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价值是一种教育”的观点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五、“自然价值是一种教育”的观点

自然的客体不像画那样有一个框,也不像雕塑那样有一个底座,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自己决定怎么去看它。鹰在空中飞翔而过,我可以用目光追随着它,感叹于它的力量与快捷;或是让它飞过去,而后凝视着碧空,默想着它在广漠的空中迅疾地消逝。我在小路旁仰面躺下,一颗经历了严冬风暴的强壮的黄松[23]以它的力量使我感到惊奇。就在这时,一只蜂鸟掠入我的视野。我该如何读解这一幕呢?是看它们之间大与小、动与静的强烈对比,还是对不同类型的力量进行比较?蜂鸟也度过了严冬,它用的是飞越5000英里的陆地与海洋以逃离严寒的方式。我对身边的同伴说:“对于这么微小的一个生命,这是多么强劲的一次飞行啊。”可是,这一幕她一点都没看到。她正闭着眼睛,在听斯威逊鸫鸟和隐士夜鸫[24]的歌唱,想判断谁是更好的歌手。

我们可以把仙女座里螺旋状星云中的斐波纳契系列与多腹腔鹦鹉螺、旋风及瀑布漩涡中的斐波纳契系列联想到一起。我们的思绪,可以停驻于仙女座的巨大与悠远,多腹腔鹦鹉螺的悠久与微小,也可以停驻于一小潭水中的漩涡竟是由整个地球的科里奥利力[25]造成这一奇迹。自然客体可以引发我们的想象,使我们能有新的发现,也可以引发我们理论的思索,修改我们原有的一些想法,这都看我们是否能对自然展示的事物积极地进行追踪,看我们在这以前受到什么样的文化影响,看我们有没有一种敢于冒险的开放精神。

自然事件就是这样对我们进行着教育,让我们作为价值的观察者进行自我表达。但如果我们由此就得出结论,认为一切价值全都是由于我们的制作,而没有什么价值是由于我们所处的场景,那就错了。诚然,有一些意识的状态是有价值的,但这些状态中有些是由意识的自然客体引导而形成的。这种引导虽非绝对地外在,但从本质上说却是从我们的意识外面向内产生作用的。我们所处的场景总是能给我们提供意识的客体,作为我们意识活动的催化剂,同时也对我们的价值经验进行检验。我们可能会受骗(假如我们完全只进行主观制作的话,反而无所谓受骗了)。透过飘浮的夜雾,我欣赏着悬于远处山峰顶上的月亮。可当夜雾消散了一些后,我发现这“月亮”原是微波发射天线上的一盏灯。我判断先前那段赏月的经验为虚,此后便再也不能重复这段经验了。在关于黄松与蜂鸟的力量上,我也可能受骗。我们的价值判断多少总得是足以反映自然的事实的。

自然为我们提供了多重的评价可能,而我们仅实现了部分的可能性。自然既是挑逗我们去认识的价值之源,又是我们进行价值思考的资源。在这里,我们作为价值的主体得有丰富的想象,但引发我们想象的价值客体也是丰富多彩的。自然确实是向我们提出挑战,要我们作为艺术家、诗人、哲学家和价值评判者对它作出回应。但因为这种挑战是教育性的,所以它并没有降低自然的价值,而是加深了它有价值的向度。自然引发了的我们的审美经验、诗兴、哲思与价值评判,将这些过程导向何方,我们的自我可以有一定的选择,但这些过程都是在与自然的互动中进行的,得有自然推动着这些过程。有时是需要有意识的人自我来开辟道路,但我们常常也沿着我们周围已有的一些路径前行,只是由我们的意识选择具体走哪条路。

“自然是价值的载体”的说法意义很含糊。任何事物都多少依赖于有一个东西在结构上适于承载它。能够作为座位承载我们身体这一“价值”的可以是很杂乱的一些东西——木头、岩石、马背,等等。其他的价值中,有些可能需要比较特别的载体,因为像对称性、色彩的展示、冒险等在自然中并非随处都可以经验到。还有一些价值只能由与其相同的自然物种孕育,如只有女人的身体能载孕孩子。自然常常以令人惊奇的方式,既提供价值,又对价值加以限制。我们认为一事物有价值,结果可能发现我们的行为受到它的强力的支配。在它的各种价值或曰“力量”(拉丁语的valeo一词意思即为“强有力”)[26]中,可能有承载我们赋予它的价值的能力,但也有把价值带给我们的能力。这种“潜在能力”不可能总是像杯子载水的能力那样的“空”的能力,而常常是包孕了许多,非常充实。在价值的“能量消耗”模型中,自然确实是作为价值的载体,但同时它也客观地承载着能量与生命。

