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的定规
未来的史学家会发现，20世纪的一个奇特之处是人类知识广博而价值判断却很狭隘。人类对于世界从来没能像我们现在这样，知道得这么多而又评价得这么少，无怪乎我们会面临一场生态危机。贬低自然的价值而抬高人类的价值无异于用假币做生意。这样的做法导致了一种机能失调的、独断的世界观。因为我们错读了我们的生命支撑系统，我们变得不适应这个世界。我们给自己找理由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并没有规范性结构，因而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随后，这种观点潜沉到我们思想的深处，成为一个看不见的说服者，默默地左右着我们的伦理观。
如果我们支持传统的观点，以为价值规范是简单明了的，可照其字面理解而无需进行解读，我们可能会犯愚蠢的错误。但如果我们滑向另一个极端，也同样愚蠢。我们从自然那里僭取价值，这当中有着神学家所谓的“傲慢”，或者说专横自大。如果我们相信自然除了为我们所用就没有什么价值，我们就很容易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自然。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征服的欲望也没有什么能要求我们的关注超越人类利益。然而，像生活的其他方面一样，伦理也只有在一具有制约与平衡机制的系统中才能兴旺发达。如果实际上不仅自然的事实，而且自然的价值都对我们有所规限，我们该怎么办呢？如果好的生活不仅是攫取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而要靠跟周围也同样有其价值的物类进行协商呢？如果我们坚持前一种观点，我们将永远是不更事的少年；而如果我们能转向后一种观点，那说明我们获得了道德上的成熟。
当然，实现自我不失为高尚，自然也允许我们对一些价值进行选择。把自己设想成独自生活于一个空荡荡的世界，并不能增加我们的高贵。认为自然不能产生价值的教条实在是有害而无益，因为它将人类抛入意义虚无的深渊，抛入一场认同的危机，并使得现代生活的很多方面枯燥无味。在这里，相对论能给我们一些鼓舞。爱因斯坦介绍给我们的，实际上是在时间、空间、质量、能量层次上的生态系统性原理。即使主观也是相对于一个客观外在环境的主观。我们所拥有的价值是织入养育我们的自然之中的价值。如果将巴特勒主教[34]的话反其意而用之，我们可以说：“一个东西是什么，是它在与别的东西的关系中是什么。”〔19〕这种相对性不是导致异化和人类中心主义，而是能治疗它们。
这样看来，犯自然主义谬误的不是价值客观论者，而是那些彻头彻尾的价值主观论者，因为他们要么必须从仅有事实性的自然进化的最后一步中去推出价值，亦即从原先全无价值之处，或是从原先有的某种价值潜能（而这种潜能被认为是离开人类就什么用都没有）去获得价值；要么就得极牵强、极不自然地从某种先验存在的价值之源引出价值。而我们没犯这种谬误，因为我们发现事实与价值是密不可分地共同进化的。这并非要否认某些价值是神奇地突现的，但在我们的观点里，不仅是进化的结果里存在价值，进化的前提中也同样存在价值。
人类并非在一个毫无价值的自然舞台上演出附带或突现价值的戏剧。人类的舞台是孕育了人类的子宫，而且人类实际上永远也不会离开这个子宫。如果生生不息的自然进化之剧有任何价值的自豪感，这价值必须依附于此剧的整体情节，依附于自然的原生质，必须延及从价值潜能到人类，虽然它可以以多种方式分散到各种事件中。自然在价值上并不贫乏，而恰恰是价值的承载者。这一点，既限定了人类被赋予的角色，同时也使得这角色更为高贵。
该文亦曾发表于Robert Elliot and Arran Gare，eds.，Environmental Philosophy（St.Lucia：University of Queensland Press，and State College，Pa.：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83）.对此文的评论见Emest Partridge，“Values in Nature：Is Anybody There？”Philosophical Inquiry 8（1986），即将刊行；J.Baird Callicott，“Intrinsic Value，QuantumTheory，and Environmental Ethics，”Environmental Ethics 7（1985）：257-275；Donald Scherer，“Anthropocentrism，atomism，and Environmental Ethics，”Environmental Ethics 4（1982）：115-123；Peter Miller，“Value as Richness：Toward a Value Theory for an Expanded Naturalism in Environmental Ethics，”Environmental Ethics 4（1982）：101-114；Robin Attfield，“Value in the Wilderness，”Metaphilosophy 15（1984）：289-304.
