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一)

一个人若失去某种感官,另一种感官会变得更加敏锐,同样身边无人作伴时,我们能更好地沉思自然。身边有其他人时,一个人如对周围的事物说话,便会显得很怪异;因此他人的存在会限制我们与自然的沟通。有一个同伴,就足以让我们把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统统归为“客体”。但对于独自旅行的人来说,这些东西便表现出一种主体的存在。头一天,我偶然碰到一朵紫色的凤仙花,便惊喜地喊出她的学名——Cypripediumfasciculatum,并毫无顾忌地为她欢呼雀跃。我还曾轻声地跟一只三趾啄木鸟打招呼,为的是不让它惊恐。我们是应该这样表示我们认识到周围事物的存在,虽然我们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希伯莱人认为,每个生灵都有一个灵魂。薄暮中鹿的凝视,黎明时红眼雀[5]的啼鸣,似乎都说明希伯莱人是对的。甚至在营地重新布置炉灶而惊扰了石块下的蚂蚁,把它们吓得到处乱窜时,我也会本能地想要向它们道歉,因为它们似乎也有灵魂,值得人们尊崇。是的,我很小心。在一圈燧石旁坐得太久,会有一种奇怪的危险: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各种关于地方的神圣性的神话。

一个人如果连续几天在一个地方宿营,便会在那里扎下一点根;而且会越来越觉得“扎根”并不只是一个比喻。虽然我们喜欢走动,但像云杉树一样,我们也有一个自己栖息的地方。我们寻到一个地方,在那里定居下来。即使居住地经常变动,我们也还会表现出一种地域性;人们要健康地生活,就应该有一个家园,有一些在一段时间内属于我们、我们也属于其中的景观和地域。人类是喜欢拥有的动物——我们需要有一些财产,作为自我存在的延伸。如果我们不顾这种需要,将会给自己带来很大风险;流动性太大的城市生活的一大病症,就是人们因没有自己所属和属于自己的地方而感到的迷失。了解自己,实际上也就是了解自己所在的地方;而在孤身一人的时候,人能更快地弄清自己的所在。

人的皮肤,不正像那湖面吗?人的自我像湖一样,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存在。自我与湖的存在,都需要有一个界面来与外界进行动态的相互渗透。这界面不只是用于确定边界和定义个体,而也用于让各种东西通行,从而得到交换。因莱特河中的水穿越了我的界面,成了我身体里的东西;[6]松树与我互相吸入对方的一部分。[7]当我思想时,驱动这思想的能量是来自几条昨天还在因莱特河中游泳的鳟鱼,而它们的生命活力,又来自前天还在飞舞的一些昆虫。现在,我又不大情愿地用自己的身体招待蚊子。虽然我现在烤的薄饼是通过人类的商业活动而获得的,但是它也来自这土壤,或来自曾经就在分水岭[8]那一边,但现已被水冲到下面的平原上去的土壤。虽说它可能来自较远的地方,但它提供的营养与我周围这些东西所能提供的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从城市里脱身出来,能让人们重新弄清自己与这土壤的有机联系。尽管我们往往意识不到,进入荒野实际上是回归我们的故乡——我们是在一种最本源意义上来体会与大地的重聚。北因莱特河中的水是我的循环系统的一部分。对这句话我们越是从字面上去理解,便理解得越深。我身体里有着曾经流过这个湖的太阳能。这树林中没有什么生物是完全独立地生存;为细小的双叶兰[9]提供营养的根瘤菌或是从大松树的根部长出的鹿蹄草[10]是生命更好的象征——生命在本质上是共生的。

生命与其周围环境的连续性并非只是有形的,而也可以是精神性的。作为人类心智的一个必要条件,自然不但允许这种连续性,而且还促进它的发展。面前这湖所代表的液态环境唤醒了生命,[11]但生命较高级的进化却是在陆地上发生的。是森林给灵长目动物以直立行走、能抓握的手及集中的视力[12],从而使它们手的能力得以加强,也使它们的精神得以集中。而这又使它们的嘴解放出来,可以用来说话。但只有当它们又回到热带草原和水草地(就像这个湖对岸那些水草地)时,才发生了灵长目向人类的进化,也才形成语言的能力。那么,我现在能看到的每一种环境,都对我的形成起了重要的作用。从种系的发生看,生物进化产生出人类是自然唤醒了心智;同样,从个体的发育看,个体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是自然唤醒了心智。[13]自然不住地逗弄我们,不住地给我们以刺激。我们对此做出的反应,是使自己的存在达到超越其他生命形式的水平,而在此过程中将我与非我分离开来。开始是环境在运动,我们只是被动地对环境作出反应。但接下去,这种反应提升成了一种能动的行动。生态的刺激使人类的主体“我”诞生了。“大地的景物以我来对它进行沉思,我就是它的意识。”(塞尚[14]语)

