)。放在广阔的历史范围内来看,这些线都可追溯到共同的开端。从这些开端,它们变得越来越丰富,最后造就了置身于环境中、能进行经验的自我。多样的、简单和复杂的生命形式,都存在于这生态系统的金字塔中,并由此系统维系着,而各种生命形式间有着许多我们只能简单加以标示(↘)的协同关系。在这样一幅图示中,即使我们仍以人的评价现象为中心,也越来越难把评价看作孤立的,甚至也难将其看作是在与自然的对立中进行的。价值并不存在于一种自然的虚空之中,而是由自然孕育出来的。(https://www.daowen.com)

图示

图4

在图1中表示因果的水平箭头(→)紧接着表示价值评价的垂直箭头(↑),在图5中我们把箭头倾斜一下。人类的价值意识何时作为一种全新的实现特征而出现仍需探讨,但是历史的结果总是趋向价值的,而且环境对我们的价值意识的形成有着诱导作用。表示这样一个价值意识的生成过程图5的图式更好些。

图示

图5

采纳新的图式的主要原因是,旧的图式难以说明为什么价值反应只能是突然产生的自然事件,一些前导事件未能包括在内,此类事件的协同作用也未能表示出来。也就是说,在前一个事件中我们全无价值意识而在后一事件中价值意识已是现成的东西,实际上在进化的生态系中,没有任何事物是自然地一次性出现的,一切事物都是由一个发展过程来体现的。

批评者会抱怨,可能还是很强烈地抱怨,说这个图示画了一些简单的线条,而真实的世界则混乱得多。在真实的世界里,代表人对事件的评价的线与自然生成被评价事件的线不是简单的几个向量,而是近乎混沌的一团乱麻,其中因果联系与偶然事件并存,侥幸与努力同在,意外的好运[16]与新事物的突然呈现交织在一起。整个过程做的多为无用功,而少有有价值的东西。现在这图示是排除了价值组分间的异质性与不相容性,是硬把世界那一团乱麻中弯曲的丝给拉直,好像我们压根儿没听说过达尔文和他所描绘的丛林般的世界。

这抱怨很有点道理。那我们可以保守一点,把我们的判断只看作一些近程的判断。我们直接感受到的价值可能是从一个无法评价的基础产生出来的,正如生命曾经从无生命的自然产生出来一样。现有的一种善在历史上可能是从正价值与负价值的混合中产生的,如大量的恶可能造就一点儿善。因果关系是连续不断的,但很奇怪,自然的价值可以是很偶然地产生的。自然并非匀质的,而是呈不均衡分布,因而自然的价值也是不均衡分布的。

然而另一方面,有时价值就惊人地呈现在我们眼前。而且有时我们作为价值评判者,也对价值(不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价值,也不管是什么层次的价值)有贡献。如果我们以系统的眼光看发生在我们眼前的事,并据之以推断自然以前的发展,我们最可能得出的结论,是自然朝向价值的进化是按某种程序进行的。这并非是要忽视达尔文的进化论,而恰恰因为自然的进化是根据达尔文的自然选择规则进行的。这一规则的运作使进化成为朝向更高级价值的上倾式运动,或至少是在自然的运作所允许的范围内顺着某些趋势发展。如果自然中没有什么来充实人类,人类何以能负荷着这么多的价值呢?我们宁可不相信价值是一种完全特殊的创造,不相信价值的后成说,[17]而愿意相信价值是逐渐进化而来的。我们作出这样的解释,并非只是从自然那混沌的各种现象中进行了挑选,而是注意到了整个进化历程中有一种广泛存在的对事件的选择(当然这里并不否认自然有时是选择了一些中性的,甚至是有负面价值的事件),而正是通过这种选择才逐渐达到了我们现在所参与的这种生态价值评判。也许我们应该说这一过程并非必然,但事实上它是发生了。

现在,我们可以站在高处,把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纳入结构层次比它们高得多的生态系中,用总体的眼光对它们进行考察;而非站在低处,用还原的眼光来看生态系,把它仅仅看作一些低层次性质的聚合。可以说我们是有了一种原子与分子的生态学,这种生态学不是把原子和分子简单地描述成一些微观粒子,而是把每一个微粒都放到由众多微粒组成的事件中加以考察,对它们组合成的宏观的瀑布与潮汐洼地进行评价。遗传学与生物化学都加入到自然史的戏剧中来了。

作为自然价值的感受者,我们与我们所评价的自然事件间无论是从进化的历史上看,还是从生态的系统性看,都有着许多联系。认识到这些联系使我们能从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光合作用的存在、血红蛋白的出现,以及生命信息的遗传编码。我们发现,分解者[18]与捕食者在生态系中有其客观的价值,并进而认识到:我们之所以能成为站在生命之金字塔顶的主观的评价者,也是分解与捕食机制的一个结果。物种间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说明价值并非只存在于人的头脑中,同时也存在于现实世界,而且就在我们身边。我们对自然进行评价,最初很像是一个给土地估价的人,只想知道它对我们有多大用处,但结果却发现我们也是我们所评价的自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大地的泥土养育了能欣赏大地风景的人类。并非只是我们将价值赋予自然,自然也给了我们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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