[1]本文原发表于Environmental Ethics4（1982）：125～151，经许可收入本书。
[2]笛卡尔主义（Catresianism）：指笛卡尔认为主体与客体截然不同，可以明确加以划分的思想。
[3]古典的（classical）：指古希腊与古罗马的。
[4]质量分光计（mass spectrometer）：物理实验中用的一种仪器，通过电磁场的作用可以将不同的微粒根据其质量/电荷比在一条谱带（有如不同波长的光组成的光谱带）上分离出来。
[5]量子力学主要以无形的波而非有形的微粒来描述物质的运动，因而说不上是给出了一种物质运动的“图画”。
[6]根据相对论，如果时空膨胀，那么其中的时钟，量尺也会相应地变化，所以时空的膨胀是无法测量到的，察觉不到的。
[7]英语中的eagle与hawk通常都译为“鹰”（hawk也可译作“隼”），但在科学分类上这两种鸟有所不同：eagle为鹰科，而hawk为隼形目。鵟（Buteo）是隼形目中的一个属。这里的“鹰”实即为鵟（一种翅膀很宽的鹰）。
[8]佛教解释轮回时用这样一个比喻：代表生命的一种“识”，有如火种，在它经历的每一世是附着于一个生命体上，但并不随此生命体的死亡而消失，而是将以另一生命体作载体而被传承下去。这就如火与柴的关系：火在一根木柴上燃烧，但并不是一旦此木柴被燃尽火就熄灭，而是可以传到另一根木柴上，从而得以延续下去。
[9]一个葡萄糖分子经厌氧呼吸的糖酵解反应能释放出2个ATP（三磷酸腺苷，生物体中主要的供应能量的分子），而经需氧呼吸的柠檬酸循环则能释放出36个ATP分子。
[10]变构性质（allosteric properties）：生物大分子的空间结构随环境条件的变化而改变的性质。一个血红蛋白分子由四个肌红蛋白分子组成。肌红蛋白分子对氧分子有很强的亲和力，这使它容易吸附但不容易释放氧分子。血红蛋白因为能变构，用于运输氧分子比肌红蛋白效率高得多：当它随血液循环到肺里时能很快吸附氧分子，而循环到身体其他组织后，变构使其对氧分子的亲和力降低，从而比较顺利地释放氧分子。
[11]在英文中，“有意思”为interesting，“利益”为interest，词根相同。
[12]易洛魁人（Iroquois）：由五个北美印第安部落组成的一个部落联盟，在美国殖民时代甚为活跃。
[13]约塞米蒂：指约塞米蒂国家公园（Yosemite National Park），在加州，其瀑布甚为著名。约翰·缪尔在《我们的国家公园》中用大量篇幅记述讨论它感人至深又精妙绝伦的美。
[14]石榴石（garnet）：硅酸盐矿物质，有两个同晶型体（成分相异而结构相似的晶体）系列，通常是嵌于火熔岩或变质岩中。
[15]辩证的关系指假定主客体成对立两极的关系，生态的关系则指假定主体置身于生态系中，与生态系这一总体系统的关系。
[16]意外的好运（serendipity）：由英国文学家Horace Walpole（1717-1797）据童话故事The Three Princes of Serendip（《色伦迪普的三王子》）杜撰的一个词。故事中三个王子意外地发现了大批珍宝。
[17]后成说（epigenesis）：关于动物胚胎的形成的一种理论，与预成说（preformation）相对。欧洲17、18世纪的自然主义哲学家多相信预成说，认为受精卵中已经含有成型胚胎的结构，发育的过程只不过是这微小的结构逐渐长大的过程。1759年，德国胚胎学家Kaspar Friedrich Wolff在实验的基础上提出后成说，才证明了预成说是错误的。后成说认为受精卵在其早期的发育中并无类似成体的结构，胚胎的结构是受精卵经过几个阶段，在胚胎发育的晚期才产生的。作者在此是用“后成说”比喻价值是在人类出现后才突然地、偶然地、似有些不正常地产生的这样的说法。
[18]分解者（decomposers）：指具有将腐烂的动植物分解成腐殖质的各种微生物，也包括一些低等原生动物。
[19]伟晶岩（pematite）：一种粗晶粒的火熔岩，主要成分为花岗岩，有时含有丰富的铀、钨、钽等稀有金属。