在这样的互动中,令人惊奇地产生了一种交流,只不过这是两个对立面之间的交流。人在他所处环境的一部分,但同时他又超越这环境,成为它的对立面。人在遭遇一个与他相异的世界时,是面对着一种离心的野性。如果他不反抗,这离心力会使他那向心的自我解体;而如果人能承受住这离心力,便能将它容纳和驯化。我进入荒野,便是进入到一个与我相异的世界,我的心智回到了与它互补的自然,而在它对自然进行沉思时,又同自然拉开了距离。在这过程中,我的心智找到了自己。我对自己所遭遇的野性有着一种深沉的需要,这荒野之旅让我的心灵经过漫漫长路,又回归于自己。

我背上这背包使我能呆在荒野中,但它也将我与荒野分判开来。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背包,现代人来到荒野中就会很不舒适,也很不安全;这一事实,印证着我们与自然环境的距离。这个背包集中了整个人类时代的技艺与科学:帐篷、衣物、皮革、金属、火柴、药品、塑料制品、地图与指南针。正是靠着类似这些的产品与技巧,我们进入了文明时代,[15]并让自发的自然过程为我们服务。我们的生活尽管是靠大地作为坚实的基础,但同时也靠我们的生产活动。我们进行有意识的设计,这使我们能更深地探究和利用大地的各种潜能,但同时也将我们与纯自然的大地区别开来。到自然中寻根的人,却发现自己与自然的遭遇隔了一层割弃不掉的文化的面纱,并以文化作为中介。

这背包中的东西与我视野中其他的一切都不相同,它们是人们有意识地造就的。象首花[16]与附子[17]仅是自然地生成,而我来到这里却并非自然发生的。正如雪被风推着移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被驱动的,整个景观都是自然过程的展现。只有我会对自己将要采取的行动预先加以考虑,对事物进行观察,并为应对它们做好准备。诚然,海狸能造穴,土拨鼠[18]能打洞,野兔能做窟,穴兔[19]能为过冬预备垫草,燕子为了筑巢会在白杨树上挖洞。如果除去这些有目的的行为,这些动物生命的丰富性会大为减少。但如果我们反过来,夸大了动物行为的目的性,也同样是错误的,因为它们那未成熟的心智还很模糊,是前意识的。知觉还不能算意识,本能也说不上是意向。兽类与花草只不过是呈示着荒野的规律。当然,我也遵守荒野的规律,但我的这种遵守有其独特性,是经过思考的遵守——我知道通过顺从自然我能指挥自然。这样,我可以做出规定,也可以宣称我有别于自然。(https://www.daowen.com)

我面前的生命都生于一股逆熵流,但奇怪的是,驱动生命进化的正是时刻都存在的熵的威胁。人类与这些生命之间虽有很多连续性,但人类的出现又是生命之流的一个分水岭——人流向了另一个方向[20]。在这片树林里,惟有我能展示一些自然在那些山柳菊[21]、耧斗菜、鹬[22]和豪猪身上所不能展示的东西。这些生命都不失为自然的体现,但自然赐予人类这个儿子的一种能力是她在其他事物中所不能成就的,那就是自觉的反思。海狸能知道我在这里,并拍打着尾巴向我示意;但我还知道自己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赤栗鼠[23]能注意到我并发出啾啾的声音,但我还能意识到自己在注意它。母鹿见到我的营地时,会停下来,想想走哪条路可以绕开这营地而又能到达她要去的水草地,但我还能对它这样的想法加以思考。如果在人类之前产生的心智已以理智取代了因果的话,[24]那么这种取代的终极产物,便是散发着耀眼光芒的人类精神,因为在人类这里,知、见、思都有了崭新的形式。这里的孤独已不仅仅是由于近旁没有伙伴,而也因为缺少有意识、意向和认知能力的生灵。如果说湖的表面与我的皮肤有类似之处的话,湖与我那能思考的心智却截然不同。我思,故我独在。(Cognito,ergo sum solus.)[25]