在价值建构的顶端赋予自然物怎样的价值是由我们决定的,但从价值的基础上说,我们是为自然的力量所推动,所贯穿着的。怀特海[27]曾说,美国之所以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是因为开发北美的先驱者们进入的是“一个特别适合于欧洲民族的空旷的大陆”。〔13〕这似乎是说,有一个辽阔但没有价值的大陆,在等待着要承载我们从欧洲带来的价值。但这实际上与说美洲是一片“特别适合于欧洲民族”的空旷难以吻合。约翰·洛克也曾说:原始的美洲是“一片荒凉”,“自然与大地只提供了几乎毫无价值的原材料”。美洲的价值,有千分之九百九十九是由欧洲人的勤劳所加入,而只有不到千分之一是自然的。〔14〕但是,根据自然价值的“教育”模型,我们应该这样看:美洲大陆是一个壮丽和富饶的生态系统,其自然价值与欧洲移民的价值混融到一起了。只有生态学知识极贫乏的人才会天真地以为一个农场上的能量流动、所做的功,以及价值是按洛克所给的比例进行混合的。农场的农夫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利益重新导引了资源、土壤的肥力、阳光和遗传信息。就是当时来到北美的定居者,也借用了《圣经》的话语,把新大陆称为“希望之乡”。实际上,有时我们因为发现一些原始地带有着十分集中的价值而把它们照原样保存下来,如像我们在黄石、塞拉山、斯摩基山做的那样。大教堂是欧洲的珍宝,移民们把它们留在身后了;国家公园是美国的珍宝,由于我们珍视它们的自然价值而将它们按其原始状态保留下来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的理论是:价值有一部分是客观地存在于自然中的。(To)与此相反的理论是:价值是作为人类主观经历的一种产物而产生的(Ts),尽管其产生的过程也包含了一种与自然的关系。那么,相对于Ts,我们认为To如何呢?须知即使对于科学的理论,要进行绝对严格的证明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多可以希望有一种理论(T),能让我们由它逻辑地推引出某些种类的经验(E)。也就是说,如果T成立,那么应该有E。有了这些,我们可以用一种弱化的回溯式论证去印证我们的理论。如果有反面的证据(非E)的话,我们就得估计一下这一反常是否很重要。即使在科学的领域,也没有什么重大的理论不受到困扰,更不用说价值理论了。由于我们无法纯粹客观地去认识任何事物,关于客观价值的理论可能会受到尖锐的指责。然而,对于价值,我们不能指望能在没有任何激动的情形下去认识它。如果自然中有客观的价值(To),我们可以预料它会引起我们的经验(E)。但正因如此,如果有时这种经验没有发生(非E),我们就得假定:要么是我们对这种经验的接收有问题,要么是自然中相关的部分没有价值,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如果是随着意识的出现才有了价值(Ts),那么我们经验不到价值(非E)就不构成一个问题。而对于我们发现自然中有价值的情况,我们就得用各种“表象”来加以说明。我们得把价值转移到评价主体那里,说价值是体现于评价主体在与自然界遭遇时发挥出来的创造性之中,而自然界本身并没有价值,或最多是可以被赋予价值。所谓自然“可以被赋予价值”,是说在我们人类带给它价值之前,自然只有价值的可能性,而无任何实际的价值。这样的说法得把太多的内涵偷偷地藏到“附带现象”、“反映”、“突现”、“潜能”等词语中,从而使得理论的逻辑性很成问题。这些词语有时能帮助我们看清楚问题,但最终却是把评价主体描绘成立身于一个离开他就没有价值,或是在他进行评价前没有价值的世界之中。这显然不足以作为我们所经验到的结论的前提。

价值主观论者如果很坚定,那我们是不能用论争将他们击败的,虽然论争可能会迫使他们把分析作得更细。他们总可以坚执这样的观点:价值就像痒和懊悔,得有人感觉到它时它才存在。价值的存在即在于被感知,“没被感知的价值”是一派胡言。我们不可能靠论争使一个牢固地树立了这种信念的人放弃其信念。他们是退却到在定义上去绕圈子了,但这一点很难明确地加以揭露,因为他们表现得是紧紧地依靠着内心的经验。一方面,他们声称价值总是使我们激动;另一方面,他们又给出一个规定性定义[28]。对“价值”一词他们就是这样用的。到了这里,讨论是无法进行下去了。

反过来,我们的观点既更符合我们对世界的经验,在逻辑上也更具说服力。这里,认识的秩序颠倒了(但可能同时也加强了)存在的秩序。我们持有一种观点,一种生态学观点,这种观点更为通达,没有人本主义和反还原论的那种沉闷的弊端。科学的发展不断地提示出后续事件(生命、人类心智)是建立在前导事件(能量、物质)的基础之上的,不管它们在多大程度上已超越了前导事件。我们看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说价值是在自然进化到人类(或高等动物)层次时突现出来的不可约简的现象,而是将价值重新分布到自然现象的整个连续系统中。在人类评价能力的突现这一自然进化的高潮之处,价值是增加了,但在这以前发生的、导向这一高潮的前导事件中,价值也是一直都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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