[20]在西方文学里，诗（poetry）与散文（prose）的分野远比在汉语文学中明显，以至一般认为这两种文体间有一种尖锐的对立：诗充满想象和激情，而散文多是冷峻的描述与分析。
[21]意向性的解释（dispositional account）：指认为由于人有评价的意向才有评价活动的说法；境况性的解释（positional account）：指认为由于人处于一特定的自然境况中而进行评价活动的说法。
[22]能量通流：译自energy throughput，是生态学中的一个概念，指太阳能由光合作用固着于植物体后在食物链金字塔中结构性的流动，是生态系统运行的动力所在。
[23]黄松（ponderosa，即yellow pine）：学名Pnus ponderosa，北美西部产。树高，树荫覆盖面甚大。
[24]斯威逊鸫鸟（Swainson's thrush）和隐士夜鸫（hermit thrush）：落基山区常见的两种鸫鸟，歌声都很优美动听。前者得名于英国自然主义者Wiliam Swainson（？～1855），后者得名是由于这种鸟喜欢隐藏在灌木丛中。
[25]科里奥利力（Coriolis force）：物理学里以法国数学家Gaspard G.de Coriolis命名的一种假想的力，用于描述非惯性系中物体的运动。
[26]“价值”在英文中作value，源自拉丁语的valere一词。valere意为“强有力”，但同时也可表示“有价值”。
[27]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英国数学家与哲学家。
[28]规定性定义（stipulative definition）：哲学上指对一词语在不同于该词语普通的意义上来用时对此词作的定义。
[29]莱因尼尔山（Mount Rainier）：华盛顿州西部的火山，为Cascade Range（Sierra Nevada的北段）的最高峰。
[30]这里指的是自然中的各种力量结合（或者说凝结）到一起形成的物种。这些力量能结合到一相对稳定的系统中，所以说它们具有亲和性能；而每一物种都有自我繁衍的能力，此所谓“投射力”。(https://www.daowen.com)
[31]思维实验（thought-experiment）：仅在想象或思维中进行的实验。
[32]末日审判（the Last Judgment）：基督教认为在世界末日到来时上帝会对整个世界进行一次审判，称为“末日审判”。据《圣经·启示录》的说法，世界末日的到来将伴随着天崩地陷等多种灾难性事件，故“末日审判”常用来比喻巨大的灾难。
[33]根据《圣经·创世记》，上帝用了六天时间，依次创造了光、天、陆地与海洋、植物、日月、海中生物、鸟类、牲畜、爬行动物、野兽、人类。在每天的创造活动后，都有“上帝看着（他的创造物）是好的”，即上帝将自己所造之物都判断为“善”。（“审判”与“判断”在英文中均为judgment）
[34]约瑟福·巴特勒（Joseph Butler）：18世纪英国神学家。18世纪时欧洲启蒙运动以理性对神学提出严峻的挑战，巴特勒等人也以理性为旗帜来维护基督教。因护教甚力，巴特勒于1737年被任命为布里斯多尔郡（Bristol）的主教。
〔1〕William James，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New York：Longmans，Green，and Co.，1925），p.150.初版于1902年。
〔2〕John Laird，A Study in Realism（Cambridge，Englan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20），p.129.
〔3〕Wilhelm Windelband，An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trans.Joseph McCabe（London：T.Fisher Unwin，1921），p.215.