难道我不应该尊重这种与我完全不同的存在吗?紫罗兰和唢呐草[26]根本就不依赖于那短暂的、在生物进化中出现得很晚的人类存在!虽说它们很渺小,但明天我离开这里之后,再也没人观察它们时,它们也还会一如既往地在这里,还会是这么可爱。人类也许是自然最终极的产物,但现在在这里,我的存在却完全是多余的。所以我还是对它们温柔一些吧。我来到这里,原是要逃避人世的拥挤,如果我在这里大肆喧闹,打扰了这些林中居民,那真是一种粗鲁的犯罪!我如果不尊重其他生灵的权利,就不该享受同样的权利。山月桂与泥炭藓[27]也需要孤独。“荒野”(wilderness)的词根wild-deor-ness意为在这样的地方野兽不受人的管制。[28]

湖面上有众多的昆虫幼虫。刚开始我觉得这很烦人,因为我得不时地走到北因莱特河去打清水。但现在我却觉得这使我感到清爽,因为每一次向因特莱河走去时,我都感受到这样一个真理:这些充满湖中的水生生命呈现出一种永不枯竭的活力。看到大地这自发的生命力,我的精神也抖擞起来。在我离开这地方后,画眉鸟的歌声仍会溢满这里的树林;那时我将听不到这美妙的歌声了,但我知道这里有这种不依赖于人的美,这会使我的生命更加丰满。云杉会在它倒下的地方腐烂,重新化作大地的元素,但它又在吸取了它的腐殖质而长成的蝎子草与驴蹄草[29]中重新组成生命,给我们讲述着生命与死亡。人作为“智人”[30]要佩得上这一名称,就不应该给这个地方造成破坏。这里有着一种充实,但却很脆弱;人如要分享这充实,就得先尊重它。我们给出的,正是我们获得的;要做完整的人,我们必须维持大地的完整。谁要搅扰这里的水[31],就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多奇怪啊,在试图弄清自己的局限的过程中,人类会变得更加高贵!作为旁观者和受惠于自然者[32]的我,转而成了一个自然的保护者。我的意向降临这片森林,为它施洗。我保护它,也受到它的保护。它至少在这样一种意义上需要我:它需要我下决心不去侵犯它。独自流淌了千百万年的北因莱特河,现在却要靠国会的法令才能继续自由地流淌了。它也是在我的允许之下才能自由地流淌。这些委陵菜[33]靠一些我想象不到的神秘机制生长着,但今天它们的生命却有赖于一个全新的现象——我有意识地对自己的行为采取的制约。一切生长着、爬行着、奔跑着的生物,都由猎食与繁殖的欲望驱动着,只有当它们与其他生物的需要发生冲突时,其扩展才会受到限制。如果不是因为有外在的限制,每一种生命都可以占领整个地球。但现在,在人类这里,生命的驱动却因慈悲而止步。别的生命想要占领整个地球却做不到,人是能够占领整个地球却不想去占领。奇怪的是,在对地球行使这善意与仁惠时,我们却拥有了地球。这拥有不是征服,而是保存;不是武断,而是容让;不是贪欲,而是爱。除了犁、斧头、机器及其他金属器具之外,还有一种谦卑也是强有力的,这种谦卑含有大量的爱,要让别的生命存在下去。这样,谦卑者就继承了地球[34]。

正如春天浮在这湖面上的冰,日间有所融化,夜间又冻结起来一样,我与这个湖区的生灵之间的界线也是先消释,而后又再生成。我们之间有一些交流,然而,当我继续呆在这里时,我对它们的支配——虽说这是一种极温柔的支配——使我孤立出来,让我超拔于它们之上。有了权力,我就与它们有了一种无法逃避的分离。我是大地的君主,可那是什么样的孤独啊!我高居在上,故我独在。(Praesum,ergo sum so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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