〔4〕Ralph Barton Perry，General Theory of Value（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6，1954），pp.125，115f.
〔5〕Samuel Alexander，Beauty and Other Forms of Value（New York：Thomas Y.Crowell Company，1968），pp.172～87.初版于1933年。
〔6〕引于Ernst Cassirer，Substance and Function and Einstein's Theory of Relativity（New York：Dover Publications，1953），p.356.初版于1923年。
〔7〕John Wheeler，“From Relativity to Mutability，”见Jagdish Mehra，ed.，The Physicist's Conception of Nature（Dordrecht，Holland：D.Reidel Publishing Co.，197），pp.202～47，此处引文见p.227。
〔8〕Wemer Heisenberg，“The Representation of Nature in ContemporaryPhysics，”Daedalus 87，no.3（Summer 1958）：95～108，此处引文见p.107。
〔9〕Lubert Stryer，Biochemistry（San Francisco：W.H.Freeman and Co.，1975），p.90.
〔10〕John Dewey，Experience and Nature（New York：Dover Publications，1958），p.4a.初版于1929年。
〔11〕George Santayana似即持这种观点。见其所著The Sense of Beauty（New York：Modern Library，1995）pp.21～24，pp.150～54.该书初版于1896年。
〔12〕Alexander，Beauty，p.30f.然而，Alexander认为自然中可能存在某些非审美的价值，见前揭书pp.285-99.又，参见其所著Space，Time，and Deity（London：Macmillan and Co.，1920），2：302-14.
〔13〕Alfred North Whitehead，“The Study of the Past-Its Uses and Its Dangers，”Harvard Business Review 11（1932～33）：436～444，此处所引见p.438.
〔14〕John Locke，The Second Treatise of Civil Government（Oxford：Basil Blackwell，1948），secs.42，43，p.22f.该书初版于1690年。
〔15〕在此，笔者将不考虑“主观”与“客观”如下的含义：“主观”表示“依赖于个人的判断，难以取得共识”；而“客观”表示“对大家都显而易见，可以公开进行论证的”。自然有很多工具性的、人本主义的价值，如我们对食物的需要，是用不着争论的。但探讨自然内在的价值则需要用到斟酌和主观判断。但我们这里要考察的，是一种主张之内容中的主观性，而非此种主张进行证实时表现出来的主观性。不难理解，我们人类在接近我们作为主体能经验到的事物的价值上最易达成共识，而对客观的价值则意见难以统一，因为没被经验的价值离我们个人的生活是很遥远的。
〔16〕David W.Prall，A Study in the Theory of Valu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ublications in Philosophy，vol.3，no.2（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21），p.227.
〔17〕Clarence Irving Lewis，An Analysis of Knowledge and Valuation（La Salle，Ill.：Open Court Publishing Co.，1946），pp.ⅶ，366，387，407.
〔18〕对此，刘易斯可能会回答说：苹果不能实现其自身的价值。如果没有谁吃它，它就得烂掉。因此，它的价值是外在的，而它的食用者通过吃它而获得的快乐则是内在的。但这个例子除非我们从生态学的角度加以理解，否则就容易产生误导。经历寒冬的土豆将碳水化合物贮存起来，使自己在春天能够享用，尽管这过程中碳水化合物的价值没被一个主体所经验。食用土豆是摄取了土豆中的能量，而这能量对土豆自身就是有价值的。苹果的功能则是作为一个钓饵进行散布种子的一场赌博，其价值只有在一只鸟、一头鹿或一个人食用了这个钓饵之时才得到实现。苹果在这场赌博中获胜，把人俘虏了。苹果让人享用它，而人就得照料苹果。这样，只要世界上还有想吃苹果的人存在，苹果的生存就不会成问题。
〔19〕约瑟福·巴特勒原话为：“一个东西是什么就是什么，而不是别的东西。（Everything is what it is，and not another thing）”见巴特勒的《关于人性的宣道十五讲》（Fifteen Sermons upon Human Nature）（1726年；1729年第二版）的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